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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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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三個月後,潁州邊境小路上,一小隊身著勁服的男子駕馬前行,約莫十來人,硬實的馬蹄重重踏下,濺起泥腥。

“天氣愈發冷了,要趕在入夜前找到住處。”說話的是個男子,聲音冷肅,伸手拉了拉頸上的巾子抵擋烈風。

風聲貼耳呼嘯,刮骨也似,馬蹄聲陣陣,壓過他的聲音,順風消散。

“嗯,往前尋尋,此路是官道,沿途會有客館。”另有駕馬的男子回應,聲線淡淡,融入到這冷風之中也毫不違和。

他拉緊韁繩,望了眼前方連月色都照不亮的路,“……孟鈺。”話音稍頓,再開口聲音已有些發緊,像被烈風削去了喉骨,“多少日了?”

孟鈺扯動粗布巾子的手停住,沒做思索便回道:“九十一日……零三個時辰,”

已經九十一日了嗎?

顧羨之恍然,仿佛昨日種種還在眼前,一時陷入沈默。

孟鈺側眼將他臉上的黯然收入眼中,“得了,真看不下去你這樣子,當初淮安讓我救你出來,可不是為了瞧你在這裏垂頭喪氣的。”

話裏攜有怨氣,但孟鈺根本控制不住,畢竟若不是因為他,林淮安早就被自己救出來了,現在該是在某個地方安然無恙地繼續生活。

他心裏煩躁,被冷風吹得郁氣橫生,“花了那麽大功夫將你救下,不僅治好了你的傷,連記憶都幫你找回來了。

眼下陳將軍還器重你,把追查宋雲銜的事都交到了你的手上,這次要再尋不到他,我便要自己去尋淮安了。”

“你教訓的是。”顧羨之凝眸遠望,黯然神傷依舊存在,只是眼底更多了幾分堅定,“這次定然能抓到宋雲銜,也就能從他口中逼問出淮安的下落。”

“最好如此。”孟鈺話裏無甚起伏,這話已聽了不知多少次,從最初開始奉命抓捕宋雲銜到之後屢屢撲空。

這人就像是個狡兔三窟的奸詐兔子,順著密報尋過去,可總也找不到那人,仿佛在被他耍著玩兒一般。

“放心。”顧羨之頷首,“多虧了淮安那些日子收集的罪證,才能讓我們趕在他們遞折子之前交給聖上,扳倒了宋雲銜背後的靠山,戶部尚書崔玨。”

馬蹄踏過枯枝,風聲嗚咽,似是啼哭,他繼續說:“大廈將傾,宋雲銜不傻,知道及時止損,將身邊存著的能夠指證崔玨的罪證盡數丟出,之後又順著風向匆匆脫逃。”

他眼神銳利,唇邊卻扯出個嘲諷的笑,“遭人背叛,崔玨如何不恨,拼死也要拉著宋雲銜一道下地獄。不過他這樣倒是予了我們方便,此次的密報便是崔玨身邊得力之人透露出來的。”

聽見這些,孟鈺的神情忽而落寞不少,摩挲著巾子,陷入回憶,“他總是把事情想的很周全,為所有人都留了條後路,唯獨……唯獨沒給自己留一條。”

“那夜的事……”睫羽重顫,好似回想起可怖的事情,孟鈺面浮不安,緊閉了閉眼,“我真想他們說的都是假的,可……”

他苦笑著搖搖頭,“可我知道,按著他的性子,是會做這種事的人,或許他早已—”

“不可能!”顧羨之疾言打斷他的話,眉間陰翳,“密報說看見了淮安的蹤跡,你又在這裏胡亂臆測些什麽?”他越說越急,胸口起伏不休,擡手撫去,眼底戾氣橫生。

孟鈺提氣欲辯,可看他那樣子,終究沒再開口,長嘆口氣道:“罷了,不說這些喪氣話,今日的藥你吃了沒有?”

顧羨之壓抑著心底翻騰著的煩亂氣息,隨口回道:“還未,到客館再吃。”

孟鈺搖搖頭:“你雖恢覆了記憶,可身體也受了損,竟不知到底是福還是禍。”

“現在還死不了就行。”平覆好紊亂的內息,顧羨之眼底爬上的血絲也一道消失,轉首看向身側並肩而騎的人,“我反而還要感謝你,幫我恢覆了記憶。”

孟鈺疲累地擺擺手,“早便同你說了,是你那好師父曲靖安的功勞,神醫不愧是神醫,明明處處是死路,卻也能硬生生找出條活路來。”

聽見這個名字,顧羨之眼底浮出掙紮,“他治好了我,但也做了錯事,等這次回去該是做個了斷了。”

