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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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歷二萬五千八百年,天帝潤玉身歸混沌。

對於這位天界之主傳奇而又短暫的一生,六界眾生向來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殺父弒母,天地難容;有人說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也有人說他,命主孤煞,可憐可嘆,而歷來記錄萬物生靈生平的輪回盤上是這樣記載的。

“潤玉,上古應龍之身,誅窮奇,換天地,神魔大戰,太上忘情,仙靈散,歸混沌。”短短二十幾個字,囊括了潤玉的一生。

天之涯下,輪回臺上,放眼望去,遍地黃沙,無端生出蒼涼之感,旭鳳一身布衣,負手而立,未曾束起的墨發被風吹起,夾帶些許沙礫的風打在面容上,有些粗糙,旭鳳恍惚憶起兒時,有一次母神壽誕,西海水君獻上的壽禮是一只足有成人大小的靈蚌,剖開靈蚌,裏面柔軟的白肉露了出來,西海水君親手從白肉下剝出一顆流光溢彩的珍珠獻給母神,珍珠有拳頭般大小,母神十分欣喜,很是誇讚了西海水君一番,其餘來道賀的賓客也都圍繞在母神周圍,稱讚是母神懿德動天,宣儀鴻之,方得此靈物,母神將自己抱於膝頭,“旭兒,這顆芙靈珠你喜歡嗎?”當時的自己並沒在意那顆珠子怎麽怎麽樣,他更想知道那只被剖開肚子,取走精元的靈蚌如何了,對於母神的詢問,不走心的點點頭,母神要將那顆珠子贈予自己,自己將那顆珠子隨手揣進懷裏,跑出紫方雲宮,去尋找那只被仙侍丟出去的靈蚌。

那只靈蚌被丟在了雲宮門口,年幼的潤玉蹲在那裏,輕輕撫摸著靈蚌失去光澤的蚌殼,旭鳳急忙奔過去,“哥,哥,她……”“她已經死了。”潤玉話音未落,地上的靈蚌已經在一瞬間化作礪粉,與地上的沙塵混為一體,小小的旭鳳頭一次體會到了死亡這個詞所代表的含義,那天,他躲了起來,整整一天,都沒有人找到他,不知不覺間,已是日落星綻時分,孩童本就餓的快,他又一天未曾進食,此時已是又冷又餓,可是他哪兒都不想去,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著。

肩膀處被人拍了一下,旭鳳一驚,圓滾滾的小團子遭遇突如其來的失重,險些掉下樹去,幸好潤玉眼疾手快,托住了旭鳳的身體,避免了旭鳳成為第一只從梧桐樹上掉下去的鳳凰的命運,潤玉摸摸旭鳳的臉,皺眉“你可是一只火鳳啊,怎麽凍成這樣?”說罷,解開自己的披風,把旭鳳一並包了進去,兩人互相依偎著坐在樹叉上,旭鳳抱著潤玉的腰,把頭埋進潤玉懷中,“哥,為什麽她要死呢?不死不行嗎?”潤玉拍著弟弟的背,“因為,那是她的命,只能認命。她把自己所有的柔軟藏在堅硬的外殼裏,躲避外界的傷害,終有一天到了避無可避的地步,她又無法反抗,便只剩下了一條路。”潤玉後來又說了什麽,旭鳳已經記不得了,橫豎是一些寬慰他的話,那天,他被潤玉抱回棲梧宮,母神對潤玉又是一番責難,罰他在璇璣宮面壁思過三月,旭鳳欲為兄長鳴不平,潤玉卻只是笑笑,阻止了他,“靈蚌有她的命,我有我的命。”

旭鳳一直都覺得潤玉和那只靈蚌很像,把自己所有的柔軟都藏了起來,直到有一天,他用來保護自己的蚌殼被外力敲擊的粉碎,他所有的無助曝露在人前,取珠人無情的取走他最珍貴的東西,潤玉一直在退讓,直到退無可退,他選擇了反擊,可是最終也逃脫不了和靈蚌一般的命運,元神歸於混沌,軀體化作塵土,什麽都不曾留下,誰又是取珠人,是父帝,母神,還是他和錦覓,亦或是,他們都有份。旭鳳曾經覺得,他是恨潤玉的,他也有理由去恨他,恨他什麽呢?恨他害死了父帝母神,可是若非父帝欺騙簌離在先,母神毀滅洞庭在後,又豈會招致今日的惡果,恨他陷害自己,白白與錦覓多受了這許多的磨難,可是錦覓本就是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啊,旭鳳竟不知,要用何種理由去恨他,只能選擇刻意的遺忘潤玉,不去看,不去聽,不去關註。

