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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北京 17歲(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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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北京 17歲(21)

葉庭拎著行李箱,看著兩位家長。他們眼下掛著一圈烏青,像是幾天沒休息好。

現在不在假期,鄭墨陽這樣的工作狂,居然不遠萬裏回到國內。

他為什麽回來?

馮諾一本來想朝他揮手,發現他臉色不善,把手放下了。

“發生什麽事了?”葉庭問。

馮諾一摸了摸鼻子,求救似的看向鄭墨陽。

“文安呢?”葉庭又問。

按往常,文安不可能不來接他。

“你先別急,文安沒事,”馮諾一說,然後又糾正了措辭,“基本沒事。”

“先上車,”鄭墨陽說,“路上跟你細說。”

葉庭坐在副駕駛座上,聽馮諾一講完了這兩個星期的故事。他去美國當天,文安就住院了。手術時間比預計長了一個多小時,大人們在手術室外面差點崩潰。幸而醫生出來說活檢的結果是陰性,手術很成功,文安的腿沒有什麽問題。

葉庭沈默下來。

他在腦中搜索過去的記憶碎片,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現在看來卻連貫而顯眼的征兆。

晴天的腿痛,壁櫥夜晚的聲響,爬山時的汗珠。

如此明顯,他竟然沒有發現。

這兩個星期,文安是以怎樣的心情度過的,又為什麽沒有告訴他?

他想起文安在懷裏絕望的哭泣,在山頂的眼神,在背上念的故事。

那個死亡與愛的故事。

霎那間,一個荒唐的念頭擊中了他。初時難以置信,再想卻有跡可循。

“大哥。”他緩緩開口。

“嗯?”

“他是不是喜歡我?”

馮諾一擡起頭,從他的角度,看不清葉庭的表情。他嘆了口氣:“是啊。”

副駕駛座的人往後靠在椅背上,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幹了。

馮諾一苦惱地把腦袋埋進手裏。他一向很擅長開導感情,但兩個孩子的過往太深遠,他也不知道如何紓解。他們是家人,朋友,彼此的依靠,又像是某種羈絆更深的關系——兩株莖脈相連的藤蔓,日久天長,甚至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自己。

馮諾一等了很久,車子駛入市區,副駕駛座的人還是毫無反應,大概還在思考,應該怎麽面對這段感情——自己養大的弟弟的感情。

終於,快到小區時,葉庭開口了:“他在哪裏?”

“綠城醫院502號房,”鄭墨陽說,“我們先回家,然後帶你去看他。”

“先去醫院吧。”葉庭說。

“放心,醫生說他沒問題了,他現在最害怕的其實是見你,”馮諾一說,“也不急這幾分鐘,先回家放個行李吧。我還有東西想讓你看。”

葉庭思考一會兒,點了點頭。他不能跟家長們爭執。

車子裏又沈默下來,一路沈默到家門口。

他跟著馮諾一走到三樓,馮諾一拉開書桌抽屜,取出了一沓裝訂好的畫紙。每一頁上面都有很多插圖,圖上是一個小人,有藍色眼睛和深棕色頭發,看上去很像文安。每一頁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葉庭很熟悉——這是繪本。

他接過這些畫紙:“他又畫了一本繪本?”

“不,”馮諾一搖了搖頭,“這是他的遺書。”

葉庭看了看馮諾一,又看了看手裏的紙頁。

“他進手術室之前給我的,說如果有什麽意外,就打開來看,”馮諾一說,“雖然一切都好,但我想你還是應該看看。”

葉庭低頭看著插圖,伸手慢慢撫摸上面的小人。

真有他的風格。

葉庭坐下來,慢慢把本子翻開。

人生應該是這樣,

活了很久,

滿臉皺紋,

一天比一天無力。

最後,躺在床上,

還沒有反應過來,

就死了。

應該是這樣。

但是,其實,

人在每個年紀都可能死掉。

有時候是九十多歲,

有時候像我這麽小。

不過,死沒有那麽可怕。

一下子就過去了,

閉眼,再睜開,

就踏上了一場旅行。

去彼岸的旅行。

我只需要拿上

畫畫的紙,

很多顏料,

一張全家福,

21克的靈魂,

從彩虹的一頭

走到另一頭。

彼岸是個美麗的地方。

因為死了,疼痛消失了,

走很久的路,也不會腿痛,

因為靈魂很輕,可以飛起來

低下頭,就能看到山川湖海。

因為生命有限,死亡永恒,

掛念的人,深愛的人,被死亡分開的人,

都能在這裏相見。

哦,對了,

這裏沒有名聲、財富、地位

名人不會擺架子,

很容易要到簽名。

我要到了李奧尼的。

彼岸的人都很友善,

沒有急事,

所以會認真聽你說話。

沒有競爭,

所以會真心誇獎你。

沒命了,什麽都不怕,

所以會和你一起吐槽神明——

都是些什麽東西啊,

怎麽把我的人生弄成那樣!

而且……

去了彼岸,也可以經常回來,守護你們。

方法有很多種。

可以變成毛茸茸的小貓,

在你路過的時候,

沖你喵喵叫。

可以變成夏天的大樹,

遮住頭頂的陽光,

給你一點陰涼。

可以變成秋天的銀杏葉,

在你擡頭的時候,

落在你肩上。

也可以

變成遙遠的星星,

所以,在月圓的夜晚,

走在街道上,

記得擡頭看一看,

說不定是我在天上沖你眨眼。

葉庭合上了本子。

“超乎你的想象,對吧?”馮諾一問。

遺書,一般都是對親人的留戀,對過往的感懷,對歲月短暫的嘆息。他原以為,文安會在繪本裏,畫下他們一家人的日常,再對葉庭說出從未出口的愛意。

但沒有,這封遺書裏,都是對彼岸——對死亡——的美好願景。

通篇只說了一句話:我去了一個很好的地方。

葉庭深吸了一口氣,把繪本遞給馮諾一。

“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居然能樂觀地看待死亡,”馮諾一感慨道,“真了不起。”

有生以來第一次,葉庭對馮諾一的理解感到驚訝。

“不是的,”葉庭說,“他一點也不樂觀,他很害怕。”

大概是文安裝的太好了。面對疾病和疼痛,他一直那麽平靜,所有人都覺得他很堅強。

文安確實很堅強,但是……

葉庭想起了抱著玻璃缸哭泣的少年。

恐懼,會在不經意的瞬間流露出來。

“他很害怕,”葉庭說,“所以,他把死後的世界寫得很美好。”

他想說服自己,死亡沒有那麽可怕。

然後,再說服別人。

我去了很好的地方,你們不用難過。

馮諾一看了看他,接過了繪本,從頭到尾再翻了一遍。

葉庭是對的。他始終是最了解文安的人。

“他很害怕,”葉庭看著繪本上的藍眼睛男孩,“我卻不在他身邊。”

就在那一瞬間,他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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