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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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04
臺風過境好幾天，空氣裏還是有死禽的味道。金魚倒是依然歡快地游著，一緹丟下的飼料都被它一顆一顆吞入腹中，沒心沒肺。
一緹窩在這屋子裏也好幾天，吃吃睡睡，暑氣倒是自動遠離不著寸縷的人。八月底的臺風一過，天氣稍微轉涼。一緹收拾好自己，正準備上班去，阿和帶著小弟走進來，腳步匆匆。
“怎麽回事？”來不及問候，小弟已經從抽屜裏拿出槍，奔出門外。阿和接過槍，停下來看著一緹。
“是不是有什麽事情……”阿和沒有回答，只是看她。然後左手取下掛在身上平安符，遞給了一緹。那晚過後，她還是沒有收下神符。
一緹的心跳得厲害。
她看著阿和離開，不知怎麽內心惶然，像坐過山車，登頂前最為煎熬，看不清山的那邊是什麽。一緹坐下來想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無風的夜，月亮格外清明。弟弟之前一直纏著一緹去月老廟走走，請她幫忙求紅繩。那時候弟弟偶爾也會跑去茶室找她，轟轟鬧鬧帶著一大堆同學，然後認真要求每個人都打掃好垃圾再離開。
今晚實在是有些異樣，離茶室越近，一緹越感到一股不明的慌張。屋子落在街道拐角，一陣風吹過，樹葉嘩嘩發出響聲，月光澆築在人身上，一緹第一次體會到什麽是夜涼如水。
突然間，槍聲響了起來。緊接著是好一陣喧鬧聲，店裏的人紛紛往外湧出。一緹穿過人潮繞到屋後，小心地往屋內看，跟在阿和身邊的一個小弟，昏倒在沙發旁，腹部已經被血浸透。她看到先前在茶室隔間跟阿和爭吵的那個光頭從屋裏經過，身後好幾個人，都一臉兇煞地舉著槍。
她也看到了阿和。壞掉的水晶球還轉著，流光溢彩在此刻顯得分外兇殘，刀光劍影一觸即發。阿和舉起槍，一把將燈球打落，轟地一聲，玻璃瞬時四散，清脆的聲響沖進一緹的耳內，震停了她的呼吸，也震住這個世界。
號角吹響，火光飛濺。雙方人馬入場，開始互毆，一片混亂中，阿和舉起槍，朝著對面扣下扳機。
……
許多年過去，不知道為什麽，那場混戰到底是誰先開始的，一緹已經記不起來，盡管那時候她站在窗外，旁觀了整場起落。
等到她走到屋內，勝負已分，七八個人癱倒在地上，有的鮮血噴湧，有的已無聲息。她在沙發後發現了阿和，他的衣服上滿是鮮血，眼神空空，靠著沙發喘氣。一緹覺得他很像淺灘上的魚。
她蹲下來，看著他。身後，光頭帶著剩下的手下，正挨個檢查地上的人。
“你說這平安符算你半條命，”一緹把煙叼在嘴上，點燃後，遞到了阿和的口中。“你給了我半條命，可是還欠我一條。”
聽到一緹的聲音，阿和才覺得五感歸位。他看到那平安符正在一緹的脖間晃蕩，像一個漩渦，將所有心神都吸納進去。下一秒，槍支上膛的聲音被無限拉長，長到一道白光劃過腦內，他重回六年前那燥熱的下午。
那個下午日光特別亮，他跟好友坐在街尾的糖水店裏吃紅豆冰。上門收錢的時候，他正在問店家要鹵汁鵪鶉蛋。來收錢的人脾氣超差，要趕走店裏的客人，鑿冰的阿嬤什麽也沒說，只躲到後廚去。
“現在收黑錢都這麽拽的嗎……”阿和湊到好兄弟耳邊吐槽，那翹腳大哥瞥過來一眼，好友連忙叫他閉嘴。也不知道是哪裏不順心，大哥把桌子一掀，一把抓住店長的領口，那矮個子店長整個人差點懸空，臉被勒得漲紅。“你最好動作給我放快點！”
眼見一幫人要把店面砸了的架勢，阿和突然拍桌子站起來，好友攔下了他。“你出去，找警察來，”好友看著他的眼睛，“我在這裏看著，不會出什麽事的。”阿和沒意見，起身走出糖水鋪。一回頭，好友笑著在桌下揮手，催促他跑快點。
是不是如果他跑快一點，再快一點，一切都會不一樣。阿和千萬次回想，那綿密的紅豆冰，沒吃上的鹵汁鵪鶉蛋，好友的笑容，已經定格成畫片，而畫片最終融化在火海中。
那天他找了有一會兒才到警局，說完情況準備離開時，聽到外面有人驚呼，街道濃煙滾滾，旁邊的人口中說著什麽“起火”“糖水店”。他立馬跑回街尾，只看到大火吞噬了店鋪，火舌避退路人，阿和的雙眼浸滿紅光。
後來有個周末，他收到一個包裹。打開來，是個燒了一半的護身符。吃紅豆冰那天他倆正從媽祖廟出來，阿和記得好友說要為姐姐求個平安符。
阿和盯著盒子裏只剩一半的神符，一時楞住。過一會兒，他關上洗車的水槍，走進辦公室對老板說，下一次出貨，帶上他。
……
“怎麽樣，六年前你弟弟好像也是這樣死掉的吧。” 光頭指揮完手下倒好汽油，走過來，把手搭在一緹的肩膀。一緹嫌惡地躲開。
他轉了轉手裏的槍，識趣地退開。“可以走了，到時候被火燒到我可不管，還是說你要跟著殉情。”
“不用你管。”一緹把平安符扯了下來，轉身丟進火海裏。