驟聞潤玉神隕的消息,旭鳳的內心猶如狂風過境,風過處,盡是荒涼,連他也走了,此後,九天十地,再無潤玉此人。所以,旭鳳來了輪回臺,輪回盤上的記載是潤玉真實存在過的唯一證明,在這裏,他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上元仙子,你也在這裏。”

“鄺露是來尋二殿下的。”鄺露沖旭鳳行禮,她依舊喚他為二殿下,“先天帝臨去前,命鄺露將天帝金印交托於二殿下。”鄺露右手翻轉,將裝有天帝金印的錦盒雙手奉至旭鳳面前。旭鳳並沒有接,而是揚手一揮,將空中浮動的有關潤玉生平的金字盡數抹去,化入漫天的風沙中。

“他真的死了?”旭鳳的聲音很輕,仿佛是在詢問鄺露,又仿佛是在詢問自己,“是,他死了。”鄺露清麗的面容平靜如水,無悲無喜的看著旭鳳,“我以為你會恨我。”“鄺露有什麽資格去恨二殿下呢?鄺露沒有資格去恨任何人,請二殿下收下金印。”這是潤玉交給她的最後一個任務,一定要親手把金印交到旭鳳手中,有一句話鄺露沒有說出口,這世上最後一個有資格恨您的人也不在了,恨與不恨,已經沒有意義了。

旭鳳接過錦盒,“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連錦覓都不知道我來了這裏。”

“猜的。”鄺露沒有撒謊,她也不需要撒謊,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樣,旭鳳一定會來這裏一趟,旭鳳收起錦盒,“辛苦你了,我要回去了,錦覓和棠樾還在家裏等我回去。”

“鄺露會在天界恭迎天帝,天後和小殿下的歸來。”旭鳳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消失在天際,默默地註視著旭鳳離開的方向良久,鄺露垂下眼瞼,“二殿下,鄺露不苦,至少鄺露從始至終都可以認清自己的心。”

鄺露沒有註意到,連旭鳳自己都不曾察覺,他轉身的一剎那,一滴淚滑過他的眼角,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潤玉,潤玉,若有來生,如有來生,願你我只是陌生人。

那一日,鄺露照常去璇璣宮給潤玉送藥,卻發現偌大的璇璣宮,除了無精打采的魘獸外,半個人也無,冷清更甚潤玉還是夜神之時,鄺露尋遍整個天宮,最終在棲梧宮的梧桐樹下找到了潤玉,潤玉脫去了天帝的冕冠華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長衫,用一只木簪綰住青絲,臨風立於梧桐樹下,纖細的手指在梧桐樹上流連著,隱隱有羽化歸去之勢。

鄺露強行壓下心中的惶恐,“陛下,該用藥了。”

“端走吧,這藥,我不吃了。”

“這怎麽行呢!”鄺露急了,自一千年前伊始,潤玉就出現了神魂不穩的癥狀,岐黃仙官診治後得出的結論便是,因著失了一半仙元的緣故,潤玉如今的身體,仿佛一個漏了底的茶杯,終有一日,仙靈散盡,一千年來,用了數不清的奇珍異藥,天才地寶,也只能暫時延緩仙靈彌散的速度,對潤玉的身體卻是起不了半分作用。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死本就是滄海一粟,不必執著,等閑視之便是,我這一生,無愛,寡朋,薄親,失情,旁人道我殺父弒母,骨肉至愛視我為不共戴天之敵,身邊也唯有你算是我的朋友。”

鄺露聽的心中酸澀,將盛著藥的托盤置於石桌上,“陛下還記得鄺露初來璇璣宮的時候嗎?”潤玉回過身,嘴角微微勾起,“當然記得,你是唯一一個主動願意來璇璣宮的人,當時我還在奇怪,這個小仙娥好傻,難道她不知道,來璇璣宮是毫無前途可言的嗎。”鄺露也笑了,“當時我回家之後,差點被父親吊起來打一頓,父親原是要我去棲梧宮的,我不願,後來父親氣急,直接指著我的鼻子罵道,說我是不是屬王八的,這般的吃了秤砣鐵了心,可是我始終覺得,來璇璣宮是我這一生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太巳真人也是為了你好,咳,咳咳……”潤玉以手遮面,雪白的衣袖上星星點點的鮮紅刺的人眼睛生疼,潤玉的周圍似有掠影浮光飛舞,鄺露一開始並未覺得異樣,直到潤玉在月光下的身影也愈發稀薄起來,方覺心頭一震,時間,到了嗎?

