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關燈
近來,平靜了萬年的六界再度熱鬧起來,所談所論不過是同一件事:天帝瘋了。

曾有朝臣前往朝見天帝,觀天帝精神尚可,語言明晰,思路流暢,怎麽看都不似瘋癲之態,可是,沒有瘋,怎麽會日日心心念念尋找一個已經死去萬年的人,更遑論那人還與他有著弒親之仇,殺身之恨,說是不共戴天亦不為過。

聽聞,天帝的瘋病似乎更重了,天後日日愁眉不展,拋下花界的繁瑣事務只為照料天帝,天界暫由太子棠樾攝政,朝臣均不曾提出異議,天後自生下棠樾後,萬年來再未能有所出,天帝又對天後癡情一片,身邊僅天後一人,太子棠樾將是下一任天帝的不二人選,暫代朝政,倒也合情合理。

璇璣宮內。

旭鳳散著頭發,僅身著一件寢衣,背靠床榻,席地而坐,從他醒來,問過了每一個能問的人,他問他們,潤玉在哪兒。

可是他們都在騙他,都不和他說真話,錦覓說,潤玉死了,叔父說,潤玉死了,來看望他的鎏英也說,潤玉死了,哪怕是被他從洞庭湖宣上天界的彥佑都說,潤玉死了。

死……了……多麽輕飄飄的兩個字啊,就這麽輕易的抹去潤玉存在過的一切痕跡,他們怎麽能,怎麽敢如此欺騙他。

他明明記得,他們在禹疆宮中成婚,雖不曾經過驗心石考驗,可是天地之禮已成,在他心中,他生生世世是他認定的執手之人。

緊閉已久的宮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旁人,正是已經成為夜神的鄺露,鄺露依舊是一襲如水的青衣,清麗的面容如同結了一層霜,舉手投足間帶出的清冷孤寂與當初的潤玉如出一轍,或者比他更甚。

旭鳳擡頭看到鄺露,仿佛溺水的人看到海中漂浮的唯一一根浮木,緊緊的想要抓住它,“鄺露,你告訴我,潤玉,究竟在哪兒?”

自從萬年前與旭鳳在天之涯一別,萬年的時光裏,鄺露深居簡出,夜晚司夜布星,白日裏便待在仙府裏研習星象,偶爾還會去下界游歷一番,太巳仙人幾次想給女兒尋一門好親事,卻連女兒的人影都見不到,久而久之只能作罷。

此次若非錦覓求到她面前,她是斷然不會來璇璣宮見旭鳳的。

“二殿下希望鄺露怎麽回答呢?”鄺露沒有稱呼他為陛下,她的陛下,從來只有一人。

“我……”

“陛下在的時候,你們傷他傷的還不夠嗎?如今陛下不在了,二殿下又何必再做出此等悔不當初之態,如果可以,鄺露也想問,陛下究竟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旭鳳喃喃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鄺露轉身離開了寢殿,恰好與匆忙趕來的錦覓和棠樾迎面撞上。

“鄺露。”

“露姨。”

“見過天後,見過太子。”鄺露微微福身,縱然再不喜這一家三口,該有的禮數卻不會少。

“鄺露,鳳凰怎麽樣了?”錦覓嬌艷的面容上滿是疲態,話語中卻是掩飾不住的焦灼。

“心病還須心藥醫,天帝陛下自己不願意面對現實,鄺露也沒有辦法。”

心藥,旭鳳發了瘋一般的尋找潤玉,可是除非潤玉覆活,否則哪來兒的心藥。

錦覓跨入寢殿,看到她的丈夫蜷縮在床腳,雙手抱膝,連日來的委屈與心痛再也抑制不住,撲過去抱住旭鳳嚎啕大哭。

“錦覓?”旭鳳迷蒙中辨認出身邊的人。

“是我。”錦覓尚來不及欣喜旭鳳認出她了,下一秒卻如墜冰窖。

“你帶我去找潤玉好不好?或者你告訴我,他在哪裏?”

