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世人都道神仙好,

惟有名權忘不了。

九重雲霄,仙音渺渺,瓊樓玉宇,煙霧繚繞,數不盡的層樓疊榭中,眾星拱月般簇擁著兩座巍峨莊嚴的宮殿,一座鴻圖華構,瞻天戀闕,四周隱隱有龍氣環繞;一座飛檐反宇,丹楹刻桷,殿內遍植的梧桐更顯清貴絕倫,這便是天帝的九霄雲殿和天後的紫方雲宮。六界中最為尊貴的兩位天神,金龍金鳳,龍鳳呈祥,本該是一對佳偶天成,怎料龍性本淫,太微少時曾在佛祖面前修行,三千佛法入耳,卻獨獨堪不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言。

紫方雲宮以北,九霄雲殿以東,有一碧瓦朱甍,稱“璇璣”,乃整個天界最為清冷孤靜之地,便是最尋常的小仙娥,若是無事,也不願輕易踏入,只因這裏禁錮的是天帝年輕時留下的一筆風流賬,是天後的眼中釘,肉中刺。這幾日,璇璣宮大門緊鎖,夜神一步都不曾出過璇璣宮,布星臺也未去,布星掛夜之責統統扔給了酉月仙子,大有撂挑子不幹的架勢。

夜神玩忽職守,狼子野心的傳言日盛,天後每日三省天帝,夜神不臣之心漸露,若不嚴加懲治,天帝威儀何在,天規律法何存,而風暴的源頭此時正浸在星輝池中,絲毫不關心天後又給天帝上了多少眼藥,潤玉半倚在星輝池邊,以手支頭,巨大的龍尾躍出水面,水花飛濺,落在碎銀一般的鱗片上,傾斜的月華下如同蒙上了一層銀紗,泛著柔和的光芒,硬是把漫天的星輝都映失了色。

潤玉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牌,通體純白,背後有一月牙形凹槽,逆鱗鑲嵌其中,底部系著一條串了兩顆明珠的銀色流蘇,舉置在月光下,玉牌愈發顯得瑩潤如酥,內裏似有光蘊流動,這玉牌已在他手中待了多日,他卻始終無法辨識出這玉牌的材質和出處,也曾嘗試著用靈識探查玉牌內部,卻險些被吞噬掉,在潤玉的認知裏,六界中並沒有哪一族已經強大到可以吞噬靈識,連天帝都做不到,莫非這物什來自六界以外?

那一日,潤玉自璇璣宮中醒來,感受到的是身體久違的輕松,體內靈力亦是十分充沛,幾千年了,日日拖著一副病體殘軀,感受著仙靈一點點從體內流失,直到油盡燈枯那一日,方得了解脫。潤玉自認不是什麽天真爛漫的孩童,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本該身死魂消,卻無端在寢宮中蘇醒,難道要說那漫長的萬載時光只是一場夢,神魔大戰,錦覓身死,旭鳳墮魔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幻想出來的。

魘獸自門外奔了進來,撲到床上,直往潤玉懷裏鉆,潤玉本想摸摸它,剛一擡手,一枚玉牌從袖中滑落,掉在床榻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啷”聲,魘獸把玉牌叼起,放到主人手中,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等待著主人的表揚。

玉牌倏然飛到了空中,一圈圈的靈力向四周波動開來,潤玉踱至玉牌前,“閣下是什麽人?這裏又是什麽地方?”“此乃華胥幻境。”“潤玉的命星早已隕落,閣下將潤玉帶往此處,有何指教?”“小友聰慧,但也需知,慧極必傷,天地生萬物,萬物相生相克,缺一不可,小友此番身隕,心真無半分恨?”

潤玉並不作回應,而是反問道,“有又如何,無又如何?”“若是有,何不在此從頭來過?”“為何要從頭來過?再經歷一番噬骨焚心的痛苦嗎?潤玉此生,怨憎悔,愛別離,求不得,八苦皆已嘗盡,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六界皆被踩在腳下,何憾之有,閣下想與潤玉合作,便要拿出全部的誠意才是。”潤玉無心與這神秘人虛與委蛇,一針見血的指出神秘人暗藏的小心思,“吾等的確是需要小友的幫助,但天機不可洩露,吾言盡於此,該怎麽做,玉牌會告知一切。”“潤玉身無長物,就是記性比別人好上許多,縱是沒有這個玉牌,潤玉也有信心扭轉這一切,只是幻境終究是鏡中花,水中月,閣下這麽做,意義何在?”