“鄺露,幫我把金印交到旭鳳手裏。”潤玉的身體剎那間化作萬千璀璨的星輝,飛向四面八方,最終淫滅於無形,鄺露“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深深地叩了下去,“鄺露拜別陛下。”淚水如同斷線玉珠,自面頰上滾落,一旁的魘獸悲鳴不已,如泣如訴,哀慟主人的離去。

陛下,你放不下的人會過得很好,你且安心。

旭鳳,你我之間,恩仇兩清了。

後世人曾言;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三十三重天,離恨天最高,上清天更是在離恨天之外,沒有人知道上清天之外有什麽,只道是天外有天,稱之為天外天,盤古開天辟地,伏羲女媧締造六界,鴻鈞老祖開教立派,教化世人,天外天是脫離於六界的存在,千萬年來避世安寧,今日卻有一道龍吟聲劃破天幕,震動天外天,

同時震驚了閉關中的華胥。掐指算來,頓時臉色不好,喚來女媧,“六界出了什麽異動,為何最後一條應龍也身歸混沌?”“母親莫惱,這本是盤古叔叔和鴻鈞師兄打的一個賭,豈料中途生了變數。”女媧將個中緣由娓娓道來。

四萬年前。

龍生九子,子子不成龍,各有所好,故而素來便有“龍性本淫”的說辭,盤古對此向來是嗤之以鼻,只因應龍並非是華胥的一雙兒女所造,而是由盤古的筋脈所化,鴻鈞卻總是喜歡借此嘲笑盤古,說他外表看起來正經,骨子裏卻是個老色鬼。一日,鴻鈞閑來無事,又拿這件事來調笑,“鴻小子你可敢與老夫打個賭?”“賭什麽?”“就賭這龍性,老夫算過,天帝太微未來的長子必是一條應龍,若是他能一生癡情一人,便是老夫贏,你以後不許再在老夫面前胡說八道,若是他不能,便是你贏,以後無論你說什麽,老夫都不再過問,我們就賭這個,你敢不敢?”“有何不敢?”

“盤古叔叔將自己的一滴心頭血融入了還是胎兒的應龍體內,又將母親發簪上的霜花投於佛祖座下凈蓮腹中,為他二人設下情緣,豈料鴻鈞師兄不甘認輸,從中搗亂,以琉璃凈火為魂,紅蓮花瓣為身,自身精血為引,造出了一只火鳳,借荼姚之腹降生,橫插一腳,生生打亂了命定的因緣,方釀成今日的惡果。”

“胡鬧,盤古這個老不休,鴻鈞不懂事,他也不懂事嗎?幾億萬年白活了不成。”華胥怒上心頭,一掌將手下的石桌拍裂,他們怎可因自身一時的意氣之爭,陷六界於毀滅的邊緣?

當年,水神共工與火神祝融鬥法,共工落敗,一氣之下怒撞不周山,天柱傾塌,生死存亡之際,女媧煉出了五彩石,補好了天幕,重建了天柱,拯救六界生靈於為難間,卻甚少有人知,五彩石分別是由白虎的骨頭,玄武的龜甲,青龍的鱗片,朱雀的尾羽,以及麒麟的眼睛煉化而成,千萬年來,靠著吸收本源靈力來鞏固天幕,最後一條應龍身歸混沌,青石失了靈力本源,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一塊普通的石頭,到時天幕再度破裂,六界將要面臨滅頂之災。

面對華胥的責備,鴻鈞自知闖下大禍,若六界當真就此覆滅,那他就是六界的罪人,罪孽萬死難贖。盤古沈吟半晌,擋在了鴻鈞身前,將目光移向華胥,“此事因老夫而起,不能全怪鴻鈞,青石並不會即刻失去作用,我們還有時間,華胥妹子,看來只能用‘那個’了。”

華胥緊皺著眉宇,“就算用那個,也無法將時光回溯,結局仍舊是不可逆轉的,應龍終將身歸混沌。”“能留下後代也是好的啊,應龍與霜花本就有宿世情緣,再加以引導,只要鴻鈞不再搗亂,應該不成問題。”

“也只能這樣了。鴻鈞,你小子這段時間好好地面壁思過,再敢搗亂,我就扒了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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