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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年(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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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年(24)

聽到「男姐姐」這三個字,祁究呼吸微窒。

對方的言語仿佛一根淬了毒的尖刺,在無聲無息中紮入祁究耳後最敏感的疤,視覺和聽覺在瞬間被麻痹,對於觸碰的感知力卻被無限放大,神經末梢在不安地跳動。

對方的手指明明很涼,不是人類該有的溫度,卻捂得祁究眼皮發燙。

“男姐姐,你答應我嗎?”似乎覺察到祁究溫度的變化,對方越發得意了,捂住他眼睛的手稍稍收緊,笑嘻嘻的。

雖然祁究早猜到這個捂住他眼皮的家夥是誰了,也知道對方是故意的,但並不減弱「男姐姐」這個詞帶來的沖擊感。

本來是很普通的詞,但從這家夥嘴裏略帶調皮地說出來,就完全變了味。

當然,彼此心知肚明,這也是游戲的一部分。

“好啊,你給我多少時間?”

祁究從來不會拒絕對方的游戲邀請,就像對方也從來不會拒絕他一樣。

對方在他耳邊得意地笑了笑,像個拿到最心儀玩具的孩子:“那就拜托啦,我數到三,你來找我。”

“1…”

對方的手指終於從祁究眼皮上移開,一路下移,最後將手帕塞進了祁究的衣兜裏。

祁究得以恢覆視線,他發現自己置身在老公寓樓外的操場上,整個夢境仿佛疊了層灰蒙蒙的濾鏡,陰雲低低壓在紅磚圍墻之上,寫著「歡度新春」的燈籠已然斑駁褪色,在風裏搖搖擺擺,細雪洋洋灑灑落下。

灰色的、粘稠的、仿佛燃燒餘燼般的細雪,落在皮膚上,很快就化成一灘灰色泥水。

整個夢境世界陷入低飽和的灰色度裏,顯得荒蕪失真,又格外悲愴。

“2…”

操場融化的泥水之上,圍坐了一圈孩子模樣的紙人,他們沒有顏色也沒有五官,仿佛是紙紮匠倉促制作的半成品,最終被融化的細雪染成斑駁灰色。

小紙人明明沒有五官,祁究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們在笑。

被凝視的感覺也非常強烈,密密麻麻又無聲無息投射而來,令人不安。

“3——”

祁究立刻轉身,一個小男孩的背影閃現在灰色雪幕裏,他跑得並不急,似乎有讓祁究跟上來的意思,正朝操場後的老公寓樓奔去。

一瞬間,祁究有點恍惚,因為男孩的背影就是他小時候的樣子。

從模糊的印象及孤兒院留下的照片裏,他認出了對方就是他自己。

現實裏的孤兒院在北方,冬日裏也總是飄著雪,或許因為孤兒院的巨大建築物和四周圍墻都是粗糙的水泥色的緣故,在祁究小時候的記憶裏,雪也是這樣潮濕的灰色,粘膩骯臟,積壓在路面、屋頂、枯枝上,世界暗沈沈的似乎永遠擦不幹凈。

一時間,他有點分不清記憶和當下,分不清現實世界和死亡後的規則圖鑒,也分不清自己和對方。

但或許…當下也可以是記憶,規則圖鑒也可以是現實世界,時間和空間的界限不會如此分明。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祁究立刻跟上對方的步伐,朝老公寓樓的樓道口跑去。

——不光是自己的存在本身,就連自己生活的現實世界、以往十八年的人生似乎都無法與這家夥脫開關系。

但又有什麽關系呢?存在本身即是意義。

對方似乎刻意和祁究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快對方也快,他慢對方就放慢速度,等待他重新跟上。

最後,他跟隨對方的步伐來到了公寓五樓,這個被許太太禁止許多喜和許多樂踏入的樓層。

灰燼般的雪絮越下越大,像一道灰色的瀑布,將老公寓與外部世界徹底隔絕開來。

和祁究玩丟手絹游戲的小男孩不見了,走廊上空蕩蕩的,只剩下一輛粉藍色的嬰兒車停在501門外,嬰兒車的簾子被撕壞了,車內似乎並沒有小嬰兒的身影。

站在樓道口的祁究腳步微頓,他記得,《不存在的朋友》琴譜後寫著兩個詞:「501」、「禁止」。

那家夥把自己引到這裏,與周圍灰冷色調格格不入的嬰兒車突然出現,是在暗示什麽呢?

尋人啟事上僅兩個月大的何想的失蹤,難道與公寓五樓有什麽關系嗎?

