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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文山 12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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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文山 12歲(4)

午後的陽光一點點偏移,時間在這樣細微的變化裏無聲流過。

葉庭攥著檔案袋,用最快速度記住上面的每一個字。

遠處隱約傳來說話聲,他警醒地把檔案放回櫃子,站在門邊屏息細聽。

還好,不是院長,只是幾個護理員說笑著走過。

等聲音逐漸遠去,他閃身出門,慢慢地走回房間。腳上好像灌了鉛,每一步都帶著沈沈的墜落感。

小孩還趴在桌子上,用別扭的姿勢握著筆,一點點畫著什麽。葉庭從他背後看了看,畫上是一個房間,幾張床,還有吊針、簾子。

檔案裏提過一句,小孩被救起之後,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這應該是當時的病房。

葉庭在桌子旁邊的床鋪上坐下,靜靜地看著小孩。對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放下筆,扭過頭來看他。

葉庭註意到,他手上還握著那個彈珠。

為什麽這麽寶貝它?它有什麽重要的意義嗎?

葉庭原來以為,這個彈珠和自己的項鏈一樣,是父母的遺物。但從檔案來看,小孩不可能記得自己的母親,更不可能從父親那裏得到任何東西。

“這個,”葉庭指著彈珠問,“是哪來的?”

他艱難地用手勢比劃著,希望對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萬幸,小孩好像懂了,或者至少知道他在說彈珠的事。

小孩把彈珠放在自己的畫上,然後指了指畫,葉庭明白了:“醫院?”

小孩眨了眨眼,又把紙翻過來,畫了一個帶著護士帽的人,又畫了一個圓筒一樣的東西,圓筒裏有好多小球。

葉庭皺著眉看那個圓筒,覺得這東西似曾相識。

“啊,”他想起來了,“扭蛋機。”

幾年前,父親把他的手臂打折了,迫不得已把他送到了兒童醫院。對這件事,父親是很後悔的。通常情況下,父親都挑看不見的地方打:背、肚子、大腿。像手臂骨折這種傷,是藏不住的。

他住院的時候,在走廊裏看到了很多扭蛋機。裏面有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公仔、糖果、鑰匙扣。有很多孩子站在扭蛋機前,哭鬧著要父母給他們硬幣。

他不會,他只是停下看看。

文安也一樣。

跨越數年的時間,他仿佛看見那個站在走廊裏的瘦小身影,和當初的自己重疊起來。

沒有人陪伴,也沒有人照顧,小孩就安安靜靜地在扭蛋機前面站著,睜大眼睛,渴望地看著裏面漂亮的彈珠。

大概是有護士覺得他可憐,掏錢給他買了一個。

“所以,”葉庭看著他,“這就是一個普通的彈珠。”

文安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伸手把彈珠拿了起來,仔細地放進口袋裏。

不對。葉庭想,它不普通。

對於別的孩子而言,這只是一顆玻璃球,但對文安而言,這是他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而且這麽漂亮,這麽耀眼,跟昏暗的地下室完全不一樣。

它有色彩。

葉庭看了看自己的鉛筆,忽然覺得很遺憾。他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有整盒整盒的水彩筆和蠟筆。如果能畫出色彩繽紛的世界,小孩肯定會很高興。

這份高興的要求這麽容易,他卻做不到。

小孩沒察覺到葉庭的情緒,還是認真地在紙上塗塗畫畫,他根本不知道有彩筆這種東西。

晚上熄燈後,葉庭爬到上鋪,看著小孩慢吞吞地走到衣櫃旁邊,鉆了進去,不再大驚小怪了。

小孩睡在衣櫃裏,可能是出於習慣——原來的地下室沒有床,只有櫃子——也可能是窄小的封閉空間給他帶來安全感。

無論是什麽原因,他不喜歡床鋪,葉庭也就隨他去了。

也許是因為白天看了那些檔案,勾起了某些回憶。當晚,葉庭又做了那個夢。

夜色如墨,他蹲在小區的路燈下面,借著昏黃的燈光,把練習本攤開,一筆一劃地寫單詞。他知道父親已經回來了,也知道自己遲早要回去,但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背上的青紫壓在燈柱上很痛,所以他不能靠著,只能盡量把身體往前傾。但這樣自己的影子又會落在本子上,所以得不斷調整姿勢。

