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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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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小二很快將熱水送了上來,充斥整個浴桶,顧羨之幹脆利落地解開衣帶,赤條條進了浴桶中。

周身都被熱水圍繞,一浪一浪漾來,很快沖淡了粘連在身的寒氣。

層層疊疊的水波蕩開,在胸口處微頓,隨即往兩邊擴散,依稀可見心口前一個顏色淺淡,但形狀怖人的疤痕。

顧羨之後仰腦袋,沁濕成縷的發絲松松滑過臉側,稍帶冷意的面容在氤氳的熱氣中模糊,腦中的思緒雜亂不休。

屋裏靜悄悄的,似是不太適應這樣的寂靜,他用搭下的長指輕點水面,漸漸陷入回憶的蛛網中。

那夜為孟鈺所救,之後一同躲藏著,輾轉到了師父的臨居之地,期間的記憶總是零零碎碎的,還有些未曾見過,卻無比熟悉的畫面往腦袋裏闖。

也不能說是闖,像是深埋在暗處,被忽略忘記了好久的寶盒,偶然間讓自己給找到了。

那些畫面讓顧羨之感到驚異,裏面一幕一幕都有大人的身影,仿佛他們二人從很早之前便已經相識。

再加上自己被抓時,宋雲銜莫名其妙的話,顧羨之清楚的知道,這一切一定不簡單。

於是身體初初恢覆,他便跟師父追問了這一切,後者明顯不肯吐露,卻架不住顧羨之近乎蠻橫的固執,以死相逼威脅他開口。

最後真相大白,自己並非顧羨之,只是記憶被封,錯為聽信了師父的話。可笑的是師父不僅騙了自己,還騙了大人。

原來封鎖記憶的銀針可以完整取出,並非他從前跟大人所說的那樣,只要取出,自己便會斃命。

“羨之……我是有私心的,朝堂詭譎多變,官員心思不善,人人為己。我還是怕……怕你會同知閱他們一樣,落得個身首異處的結局!”

雖是如此說,可曲靖安依舊愧疚難當,幾乎不敢看床上顧羨之的臉,“所以我騙了他,可我沒想到……”

他嘆了口氣,似是哀婉,一瞬滄桑許多,“我沒想到他竟可以為了救你,舍棄自己的命。如今我才知道自己錯了,大錯特錯。銀針我會替你取出,不日你便會恢覆記憶,只是取出銀針後,你這身體……恐怕會大不如前。”

面對他的剖白,顧羨之表現得沒有多麽憤懣,但這樣的平靜,對曲靖安來說反而更為殘忍。

“取針吧。”他淡淡地說。

封鎖記憶的銀針被引動,取出的一瞬,顧羨之沒忍住胸前翻騰洶湧的血氣,嘔出口血來。

劇痛之下,隨之襲來的是宛若颶風般回溯的記憶,刮得心臟都在發疼,身體各處,甚至肌膚都在叫囂著思念與痛苦。

從初見到相識,相戀。

少時便傾心了,那夜見到了潑天的大雪,鬧著要出門,不曾想後來卻迷了路。

孤獨害怕,快要哭出來了,也就是那個時候,渾身帶著光的人忽然就出現了。

是從未見過的漂亮,把幼小的人兒看得呆了,話也溫柔,靠近時有好聞的氣息,趴在他懷裏時也很溫暖。

喜歡。

心裏只有這個念頭了,很喜歡這個人,想要一直趴在他的懷裏,聽他歡快的笑聲,聞他身上好聞的氣息,感受源自他的溫暖。

後來也確實擁有了,可卻因為自己當時的無能,最終失去了。

回想起一切的顧羨之淚如雨下,那些忘卻的回憶裏,林淮安曾經歷過的苦,是那時癡傻的自己無法理解的,卻是現在的自己可以感同身受的。

那一瞬心臟都在痛,痛到呼吸發窒,恨不能隨他一起離去。於是摸過桌旁的發簪,毫不猶豫地刺向胸口,利器破開皮肉的感覺並不難受,反而無比解脫。

腥熱的血液湧出,染紅了手指,想要刺入更深,直接了卻這殘命,卻被人用力揮開手。

“顧羨之!你的命是他換來的!我不允許你這麽糟蹋!”

一拳挾著勁風襲來,瞬間腦袋被打偏到一側,火辣辣的痛。聽著那怒氣滔天的話,顧羨之楞楞轉過頭,對上孟鈺漲紅的雙眸,呆呆點頭。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滴答一聲,不知何時水已經變涼了,氤氳著的熱氣全數消散,徒餘漸漸襲入肌膚中的涼。

面上濕潤一片,視物都不甚清晰,顧羨之抹開臉上的淚,喃喃低語,蕩開一片悲傷,“淮安……我好想你。”