“世人皆道,鏡花水月一場空,可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真真假假,皆是人心,吾等所為,自有吾的用意,吾等不妨再送小友一個人情,只要小友按照玉牌所言行事,吾便助小友覆活一人,可行?”“若是我想覆活那人已神魂俱滅呢?”“燕過留痕,人過留聲,只要她曾在這世間走過一遭,便沒有尋不到之理。”“我答應你,但是我不需要閣下覆活她,我只希望她可以去轉世,能自此生怨恨中超脫。”

“一言為定。”

潤玉嘴角勾起一絲了然的笑意,玉牌飛到了他的面前,神秘的聲音再度響起,“將你的逆鱗置於背後的凹槽中,玉牌便會啟動,認你為主,吾只是附於玉牌上的一縷神識,即將回歸本體,至於玉牌如何使用,小友自己琢磨吧,對了,還請小友將這瓶子裏的丹丸給那只火鳳服下。”一只青色的玉瓶出現在了床邊的桌子上。潤玉將瓶子收了起來,“小友都不問問這裏面裝的是什麽嗎?”

“我與旭鳳早已恩仇兩清,他的死活,與我無關。”

“小友當初若能早點堪破情關,日後的成就必不在伏羲女媧之下,可惜啊可惜……”

潤玉將龍尾重新幻化為雙腿,出了星輝池,一只傳聲蝶飛了進來,落在潤玉手心裏,“夜神大殿,您已數日不曾來過布星臺,酉月淺薄,擔不起布星掛夜之責,還請夜神大殿盡早歸來。”潤玉手掌握拳,傳聲蝶瞬間化為曆粉,那酉月仙子真身乃是一只夜鶯,是天後荼姚的表侄女,當初自己領了司夜之職,荼姚美其名曰說擔心自己太累,命侄女酉月從旁協助,實則是代替荼姚行使監視之責,酉月此人,無甚出挑之處,反倒是將她那位表姑的錙銖必較,狂妄自大學了個十成十,時時刻刻想著將潤玉取而代之,從前自己念著她是旭鳳的表妹,愛屋及烏,對她的無禮行為多番容忍,現如今,屋他都不要了,更何況是她這只礙眼的烏,自己有心給她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不想才過十日便堅持不住了,布星掛夜遠不似她想的那般容易,能撐到現在想必已是她的極限了。

璇璣宮的大門在緊閉了數十日後,終於打開了,久未露面的夜神大殿重新出現在眾仙眼前,在棲梧宮門口逮到了鬼鬼祟祟的小鳳凰一只,看到許久未見的兄長,旭鳳十分高興,“兄長閉宮多日,今日總算是舍得出來了。”看到這久違的笑顏,潤玉感到即熟悉又陌生,不知從何時起,他們二人相對時,殘存的只剩下了悲苦和傷痛,以及橫亙在二人之間不共戴天的仇恨,愉悅的時光在痛苦的過往面前顯得那般不堪一擊,在他成為天帝的許多年裏,偶爾也會在午夜時分想想前塵,留於心間的從來都是裹著甜美糖衣的惘殤,“我閉宮不奇怪,倒是火神二殿在自己的寢宮門口還要鬼鬼祟祟的才奇怪吧。”旭鳳摸了摸鼻子,“兄長,你是知道的,涅槃之日將近,母神嚴令我這幾日不得出宮,需得在棲梧宮中好好準備,可是……”

“可是我們的火神殿下天生是個安靜不下來的性子,母神也是為了你好,對鳳凰而言,涅槃之事,當慎而重之,況且我今日來,也是為了你涅槃一事。”潤玉伸手,一只碧玉瓶出現在了掌心中,“這丹丸你服下,可保你涅槃時平安順遂。”

旭鳳接過瓶子,鳳眸中似有光華一閃而逝,“兄長這些天閉宮不出,連司夜之職都擱下了,就是為了煉這丹藥?”“你自己收著便是了,記得莫要再讓第三人知曉了。”“當然,這是兄長和旭鳳之間的秘密。”旭鳳只當是潤玉不願讓天後知曉而橫生枝節,想不到兄長為了他居然連司夜之職都放下了,更別提,他為火,兄長為水,要煉出有利於他的丹藥,兄長不知要耗費多少心血,母神還日日在他耳邊嘮叨,說兄長心懷不軌,若是為自己好便算是心懷不軌,那母神才當真是六界第一心懷不軌之人。

“兄長……”

“何事?”