就在祁究試圖朝藍色嬰兒車靠近的瞬間,腳下走廊震蕩,整棟樓都隨之劇烈搖晃。

夢境搖搖欲墜,強烈的下墜感裏,祁究很快從夢中醒了過來。

“多喜多樂,再過半小時就開飯啦,記得按時來四樓吃飯哦,我包了你們最愛的薺菜餃子。”隔著門,許太太的聲音將祁究從夢中喚醒。

“我們知道了,謝謝奶奶。”祁小年似乎早就醒了,回應門外的許太太道。

祁究恍恍惚惚在多喜的床上睜開眼睛,呼吸尚未平覆,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自己的衣兜,令他失望的是,口袋裏空空的,夢裏那家夥塞進來的手帕不見了。

“哥,你醒啦。”祁小年註意到祁究從床上坐了起來。

祁究揉了揉眼睛:“嗯,許太太的吩咐我聽到了。”

祁小年:“其實中午的時候許太太也來過一趟,我說你正休息著,她就說如果沒睡醒、不餓肚子的話,可以不去吃午飯。”

祁究這才註意到窗外天光已經徹底暗了下去,夢很短,但自己睡了很長時間,現在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祁究有點恍惚地將頭靠在床後的墻上:“我睡著這會兒,有發生什麽事嗎?有沒有玩家遭遇不測?”

祁小年搖頭:“據我所知是沒有的,但我也不是非常確定,整個下午都非常安靜,就好像所有聲音都蒸發了一樣。”

祁究點頭:“我知道了,待會吃晚飯時再對對情況,就清楚了。”

雖然午睡和亂夢讓腦袋發昏,但祁究很快讓自己恢覆清醒,對夢境裏的隱喻和已知線索進行梳理——

尋人啟事裏的何想是女嬰,但很顯然,夢裏079飾演的角色是個小男孩,而且何想並非被廢棄的劇情角色,多個線索可以說明,這個叫他「男姐姐」的角色並非何想。

畢竟每個副本裏079的角色都不會這麽簡單。

那麽順著何想這個線索往裏探,究竟會牽扯出怎樣的劇情線呢?

祁究覆盤了一遍新獲得的線索:許之問親自繪畫並贈予多喜多樂的繪本《年》,尋人啟事裏失蹤的何想,慌慌張張過來求助的思思…

當然還有夢裏帶他往五樓去的079的角色,那個叫他「男姐姐」的小男孩。

“男姐姐”……

既然那家夥這麽稱呼自己,那麽可以說明,那家夥的角色和多喜多樂同輩分,並且年紀比她們小。

何想既然是秦瑞蘭的外孫女,那麽也和多喜多樂同輩分。

可惜許太太對何想的事情避而不談,完全撬不開口……

不過,從許太太這裏無法問出什麽,那換個對象或許就管用了呢?

如此思考著,祁究將目光移向被他放在床頭櫃上的尋人啟事——

「聯系:電話:0079-1984-1231,秦瑞蘭(外婆)/秦墨(媽媽)

我們會為提供有效線索者提供酬謝。」

祁究立刻拿出手機撥打尋人啟事上刊登的聯系電話。

“嘟——嘟——”

只撥打了一次,電話就打通了,可是響了十多聲依舊沒人接聽,最後因為太久無人接應自動掛斷。

祁究耐心地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在“嘟”了五六聲後,電話終於被人接了起來——

“餵?請問找誰?”電話那端傳來非常蒼老的聲音,不知是不是老式座機音質不好的緣故,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甚至有點失真。

祁究:“您好,請問您是何想的家長嗎?”

電話那端足足沈默了五秒鐘,才用聽起來不甚友好的語氣問:“你是誰?”

祁究早編好了臺詞,順口就來:“冒昧問問您是何想的外婆嗎?是這樣的,我看到你們張貼的尋人啟事,想起見到過的一個小嬰兒,和尋人啟事裏描述的非常相似,所以立刻打電話給你買確認一下。”

對方又是短暫的沈默:“那你一定是弄錯了。”

對方的反應讓祁究覺得有蹊蹺,他立刻裝得像模像樣道:“誒?不會吧?我看到的孩子身著白色棉布連體衣,和尋人啟事裏描述的一樣,腳上也穿著卡通小鞋子,是個女孩,大概也是50厘米高左右…”

他故意頓了頓,佯裝成突然想起什麽急忙道,“對了,那個嬰兒待在一輛藍色的嬰兒車裏,我看尋人啟事裏沒提到嬰兒車的顏色,所以想跟您確認一下。”

祁究想起夢裏在501門外看到的藍色嬰兒車,順口套了進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一定看錯了!”出乎祁究的預料,電話那端的人情緒突然失控。

祁究不為所動:“這樣嗎?那非常抱歉呢,請問是您的孩子已經找到了嗎?”

對方的聲音越來越嘶啞,也越來越遙遠:“何想…再也不會回來了…”

祁究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立刻追問:“發生了什麽事嗎?請問需要我的幫助嗎?”

對方又沈默了下來,似乎在斟酌猶豫什麽,直到半分鐘後才用冷淡的語氣回答說:“不需要,這事已經解決了,你不用再打電話過來了,謝謝——”

“嘟嘟嘟…”電話就此被掛斷。

祁究收好電話,琢磨著這通古怪的電話。

從對方的言辭裏,他推斷,失蹤的何想確實是被找到了,因為接到電話的家長並沒有表現出急切,這不是一個丟失孩子的家長應該有的態度。

可事情又沒有這麽簡單,對方先說了“何想不會回來了”,又說“事情已經解決了”,兩相矛盾的言辭只能說明一件事——

何想確實被找到了,但她被找到的時候,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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