收拾打理好一切,顧羨之推門而出,同一時刻,孟鈺也推開了門,二人在門前對視,默契地都沒有開口。

此刻已近深夜,大堂裏燭火明滅,空空蕩蕩的,已沒有人在吃飯。二人走過長廊,忽聽極輕的腳步聲,循聲看過去。

正有兩人走下木梯,皆披了玄色鬥篷,看不清面孔,但身形明顯是兩個男子。

其中一個好似醉酒,腦袋無力地歪倒在另一人的懷中,連腳步都踉蹌著,像是被強行帶下了樓。

顧羨之扶定欄桿,向下垂眸,掃過二人的身形,眉頭瞬間蹙緊。

“怎麽?”孟鈺註意到,神色跟著一緊,也仔細地盯著二人。

顧羨之沒做回應,扶在木欄桿上的手卻逐漸收緊,繃著股子勁兒,目光不離走過大堂的兩人。

冷風順著門縫偷入,扇動著燭火,明明滅滅,把兩道人影拉得很長,卻因為帶著兜帽,遮住了底下的面容。

眼看著兩人已走到了門口,顧羨之心裏的預感愈發強烈,當即松開欄桿,快步朝木梯行去。

孟鈺不及反應,遲一步跟上。

行在長廊上,顧羨之的目光始終不離二人的身影,彼時底下的二人也已走到了門口,好似感應到樓上的動靜,一瞬加快了推門的動作。

風聲呼嘯著卷入,吹動薄弱的兜帽,露出底下人的側顏及毫無血色的薄唇。

那一瞬,顧羨之呼吸停頓,血絲爬過雙眸,死死盯著兜帽翻飛下的那張臉,全身血液也都凝滯住了。

稍慢一步的孟鈺同樣瞪大了雙眼,於嚎叫的風聲中開口,聲音發澀,驚疑不定,“那是……淮安?”

話音落,眼前的人突然身形一動,如矯健的獵豹,按著欄桿,徑直翻越下去,衣袍在空中獵獵翻飛。

孟鈺看得瞠目結舌,話都卡在了喉嚨裏,無法言出。

這時門邊的人匆匆回首,眼見此情此景,當即使勁一推門,環著懷中人往外跑去。

“放開他!”

剛剛落定在地的顧羨之目眥盡裂,瞪紅了眼,雙腿傳來斷骨般的痛楚,他全然不覺,勉強站穩後,便朝二人追去。

追到門口,只聽“駕”一聲,馬鞭破空揮動,“唰”地急響,馬兒吃痛,立刻撩蹄奔走,帶著身後的馬車也晃晃悠悠地遠去。

顧羨之踉蹌著奔向前要追,伸出手卻差了一步,撲了個空,只餘刮骨般的風在肌膚上吹過。

“顧羨之!”孟鈺急匆匆脫門而出,只瞧見已然奔走離開的馬車背影。

追是追不上了,他幾步走到顧羨之的身側,剛啟唇要問,便聽他惡狠狠地開口,“找死,他們找死!”

“大人,怎麽回事?”同行的人聽到動靜也追了出來,望見遠去的馬車,不由問道,“馬車上坐著的是—”

“逃犯宋雲銜。”顧羨之擺開扶著自己的手,幹脆利索地說明了情況,“追!一定要追上他們!”隨即直奔馬廄而去。

“是!”身後幾人領命。

顧羨之牽過馬,腳踩鐙子,翻身便上了馬,調轉馬頭之時,韁繩被孟鈺抓住,“淮安也在馬車上?”他急急問。

“剛才那兩人之中有一個就是淮安。”顧羨之使力一扯,將韁繩從他手中拽出。

垂眼間,殺氣畢露,“所以他們找死。”

說罷,不再停留一分,顧羨之重“呵”一聲,夾著馬背一使勁,便馭馬追了過去。

孟鈺眉間凜然,也跟著上了馬。

勁風刮骨,衣袍被吹得翻飛,馬蹄聲陣陣,踏破寂靜的夜色,驚動林中一群飛鳥,仿若地動天驚。

等聲息逐漸平靜消失,大堂內一直躲在櫃臺後的掌櫃悄沒聲地站起,撫過胸口,心有餘悸地喘氣,“這幾位可真是嚇人。”

身後的小二也跟著後怕道:“是啊,看起來是幫亡命徒,不過他們又說要追逃犯,難不成他們是當兵的?”

“跟咱們沒關系。”掌櫃搖搖頭,拭過額上的冷汗,聲音小了些,“別管逃犯還是官兵,咱們只要做好生意就行了。”

想到什麽,他又問,“對了,樓上其他的客人怎麽樣了?”

話音落,卻無人回應,掌櫃擦汗的手一頓,慢慢回頭看去,臉上猛地一熱,被潑灑了什麽般,伴著重重的惺氣。

再睜眼,眼前一片血紅,而剛還跟他說話的人此刻已經瞪大了眼,驚恐不已,喉嚨處被只長劍貫穿,劍尖染血,泛起駭人的寒光。

掌櫃瞳孔猛縮,雙膝發軟,瞬間倒在了地上。

昏暗的光線下小二的身體也逐漸癱軟墜地,顯出站在他身後的人,手中長劍一揮,冷光在眸中閃過,剎那間灑落大片血珠。

這時樓上突然傳來聲音,似冤鬼般沙啞,令人頭皮發麻。

“都殺了,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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