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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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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知州府,林淮安疲累地坐在榻上,輕輕按揉著雙眼,應淮端著木盤放輕步子走進來,道:“大人,該喝藥了。”

林淮安微睜開眼,滿是疲意地擺擺手,“先放桌上,我一會便喝。”

“這……”應淮猶豫著再勸,“孟大人說了,讓我一定看著您把藥喝下。”

“他又不在,晚一會兒再喝也不會被發現的。”說罷林淮安便拿過了小幾上的書冊,上面記錄著潁州近年來發生過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書冊上的字又密又小,林淮安看得費勁,正舉了書到眼前準備細瞧的時候,書冊卻被兩指捏住,硬生生從他手中奪了過去。

“你這眼睛到底還想不想要了?”

來人語氣不大好,怨念潑天一般,責怒林淮安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你回來了。”林淮安沒有責難他的無禮,仿佛已經習以為常,“可有查到什麽?”

見他這般避重就輕,孟鈺心裏騰地湧起一股子火氣,可瞧見他稍顯灰蒙的雙眼,那點子怨念瞬間就都偃旗息鼓了。

“我提前你三日到此,按著你說的,特意隱藏了身份,在各大青樓楚館,茶鋪酒樓流連,最後功夫不負有心人,確實打聽到些有用的事情。”

他邊說著邊將那書冊擱到方桌上,端起應淮離開時留下的藥,走到林淮安跟前,用湯匙輕舀起一勺吹了吹上面浮著的熱氣,“先把藥喝了,我再同你說,我到底打聽到了些什麽。”

林淮安沒直接喝,伸手去接他手裏的勺子和碗,孟鈺眸光微暗,依稀可見淡淡的失落,不過還是順著他的意思,將東西遞了過去。

濃郁的苦味撲鼻,林淮安蹙緊了眉頭,用勺子輕舀兩下,散開熱氣,便端著碗一飲而下。

苦藥順著舌尖一路蔓延,瞬間整條舌頭都失去了味覺,盡是麻木的澀味。

“讓你喝藥,又沒讓你一口氣都喝完。”孟鈺抱怨著從懷中掏出個木盒子,掀開蓋子後遞到了林淮安的面前,“來,吃顆蜜餞壓一壓。”

“嗯。”

盒子裏的蜜餞很多,表面都裹著層白色的粉末,旁人不知道的或許以為那是糖霜,其實不然,是微酸的酸粉。

林淮安拿過一顆放進嘴裏,隨意道:“如此喝完藥,再吃顆糖,倒顯得我像是個孩子。”他側眸瞧孟鈺,“只是我吃了這一年多,為何不見你盒子裏的糖會少?”

“你的眼裏只有百姓,只有政事,又哪裏能看得到這些?”孟鈺將盒子收入懷中,又倒了杯清水給他,“來,陳大人辛苦了,請喝水。”

林淮安搖頭輕笑,“正經些,你到底打聽到了什麽?”

孟鈺在他對面落座,勾勾手指示意林淮安離近些,待林淮安靠過頭去,他才壓著聲音開口。

“如今潁州表面風平浪靜,人人安居樂業,實際背地裏強征稅費,買賣官職的事情屢見不鮮。”

“潁州的通判—李昀庭把持著潁州財政,從中撈了不少好處,還有人見他與外邦人有所來往。而平陽的知縣—楚蕭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跟李昀庭狼狽為奸,背地裏還幹著拐賣年輕男女的生意。”

林淮安眼前浮現出那張老實人的面容,臉色漸沈,“他們如此膽大囂張,背後定是有別的靠山。我此次上任,出行的具體時間知曉的人甚少。可楚蕭居然能趕在我入城之前將我迎下,看來是有人早就給他通風報過了信。”

孟鈺凝眉猜測,“你的意思是他們與沐京的重臣有所聯系?”

“大抵如此。”林淮安語氣沈下許多,“聖上放我來潁州也是為了找到他們的罪證,拔除這些吸血的蟲蛭。”

“恐怕他們會在今晚的接風宴試探於我,看我究竟能否與他們為伍。”

孟鈺緊盯著他的側臉,眼底繁雜的情緒如浪潮般翻滾,最後深深嘆了口氣,“到底要到何時你才能輕松一些,不問這些事情。”

林淮安坐直身體,正色道:“若我輕松,那麽就會有看不見的世人為我受苦。當今聖上是不可多得的明主,我願為了他,也為了這世間不再有冤案而付諸我的全部。”

四年前所經歷過的一切,日日夜夜在林淮安的腦中重覆輪轉,他清楚地明白,他如今活著,不只為了自己,還為了那些無辜冤死的人。

“你這樣是否活得太累了些?”孟鈺頗有些心疼,打趣道:“早知你會變成這副模樣,當日在山洞裏,我就該把你打暈了拖去揚州,陪我種地。”

林淮安笑著搖頭,“你不會這樣做的。”

“你怎知我不會?眼下我還想著要把你這,別人連碰都不敢碰一下的陳大人給打暈了,再趁著眾人不註意直接拉到揚州去……”他說著話,霎那間兩只眼睛都被林淮安給裝滿了,愈發迷離,伸出手靠近他的側臉,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去成親。”

“什麽?”林淮安未能聽清,扭頭看他,孟鈺迅速垂下眼睫,裝作無事發生地按上林淮安的嘴角,“都是知州大人了,吃東西還這麽容易吃到嘴角上,若不是我在,讓別的人看見,肯定要笑話你。”

拇指如花瓣般拂過他的唇角,孟鈺很快收回了手,林淮安擡手去擦,卻並未看見有什麽東西。

他未多想,轉而問起別的事來,“孟鈺,另外一件事你查得如何?可……”林淮安不安地掐了掐指尖,“有什麽消息?”

孟鈺心領神會,知道他問的是宋喻舟的事情,“潁州那場仗太過混亂,兵士天南海北,什麽樣的人都有,而且大多是被朝廷臨時征去的,連名姓家世都未做登記。到了戰場上後也只給他們塞了刀劍,就全全放任不管了,所以即便是死了也無法分辨誰是誰。”

“如今已過去了這一年多,就連屍首都找不全,更別提要找個生死未知的人,實在很難。”

“嗯,我猜到了。”林淮安的情緒肉眼可見的低落下來,勉力扯出個苦笑。

這個表情是孟鈺最不願在他臉上看見的,於是以下犯上地揪住他的側臉,輕晃了晃,“我只說難,又沒說找不到,哭喪著個臉做什麽?”

其實他私心是希望宋喻舟已經死了,這樣林淮安或許就只會一時難受,過個兩三年便能將那人給忘了。

但看著林淮安望過來的眼睛,他不由得想起了一年前的事情,繼而於心裏自嘲一笑,他好像低看了林淮安對宋喻舟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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