看著這樣子的旭鳳,錦覓哭的不能自已,精致的妝容花的不成樣子。

“鳳凰,鳳凰你別這樣,我求你,你別這樣,小魚仙倌他真的已經不在了。”

“母神。”棠樾走上前扶起錦覓,“還是讓父帝自己冷靜一下吧。”

“小鷺。”錦覓抱著兒子,淚水浸濕了棠樾的衣服。

棠樾安撫著母親,記得幼時他在河邊釣媳婦,大伯經常來看他,父帝看著大伯的眼神很覆雜,和看母神的眼神完全不一樣,又是從什麽時候起,他感覺父母之間就變了,好像是大伯身隕之後,又好像是父帝從天之涯回來之後……

他曾經和叔公說過,父帝,大伯,母神三人之間的關系很奇怪,叔公當時在擺弄他的紅線,聽了他的話,手中頓了頓,只說他們三人之間一筆爛賬,根本算不清。

“他不說,他不懂,她不知,其實也說不上誰欠了誰,萬般皆是命啊。”

所有人都覺得,旭鳳只是一時執念,等時間久了,他自然會清醒過來。

直到一日清晨,往璇璣宮送早膳的仙侍慌慌張張來稟報,說天帝不見了。

整個天界人仰馬翻的時候,旭鳳正跪在鬥姆元君座下。

“旭鳳懇求鬥姆元君指點,我知那不是夢,還請元君明示。”

“一念清濯則大夢實,一念淤虛則三生幻,滄海桑田自有其輪回,你又何必執著呢。”

“求鬥姆元君指點。”旭鳳拜了下去。

“罷了,我不與之方便,又有誰與之方便,你且去吧。”

“多謝鬥姆元君。”

旭鳳回過神的時候周遭的景象已然改變,他看到兩個人在他眼前爭執不休,一個紅衫青絲,一個白衣華發,而他們似乎看不到他。

對那個紅衫人,旭鳳心底生出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你什麽意思?你是說不再管這件事,任由華胥幻境崩塌,六界不覆存在嗎?”紅衫人雙目赤紅,一把掀翻面前的棋盤,兩色的棋子撒了一地。

“鴻鈞,你冷靜一下,如夢令已碎,潤玉罔顧天道,逆天而為,他自身尚且難保,何談六界存亡?”

聽到潤玉的名字,旭鳳不由得心神一震。

“所以你就眼睜睜的看著萬千生靈被付之一炬?”

“滄海桑田,不過是又一個十萬年的輪回罷了。”只要他們這些真神不滅,十萬年後,六界照樣會繁衍生息出新的人,仙,魔,妖來。

盤古不滅,天地永隔;女媧不滅,人息不斷;伏羲不滅,乾坤不毀;鴻鈞不滅,七情常存。

六界蒼生,萬物生靈,不過是由真神締造出的一場繁華,挽救不成,沒了,那就再造一場。

盤古到底癡長鴻鈞許多年歲,對於這種曇花一現般的盛世生生滅滅早已看淡。

“伏羲和女媧也和你同樣的想法嗎?”

“這重要嗎?鴻鈞,你沒有任性的權利。”上古神祖的威壓令鴻鈞喘不過氣。

“如果早知今日,我絕不會和你打那個賭,害了應龍,害了火鳳,害了所有生靈。”鴻鈞淒楚的一笑,起身離開了,獨留盤古一人坐在那裏,看著滿地散落的棋子不知在想著什麽。

從二人的談話間,旭鳳明了,六界將有一場毀天滅地的浩劫,罪魁禍首就是眼前的二人,可是他們造下的業障憑什麽要讓潤玉來承擔,憑什麽要讓整個六界為之付出代價。

旭鳳心中升騰起從未有過的憤怒,真神又如何?真神便能視萬物眾生為螻蟻嗎?旭鳳不信天,不信命,更不可能認命,任由別人掌控自己的命數。

我命由我不由天,乾坤未必不能逆轉,宿命未必不能改變。

沈思間,周遭的現象再度發生了改變,旭鳳已然身處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中。

在另一端的火海中,一個淡色的身影蜷縮成一團,潤玉自遠方緩緩走來,衣擺輕輕撫過肆虐的火舌。

“潤玉,真的是你。”旭鳳驚喜之餘想到潤玉身邊去,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潤玉微微側身,冰冷的目光掃過他,“魔尊……”

