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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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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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去游園會那天,一緹還不到下班時間。

晚上10點,正是客人如潮的時候,一緹被阿和硬拖走,隨口叫一個小弟擺平排班問題。小弟轟地一聲把門閘拉下,通知大家今晚提前收工。

拜托,都要當老板娘了,還端什麽茶水哦。阿和坐在機車上,往後座遞頭盔。

兩個人騎車穿過鬧市,穿過密密麻麻的行道樹,來到郊外,今晚郊外居然有個小型的游園會。月亮在天上,和霓虹燈爭相晃眼。

撈金魚的時候,反倒是一緹有點氣急敗壞,阿和熟手地撈了好幾尾。一緹好奇,其實這攤子阿和常來,老板給他的紙張比別人的厚些。玩具槍本來準頭就不夠,一緹又握得搖搖晃晃,塑料子彈擦著氣球邊過,一連送去數十發。

“欸…欸你幹嘛啦!”阿和從腰後拎出槍,比出打靶的專註模樣。一緹忍俊不禁,把他的槍口按下,“你不要幹擾我!”

最後換得兩只玩具熊。

阿和遞煙給老板,講些有的沒的。一緹拍了拍包裝紙,塵土在燈下揚起,像無數飛蟲撲火。

一緹常想,下輩子不當人,當貓好了。酒吧那只白貓整天躺在吧臺上,被養得油光水滑。當貓太難的話,不然當飛蛾?朝著火光撲去,一世就是一瞬。或者當鳴蟬,七年換七天,每到夏天,就唱個無止無休。其實金魚也很好,不都說金魚只有七秒的記憶嗎,它們只需要不停游動,那麽自在。

真有的選嗎,大概下輩子還是會繼續來人間受苦吧。一緹已經不覺得自己能得到那種純粹的自在和幸福。

游園會結束,阿和載著一緹回茶室。

夜色深,路上寥寥行人,偶爾有機車轟鳴聲從隔壁街道傳來,夾雜幾聲年輕人的高呼和尖叫。

一緹提著金魚,聽夜風呼嘯吹過,夜燈快速往後退,拖延出像流水的餘光。又穿過一個隧道,風帶來海水的鹹味,阿和放慢了車速。

他告訴一緹五年前自己連小弟都不是,就是街道亂竄的小混混,偶爾還會買光從鄉下過來擺攤的老婆婆擺著的水果。講自己高中念的是武術學校,學散打搏擊。有個好兄弟,從高中到闖社會,兩個人同吃同喝,可是後來發生了些意外,踏上不同的人生路。“他走了。我就自己一個人走了。”

說自己要三十歲,差不多可以討老婆了。“生兩個好了,獨生子還蠻孤單的。我小時候就覺得很無聊。”

一緹安靜地聽著,在適當的時候靠上阿和的後背。海浪翻湧。

臨了下車,阿和遞出一個平安符。“送你,當禮物。”

“我已經有很多禮物了。”一緹舉起金魚示意。

“這不一樣,這平安符,跟我很久了。”

/03

當大哥的人,大概日常就是小沖突不斷,大沖撞偶爾。茶室不隔音,轟桌子,嗆大小聲,前臺聽得一清二楚。一緹端著熱茶走進去時,雙方仍是咬緊了話頭。她看到阿和難得有些動怒,對面的光頭男人一臉挑釁。而桌面放著一把槍,槍口對的是阿和這邊。

於是她蹲下身,用茶盤推開臺面的槍,警告地看了阿和一眼。光頭盯著一緹。阿和的視線輾轉在兩人間。

房裏安靜一瞬,繃著的線好像松了幾秒,又重新繃紅。

一緹記得那天是臺風前夕,天熱得人煩躁,茶室裏也比平常多了幾起摩擦。她給金魚換了水,金魚感知到氣壓變低,不停浮上水面。

坐到車內才知悶熱,風卷漸生,行人匆匆忙忙趕路。阿和把車駛到一所私診前,和手下一起帶著槍下車,外衫攏起風,如助威的油箱。他繞到車後座,將平安符遞給一緹。“幫我拿著,保平安。”一緹這次收下了,擡眼看他,阿和已經走出去數步遠。

一切發生得那樣快。

火拼仿佛一霎,槍響只是腦裏自行補充的細節,只有診客的尖叫聲是真實的。一緹看到一對男女跌跌撞撞往外跑,過了一會兒,阿和二人也從門裏出來,右手護著左臂。

他受傷了。

一緹立馬打開車門,移動到一旁。阿和坐上車後座,門才合上,車便疾馳而去。

“刀傷而已。”阿和安慰一緹。看著出血並不嚴重,一緹做了點簡單包紮。“對了,這平安符可真是保命的,”一緹把符還給他,“你還是帶在身上吧。”

阿和把煙吐掉,“都收下了哪有拿回來的道理。你打開看看,這裏面還裝著半個舊符,那舊符是我一個朋友給我的。”