夢該醒了。她對自己說。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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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過境好幾天，空氣裏還是有死禽的味道。金魚倒是依然歡快地游著，一緹丟下的飼料都被它一顆一顆吞入腹中，沒心沒肺。
一緹窩在這屋子裏也好幾天，吃吃睡睡，暑氣倒是自動遠離不著寸縷的人。八月底的臺風一過，天氣稍微轉涼。一緹收拾好自己，正準備上班去，阿和帶著小弟走進來，腳步匆匆。
“怎麽回事？”來不及問候，小弟已經從抽屜裏拿出槍，奔出門外。阿和接過槍，停下來看著一緹。
“是不是有什麽事情……”阿和沒有回答，只是看她。然後左手取下掛在身上平安符，遞給了一緹。那晚過後，她還是沒有收下神符。
一緹的心跳得厲害。
她看著阿和離開，不知怎麽內心惶然，像坐過山車，登頂前最為煎熬，看不清山的那邊是什麽。一緹坐下來想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無風的夜，月亮格外清明。弟弟之前一直纏著一緹去月老廟走走，請她幫忙求紅繩。那時候弟弟偶爾也會跑去茶室找她，轟轟鬧鬧帶著一大堆同學，然後認真要求每個人都打掃好垃圾再離開。
今晚實在是有些異樣，離茶室越近，一緹越感到一股不明的慌張。屋子落在街道拐角，一陣風吹過，樹葉嘩嘩發出響聲，月光澆築在人身上，一緹第一次體會到什麽是夜涼如水。
突然間，槍聲響了起來。緊接著是好一陣喧鬧聲，店裏的人紛紛往外湧出。一緹穿過人潮繞到屋後，小心地往屋內看，跟在阿和身邊的一個小弟，昏倒在沙發旁，腹部已經被血浸透。她看到先前在茶室隔間跟阿和爭吵的那個光頭從屋裏經過，身後好幾個人，都一臉兇煞地舉著槍。
她也看到了阿和。壞掉的水晶球還轉著，流光溢彩在此刻顯得分外兇殘，刀光劍影一觸即發。阿和舉起槍，一把將燈球打落，轟地一聲，玻璃瞬時四散，清脆的聲響沖進一緹的耳內，震停了她的呼吸，也震住這個世界。
號角吹響，火光飛濺。雙方人馬入場，開始互毆，一片混亂中，阿和舉起槍，朝著對面扣下扳機。
……
許多年過去，不知道為什麽，那場混戰到底是誰先開始的，一緹已經記不起來，盡管那時候她站在窗外，旁觀了整場起落。
等到她走到屋內，勝負已分，七八個人癱倒在地上，有的鮮血噴湧，有的已無聲息。她在沙發後發現了阿和，他的衣服上滿是鮮血，眼神空空，靠著沙發喘氣。一緹覺得他很像淺灘上的魚。
她蹲下來，看著他。身後，光頭帶著剩下的手下，正挨個檢查地上的人。
“你說這平安符算你半條命，”一緹把煙叼在嘴上，點燃後，遞到了阿和的口中。“你給了我半條命，可是還欠我一條。”
聽到一緹的聲音，阿和才覺得五感歸位。他看到那平安符正在一緹的脖間晃蕩，像一個漩渦，將所有心神都吸納進去。下一秒，槍支上膛的聲音被無限拉長，長到一道白光劃過腦內，他重回六年前那燥熱的下午。
那個下午日光特別亮，他跟好友坐在街尾的糖水店裏吃紅豆冰。上門收錢的時候，他正在問店家要鹵汁鵪鶉蛋。來收錢的人脾氣超差，要趕走店裏的客人，鑿冰的阿嬤什麽也沒說，只躲到後廚去。
“現在收黑錢都這麽拽的嗎……”阿和湊到好兄弟耳邊吐槽，那翹腳大哥瞥過來一眼，好友連忙叫他閉嘴。也不知道是哪裏不順心，大哥把桌子一掀，一把抓住店長的領口，那矮個子店長整個人差點懸空，臉被勒得漲紅。“你最好動作給我放快點！”
眼見一幫人要把店面砸了的架勢，阿和突然拍桌子站起來，好友攔下了他。“你出去，找警察來，”好友看著他的眼睛，“我在這裏看著，不會出什麽事的。”阿和沒意見，起身走出糖水鋪。一回頭，好友笑著在桌下揮手，催促他跑快點。
是不是如果他跑快一點，再快一點，一切都會不一樣。阿和千萬次回想，那綿密的紅豆冰，沒吃上的鹵汁鵪鶉蛋，好友的笑容，已經定格成畫片，而畫片最終融化在火海中。
那天他找了有一會兒才到警局，說完情況準備離開時，聽到外面有人驚呼，街道濃煙滾滾，旁邊的人口中說著什麽“起火”“糖水店”。他立馬跑回街尾，只看到大火吞噬了店鋪，火舌避退路人，阿和的雙眼浸滿紅光。
後來有個周末，他收到一個包裹。打開來，是個燒了一半的護身符。吃紅豆冰那天他倆正從媽祖廟出來，阿和記得好友說要為姐姐求個平安符。
阿和盯著盒子裏只剩一半的神符，一時楞住。過一會兒，他關上洗車的水槍，走進辦公室對老板說，下一次出貨，帶上他。
……
“怎麽樣，六年前你弟弟好像也是這樣死掉的吧。” 光頭指揮完手下倒好汽油，走過來，把手搭在一緹的肩膀。一緹嫌惡地躲開。
他轉了轉手裏的槍，識趣地退開。“可以走了，到時候被火燒到我可不管，還是說你要跟著殉情。”
“不用你管。”一緹把平安符扯了下來，轉身丟進火海裏。
夢該醒了。她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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