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序章：

魚缸破掉了。

水從裂縫安靜地滲出，悄悄上演一場小型瀑布。魚還游著，不知道災難已經發生，事故發生在夜裏，好像所有事情只要被暗色一掩蓋，日光就能帶來新生。

阿和的眼前只剩下火光，炙熱模糊，一大團一大團的紅色橘色在腦海裏炸開，光暈的邊緣是彼岸。

打火機發出哢嚓的聲響。煙花真的炸開了。

/01

每一個夏天的夜晚，一緹坐在前臺百無聊賴時，都會在心裏跟著風扇發出的異響打拍子，隨口哼幾句芭樂情歌，祈禱今晚能風平浪靜地結束。

人來人往。

一緹起身收拾殘餘，沙發周圍是顛倒的酒瓶酒杯，還有紙巾陷在夾縫裏。加厚的黑色塑料袋可以勉強抵住銳利的玻璃碎片，一緹拖著滿當的袋子，小心繞開客人。

一個不在意沙發汙漬、翹著腿坐在沙發右邊的人。如果一緹沒記錯，那邊坐墊裸露的沙發彈簧還沒有修理好，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坐在上面一晚上的。

真是怪人。

一個忙碌的怪人。不過酒吧裏從不缺少怪人。

怪人面無表情在打電話，一旁有個年輕人切著撲克牌。帶著幾個打手就能擺駕自稱大哥了嗎，一緹對這個長得一副小弟模樣的人不以為然。

酒量上頭，有人開始叫囂，不停起伏的劃拳聲震得人發暈，彩條波光粼粼，整個世界像一片迷幻的海，一緹需要保持清醒，保證這船上的乘客都能安然盡興地度過夜晚。但意外總是避不開。

有人借著酒精開始毛手毛腳。熟練的侍應生推杯換盞，可以不碰半滴酒安全撤退，今天的侍應生是剛來不久，不到二十歲的小妹妹，一個身穿花襯衫的男人纏住了她。

妹妹已經慌了陣腳，花襯衫男越發起勁，眼看著小妹妹快要哭出來，一緹趕緊沖過去，一把將男人的手扯開。

“搞什麽！”

“麻煩您不要在這邊撒潑！”一緹把妹妹往身後藏。

男人用手點向一緹的胸口，大聲嚷嚷。

“我警告你手不要亂來！”一緹沈住氣，依然撐著站在前面。

“我幹你娘啊，你吵三小，關你屁事！你個肖紮某！”兩人吵得不相上下，汙言穢語摻雜在煙霧裏，彌漫了整個房間。怎麽這麽難纏，是不是又得賠上幾瓶酒，一緹心裏琢磨，今晚這艘船是沒法無風無浪地靠岸了。

妹妹在後面扯了她的手臂，想要攔住氣勢洶洶的她。大概是嚇到她了，一緹偷笑，妹妹，社會第一課，女人要會發瘋。

可緊接下一秒，喧鬧聲攔腰折斷。

剛剛沙發上坐著的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擡手一拳，花襯衫男來不及驚呼就被撂倒在卡座上。旁邊幾個人瞬間糾纏在一起。

男人一拳接著一拳，仿佛捶打的是沙袋，不是一個體量高大的成年人。一緹退了半步，立在一旁，楞楞看著這兇狠的場面。這個男人，打人的時候也面無表情。

其實也不是很想打架的。阿和過後回想，可能是夏天太熱，可能是風扇太吵。未幹涸的血沾在手背上，慢慢凝結成勝利的印章。

一切歸於平靜後，阿和習慣點一根煙，他探摸一下前襟，打火機不知道落哪裏去了。擡頭卻有火光送到眼前。

是一緹舉著打火機湊過來。

兩人像罩了玻璃，煙氣升而不破，蜿蜒成畫。

屋裏像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俗辣的舞曲，圓球燈變換光線，一群人唱得正熱鬧。一緹在吧臺擦玻璃杯，她也想要投進那紛亂的舞曲，用隨意的舞步，把腦海裏七上八下的記憶線攪亂，替換剛剛親眼目睹花襯衫男被擡走丟進垃圾堆的場景。

“一緹姐，快過來嘛！”妹妹舉著話筒向她擺手。

於是她拿了酒走過去。

迷幻的電子音效填在鼓點的夾縫裏，說是歌聲，其實是喊聲，直沖到耳旁，清醒又迷醉，腳步漂浮起來了，人也開始發夢歡笑。一緹模糊記得自己笑得很大聲，如同回到剛做侍應生的二十幾歲，只要笑一笑，就有大把人前仆後繼地過來點單。她像坐在笑聲編織起的飛毯中央，蕩過來，又蕩回去，把手搭在觸眼可見的任何地方，譬如啤酒罐，譬如那個男人的肩膀。

他手握話筒，歡唱整晚，隱隱還能看到血跡趴在外衫的領口。

“我叫阿和。”男人在歌曲的間隙，轉頭湊到一緹的耳邊說道。這是那天，阿和對一緹說的唯一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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