孟鈺清楚他話裏指的什麽,說到底都是他們之間的事,自己一個外人也不好插手什麽。

忽然餘光閃過光亮,擡眼看去,遠處叢叢黑暗裏,一抹亮光格外顯眼,如同寒夜裏燒著的火堆,誘著人前往。

“那裏!”孟鈺頗有些興奮,指尖直指遠處的微光,“約莫是客棧。”

一行人瞬間朝那處疾馳而去,轉瞬便至。

顧羨之利落地翻身下馬,玄色下擺劃破長空,客館的招牌旗幟在屋前獵獵作響。

打眼一瞧,二層的小樓,看起來不算太大,推門進去後,屋內的溫暖瞬間纏上身來,沖淡了周身的寒氣。

店面不大,一層的大堂擺有幾張桌子,零零散散坐著幾個人,不是在飲酒就是在吃飯。

忽地冷風席卷湧入,叫聲似鬼哭狼嚎一般,霎時驚動了大堂內的人,齊齊投來視線,顧羨之將這些收入眼中,神色微動。

“幾位郎君,是吃飯還是住店?”店裏的掌櫃繞過櫃臺走近,歲數頗大的男子,頭發已有些發白,面相溫厚。

顧羨之不動神色收斂了周身的肅殺之氣,溫聲回,“住店,再勞煩店家準備些熱水和飯菜。”

“好好。”掌櫃的眼睛一掃他身後的人,臉上蕩開了笑,側開身子殷切地迎著幾人,“郎君來的正是時候,這程子店裏恰好還有富餘,若是再晚一些恐怕就住不下你們這麽些人了。”

“哦?為何這麽說?”走動間,顧羨之掃過大堂內的幾人。

“郎君有所不知,這裏雖是官道,可地處偏僻,方圓十裏只有我們這一家客館,小店不大,再晚些可不就沒地方住了。”

“原是如此。”孟鈺環顧店內,“那我們可真是幸運。”

很快交完了錢,幾人由店裏的小二引著上樓,木梯咯吱咯吱作響,在稍顯寂靜的客館中顯得格外突兀。

顧羨之和孟鈺的房間挨著,在走廊的盡頭,小二將他們領到地方,接著又囑咐幾句便退了下去。

二人瞧著他走遠,一時間卻沒動作,四目相對間都清楚了對方心裏的所想。

“進來。”

顧羨之推開門往裏走,孟鈺跟在身後也走了進去。

回身將門合緊,靜待幾息,察覺無異,孟鈺匆匆走近屋中的顧羨之,卻沒發出一絲一毫的動靜。

“有問題。”孟鈺開口,聲音壓得極輕。

顧羨之背手點頭,“大堂裏的幾人非普通百姓。”

“或許是江湖人,途經此地。”孟鈺不願把事情往壞的方面想。

顧羨之沒立刻開口,背手踱步,踏在木板上放出輕響,“密報說宋雲銜沿此官道逃離潁州,路途遙遠,他總不可能時刻無休,方才店家又說此地是方圓十裏唯一一家客館。”

他轉眸,目光深深,卻已暗指出許多東西,孟鈺瞬間了然,眉目詫然,“你是說……”

“只是猜測,還是靜觀其變。”

孟鈺點頭以表認同,再簡單交談幾句,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與此同時,大堂內本還在吃飯的人突然起身,悄聲走上了樓,至一間房前停下,推門進入,而旁邊的屋子便是顧羨之所住的。

屋內,床畔坐著個男子,墨發披散,正屈著手指刮蹭著床上人的臉頰。那人闔著眼,長發壓在身下,似在熟睡,對他的動作毫無反應。

來人躬身,腦袋埋得極深,根本不敢亂擡一下,“主子,外面來了十來號人,看樣子來者不善。”

男子未有反應,指尖勾弄描摹,繾綣流連在床上人的唇瓣處,好一會才應,“聽見了,一會便啟程吧。”

“是。”

來人扭身退了出去,霎時間屋裏便靜了,男子撩過垂下的長發至耳後,露出的側臉慘白,眼下更是泛開青黑,形狀就如同冤鬼般可怖。

指尖一寸寸探下,至熟睡之人的鼻下,靜了幾息,忽然勾起個笑,“真乖,再等等……”

手指捏著被角慢慢掀開,露出那人的身子,穿著極為單薄。隨著被子的離開,身上的單衣也跟著浮動,給剝開了大半。

及至胸前,胸口處赫然一道傷口,周圍已結了血痂,不再出血。但傷口極深,向下凹陷,如同被利刃刺入,深可見骨。

男子恍若未見,慢慢伏下身子將人環住,如瀑般的發絲攤開在他身體上。男子收緊雙臂,腦袋蹭著他的胸口。

“馬上…馬上就能救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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