好好收著。

回程漫漫,一緹躺在阿和的腿上,手裏轉著平安符,心緒萬千。

點一支煙,可以止痛,也可以助人理清頭緒。

阿和坐在沙發上,看一緹小心地為傷口上藥、纏繞紗布。白熾燈下,阿和覺得自己無比清醒,過往種種似沿路明燈,把他的心思放大放亮。金魚擺動絢麗的尾,在缸裏左右橫行,攪動出無數細小的波紋。阿和盯著魚,又像有另一個他在水的那邊盯著自己。盯住他,要他落子無悔,三思後行。

於是他決定轉頭,夾著煙的手撫上一緹的頸,將一緹往他這邊推。

他堵上一緹的嘴,也堵上所有混沌的思緒。外面如何風雨大作都不關他的事,整個世界都凝結歸置到這隔間裏,再聽不到其他什麽聲響,只有五感靈敏地回應著對方。

手臂當然還是痛的,無法避開的摩擦讓血液迅速溢出,很快便滲透紗布。他聽到一緹逸出喘氣聲。擡起手臂,他將這個吻加深,加重。

然後世界真的就只剩他們兩個人。

……

那場名為“蓮霧”的臺風終於在夜半席卷上岸,大力敲撞褐色的門窗。風把人間卷入掌內,肆意地磋磨,大小不一的樹通通順勢而為,數千數萬的樹葉發出哭嚎的聲音,憑空造出一場雨。

一緹知道風正從窗縫鉆進來,好像還夾雜了雨,不然裸露的肌膚為什麽會敏感地泛起波瀾。她被放倒在沙發上,手匆忙找了著力點抵住,又想起初次見面,那天她借著酒精摟住阿和的脖子,聽他唱俗辣的情歌,不問姓名,不管來路去處。而此刻的她可以完全展露自己,親自丈量這個男人為她敞開的密地。

驚濤駭浪。

風暴影響了小島的電壓,白熾燈閃爍幾下後繳滅了光芒,不再灼燒雙眼。鬥室裏還有一盞吊燈亮著,風一吹,光影被投在墻壁上,搖晃起伏,兩人像真的乘了船,正合力在滔天巨浪裏沖鋒陷陣。

一緹覺得自己被不斷地拋起,又穩妥地被拉了回來,發絲因為出汗黏在臉上,眼神也跟著恍恍惚惚。她隱約看到阿和額頭有細密的汗水,當他俯身沿著她的脖頸一路往下親時,汗滴亮晶晶從眼前劃過。這個臺風叫什麽來著,好像是蓮霧?一緹靈魂出了竅,只知道身體正在被一雙粗糲的手上下摸移,有紅色的霧籠罩在腦海裏。

那平安符呢?阿和突然出聲問她,一緹分神想了幾秒,應該在裙子的口袋裏。她告訴他沒弄丟,“那平安符算我半條命。”

在高潮到來之際,有那麽剎那,一緹覺得心跳停拍,命數交換,再聽不到這世間任何聲音。她轉頭看到立在屋角的神龕,通電的□□難道也會受風影響,明明滅滅,像黑暗裏冒出雙眼,捕捉世人企圖潛藏起的密語和暗思。

神明在上,如果你真的看得見我,請原諒我。

六年來,一緹每月十五跪拜在廟宇內,低頭持香,任憑著煙火熏到眼發紅落淚。她告訴自己,要記住這苦痛,要習慣這苦痛,要把這苦痛的記憶牢鎖,才有辦法折射出弟弟往日歡愉的模樣。二十二年實在太短,亡去的弟弟還來不及嘗遍生活的滋味。只有她牢牢記住他,帶著共同的記憶步步維艱,才能翻過那座山,在日出的時候放心一躍而下。

大雄寶殿,歇山重檐,正中的神龕端坐著面容肅穆圓融的觀世音,低眉俯看眾生。永遠有幾個老掉牙的人,在昏暗的後殿咀嚼出低聲細語的佑詞,大殿就這樣被香火和低語護佑著,熬過一個又一個冬夏。

燭影搖晃,一緹在這個時刻,好像又聽到那群老人的念詞,看到巨大的香爐承受不住夙願將將倒塌,而她剛好被拖進殿內,煙屑傾倒成山,她也染了一身的灰。

“嘶…”阿和拽回了她,腰腹泛起片片深紅。

所以,只是風雨聲?只是幾秒的走神?她燈紅酒綠了三十年,在弟弟驟然離世後又茍活了六年,如今想借一場臺風雨洗滌出最簡單的自己。是不是無論她在這一岸如何歡笑哭泣升騰墮落,那一岸總有人正不動聲色地註視著她。她不配再享有短暫純粹的幸福?一緹眼眶聚起了淚。

可是浪已經聚成,船帆鼓動。一緹合了合眼,擡起頭,挺身用力地吻住阿和的唇,嘴裏漾開細微的鐵銹味。都會結束的對嗎,無論好夢噩魘,那就在清醒之前先不管不顧地享受,用豐沛的愛裹住自己,所有的喘息和輕呼,都是抵達終點的沖鋒號。

就這一晚,無論是觀世音還是媽祖,去護佑其他人吧。先忘了她,讓她做完這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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