滿腔的喜悅被凍結,仿佛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明明身處火海,旭鳳卻感覺到了透骨的寒意。

魔尊,是啊,對潤玉來說,他只是魔尊,是比仇人還要不如的陌生人,別的就什麽也不是了。

可是,仇人至少還能得到他的恨。

潤玉將目光自旭鳳身上移開,看到另一邊的一團,冰冷的雙眸如同初雪消融,目光瞬間柔和了下來,快步走到另一端,俯下身,“鴉鴉?”

淡色的身影抖了抖,縮的更緊了,潤玉只得放柔語氣,“鴉鴉,是我,你看,這是你送我的簪子,我一直帶著。”

鴉鴉怯生生的擡起頭,看清潤玉手中的東西,猛的撲進潤玉懷裏,死死摟住潤玉的脖子,再不肯撒手,潤玉拍拍他,“別怕,別怕,我在呢。”

摟著鴉鴉站起身,懷中的鴉鴉已然變成了另一番模樣,一身金色鎧甲,懵懂的神情被溫柔的笑靨取代,反手握住潤玉的手,柔聲喚道,“潤玉。”

是熠王。

旭鳳頓時覺得頭痛欲裂,腦海中閃過一幕幕破碎而又模糊的畫面。

月夜贈簪,錦絹染血,桃花樹下的一杯茶,蘆葦蕩邊上的一聲嘆息,還有那句至死未能說出的話“潤玉,我心悅你”……

最後出現在潤玉身邊的是“旭鳳”,淡金色的衣衫,紅色的滾邊,是旭鳳最熟悉的樣子。

“兄長,兄長,我們回家可好?”

“好。”

潤玉笑了,一如最初的夜神,牽起“旭鳳”的手。

“潤玉,潤玉,你別走,別走!”旭鳳動彈不得,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潤玉越走越遠,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潤玉!”

無邊無垠的火海開始坍塌,火舌愈發肆虐,幾乎是在瞬間,將旭鳳整個人吞噬掉。

忘川之上,一片死寂。

一道猙獰的裂縫將地面一分為二,天兵魔將的血浸染了整個忘川,河中的陰靈漂浮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擠滿整個河面,看著令人無比作嘔。

東南方的天幕隱隱有破裂之態,人間原本晴朗的天空已經被濃厚的黑雲籠罩,處處彰示著黑雲壓城城欲摧之象,家家戶戶,閉門封窗,人人自危。

西南的青丘之國中,成千上萬的狐貍們爭先恐後的往最高的山頭上跑,哀嚎聲響徹整個青丘,根本沒有狐貍願意再去聽從狐王的命令,一心只想著趕快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花界中的花木,失去了陽光的滋潤,萬花在瞬間枯萎,眾芳主齊聚花神冢,芳主們心中掛念著遠在魔界的錦覓,可是現在只能看著水境外四處飛竄的鳥類,靜待天地浩劫的到來。

五湖四海的水族集體離開了生存的水域,能夠化成人形的紛紛爬上岸,湧向人間,靈力低微的拼命的往泥裏鉆,水神洛霖帶著妻子臨秀在各個水域疏散橫沖直撞的水族,事已至此,身為水神,他能做的僅僅只有這些了。

冥界生死關的大門已被破壞,數以億萬計的鬼魅逃出冥界,萬鬼同哭,冥王手中的生死冊化成了飛灰,妖界中的十方妖獸已經陷入了癲狂的狀態,比起其餘五界,他們更能覺察到即將到來的命運。

六界中,唯有天界尚未發生動亂,太乙真人,太巳真人和太上老君聯手穩定了散亂的人心,一向柔弱的鄺露更是手持天帝金印,提著寶劍,放言,誰敢妖言惑眾,蠱惑眾仙,立刻壓往臨淵臺,絕不姑息。

一道耀眼的青光劃過天際,鎮守天幕萬年的五彩石,已然四分五裂,失去了作用。

天幕,將破。

六界浩劫,已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