突然,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他握筆的手一頓,巨大的恐慌在心裏蔓延。

跑嗎?他確實跑得很快,但跑了又能怎麽樣?他最後還是要走進那扇門,那時候棍子落下來的力道更重。而且還有媽媽,他要是跑了,媽媽就要獨自一人承受毫無來由的怒火。

他合上本子站起來,至少他現在把作業寫完了。

接下來的場景有點混亂。他只記得一只強壯的手拽住自己的胳膊,把自己拉進家門。然後一個耳光落了下來。他的頭往左邊偏了偏,隨即右臉又挨了一下,耳朵裏嗡鳴起來。

他還沒來得及把臉轉回去,木棍就帶著風聲落下來,打在他的背上,發出悶響,讓他朝前跪下了。

那年爸爸單位組織旅游,爬泰山,把他也帶過去了。爸爸在山下買了根拐杖,在手裏敲了敲。他當時就覺得不妙,爸爸的腿腳好得很,買拐杖幹什麽?

那根拐杖又一次狠狠地落了下來,他搖晃了一下,向前倒在地上。

拐杖還在往下落。他隱約覺得有濕漉漉的東西從背上淌下來,流進了褲子裏。襯衫被血粘在了身上,稍微動一動,布料和皮膚就會摩擦,像火燎過一樣。

他的眼睛離地板很近。他看著地板上的紋路,意識逐漸模糊起來。

棍子落得又狠又快,終於,在一次悶哼中,有什麽東西哢嚓一聲折斷了。

他昏迷過去,隨即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斑駁的灰白水泥墻。他還在孤兒院。

他喘著氣,用胳膊支起上身,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滴進了衣服裏。背上已經汗濕了,這黏糊糊的觸感和夢裏很像。

他皺了皺眉,把上衣脫了下來,感到口幹舌燥。

他下了床,打開門,讓走廊上的燈光照射進來,然後拿起書桌上的杯子,一口灌了下去,感覺心跳漸漸地平覆下來。

只是夢而已,他告誡自己,而且還不是最恐怖的那個夢。

喘了口氣,他放下杯子,扭過頭去,被一雙藍瑩瑩的眼睛嚇了一跳。

小孩不知道什麽時候拉開了櫃門,坐起來,直直地盯著他。

“你……”這場景實在有點驚悚,“你幹嘛……”

小孩從衣櫃裏爬出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葉庭指了指櫃子裏的被褥,做了個睡覺的動作,小孩搖了搖頭,露出恐懼的表情。

“你也做噩夢了?”葉庭問他。

小孩不說話,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好吧,”葉庭說,“既然我們都睡不著了,要不要一起坐會兒?”

他坐在下鋪的床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小孩就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坐在他旁邊。

葉庭躊躇半晌,沒有出聲,小孩居然主動開始尋找話題。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葉庭背上的傷疤,用探詢的目光看著他。

葉庭用小孩能聽懂的字眼回答:“被打的。”

聽到那個字時,小孩明顯瑟縮了一下。然後他下了床,拿起筆和紙,趴在門邊,刷刷地畫著什麽。

畫完了,小孩把紙拿給他看。畫上是一個兇狠的男人,手裏拿著一根高爾夫球桿,在打一個小孩。

小孩把自己的衣服撩起來,指了指腰上的一個淺粉色傷疤,又指了指畫。

葉庭把手放到小孩背上,安撫性地拍了拍。

小孩又指了指葉庭的傷疤,再指了指畫。

“對,”葉庭點了點頭,“我也是被爸爸打的。”

小孩不理解這句話,茫然地看著他。

葉庭從小孩手中拿過筆,在那個男人下面寫上了“爸爸”,指著那兩個字說:“爸爸。”

小孩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看了看畫,又看了看葉庭,漂亮的眼睛裏流露出悲傷。

葉庭被這悲傷的情緒深深地刺痛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聽他講這些,也很久很久沒有人對他露出過這種表情了。

小孩又指了指“爸爸”那兩個字,然後摸了摸葉庭背上的疤,表情很是擔憂。

他還會再打你嗎?

葉庭久久地註視著他,然後搖了搖頭:“不會的。”

小孩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疑惑起來。

葉庭垂下眼睛:“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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