旭鳳剛要開口,一道不和諧的女聲插了進來,“潤玉,你可真讓本仙子好找啊!”一身嫩黃色流仙裙的酉月仙子沖了過來,一雙大眼睛在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幾乎占了二分之一的位置,酉月怒氣沖沖的瞪著潤玉,她是夜鶯不假,可是夜鶯充其量只是喜歡在夜裏唱歌,又不是貓頭鷹,晚上不用睡覺的,從前都是潤玉負責布星臺的一切,她去布星臺兜一圈就沒事了,數日以來,潤玉神龍見首不見尾,發給他的傳聲蝶也得不到任何回應,她都十幾天不曾合過眼了,她,她都掉毛了啦。

“你再這般玩忽職守,我就告訴姑姑去,讓她重重的罰你。”酉月插著腰,得意洋洋的說道,見潤玉不說話,以為他是怕了自己。

“酉月仙子好大的威風,兄長再怎麽說也是父帝的長子,是天界堂堂的夜神大殿下,你又是什麽東西?一只小小的鳥雀,也敢直呼兄長的名諱?!”旭鳳瞇著一雙鳳眸,投向酉月的目光中似有火花迸濺,“仙子要去向母神告狀,正好,本殿剛好與你同去,看看這對夜神出言不遜,該當何罪。”

“我……我……”酉月沒想到旭鳳也在,她剛剛只瞧見了潤玉,而旭鳳恰恰被拐角給擋住了,此刻面對旭鳳,上下牙開始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了。

“旭鳳,算了,想來酉月仙子是近日來布星掛夜太過辛苦,才會口不擇言,仙子放心,潤玉今日便會重新擔起這布星掛夜之責,這些日子勞煩仙子了。”看著酉月沖自己感激涕零的一笑,潤玉不禁感慨萬千,這女人,還真是善變啊。

留梓池畔。

“兄長真是懂得憐香惜玉,那酉月如此潑婦行經,兄長也能一笑了之。”旭鳳氣結,兄長真身明明是一條應龍,卻為何有著那北海玄武神君的脾性。“酉月仙子年少,又是個女兒家,你與她較真作什麽?”潤玉面上帶著清淺的笑容,可是那笑卻達不到眼底,旭鳳啊旭鳳,你從前覺得你那酉月表妹嬌憨可愛,那是因為你不曾見過她尖酸刻薄的一面,今日本為送藥,會碰到酉月完全是個意外,也罷,讓你認清她也好,橫豎糾結的人是你,而非我。

“是是是,好人全讓你來做,壞人全都是我。”為了兄長,當一回紅臉也沒什麽,反正他是只火鳳,他是紅臉,那小白臉……旭鳳偷偷瞟了潤玉一眼,兄長才不是小白臉,“她再怎麽說,也是你的表妹,我讓著她,也是應該的。”

原來兄長是因著自己的緣故才對那酉月百般忍讓,旭鳳聽完,覺得胸口更悶了。這種感覺就好比是,你千方百計為別人出頭,結果鬧了一圈,發現你本人才是害人家受委屈的罪魁禍首,那種滋味,怎一個郁悶了得。

“你也莫氣了,酉月仙子心眼不壞的。”潤玉會這麽說,也是有依據的,一瞬間能降那麽多仇恨,那就是根本沒什麽心眼,頂多就是嘴碎了點。

“後日你便要開始涅槃,我為你護法可好?”

“當然好,只是……母神已經安排了燎原君為我護法了。”

“無妨,他在明處,我在暗處,多一層保障總是好的。”再者說,他也該去見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了。

“那旭鳳,便在此多謝兄長了。”旭鳳自兒時起便愛纏著潤玉,後來年歲漸長,潤玉漸漸開始疏遠他,可旭鳳一如往昔的喜歡跟在潤玉身後,每每都是旭鳳剃頭挑子一頭熱,如今知道兄長還是和兒時一樣關心自己,旭鳳心中歡喜不已。

其實只要潤玉願意,憑他天界大殿的身份,哪怕再不得意,處置一個小小的仙子還是游刃有餘的,可是他並不想這麽做,萬年的清冷孤寂沈澱下來,能讓潤玉在意的事情不多了,旁人是如何看待他的,尚且不在乎,旭鳳對他的看法,就更不用在意了,反正他們遲早都會反目的。

小劇場:

盤古:老夫應該怎麽說,難道要說,你是世間最後一條應龍,老夫要抓你去和霜花配種嗎?能嗎?能嗎?

潤玉:你想多了,我這些天只是在研究這個小牌牌怎麽玩而已,這丹藥是別人給的,反正吃不死鳥,你死了還能涅槃重生呢。

旭鳳:兄長如此關心我,好感動,兄長你看看我唄,你看酉月都不看我,委屈吧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