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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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想聽。”孟鈺鄭重點頭,不管眼下情況有多尷尬。

“好。”林淮安轉回頭,望著那竄高又躍下的火苗,開始講述起這幾個月來的故事,從那個炎熱躁動的夏日講到凜冽蕭瑟的秋日。

絮語聲在靜悄悄的山洞中時起時落,孟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林淮安被火光染紅的側臉上。

很奇怪,該是很溫暖的,可他的側臉卻有道不明的冷意,仿佛孤身一人處在風雪中艱難前行。

孟鈺忽然很心疼這個人,心底有什麽東西正在生根,等待著破土發芽。

長長的一段時間後,說話的聲音逐漸停歇,林淮安深舒出口氣,壓在心底的事情終於得以吐露,這是一種難得的解脫。

但他還是做了隱瞞的,瞞下了他對宋喻舟的情,也將二人間那點子密事全部瞞下。

“我竟不知…你經歷了這些事。”孟鈺大為心疼地看他,千帆過盡,再多想要說的話,都變成了一句,“都過去了,以後有我在。”

林淮安釋然地點頭,或許是從前那個林淮安已經死了,他覺得輕松,不再有巨石壓在心口,“我的人生大半都在自怨自艾,累月經年,我見到百姓在苦海中掙紮,我也曾歷經過家破人亡。從前我對這些視而不見,可如今我想為他們做些什麽,想這世間再無不公,人人安居樂業,天下太平不再內憂外患。”

“孟鈺,我想好我要做什麽了。”他看向孟鈺的目光變得堅定,孟鈺好像看見了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他,那個令人仰慕不已的他。

他說:“我要入世,要走到天子的面前,跟他講百姓疾苦,為百姓謀福。”林淮安略帶歉意地道:“所以,我不能陪你去揚州了。”

他等著孟鈺的回答,不想後者忽然揚唇笑了起來,笑聲清朗。

林淮安不解,孟鈺卻猝不及防地一把攬過他的肩膀,靠在他肩頭笑道:“不去便不去吧,我早猜到你不會答應,你有鴻鵠之志,又豈能不聞世事,不入凡塵。”

“那你為何笑?”

孟鈺攬緊了他的肩膀,擡頭看他,“我只是高興,你肯將心中所想告之於我,往後你想去哪裏,我都會陪著你,不論那是何處。”

投來的視線太過灼熱,林淮安承受不住,避開了目光,“你有你的人生,何必跟在我身邊。”

“我如今孤家寡人一個,還為了某個人用了假令牌。”孟鈺故意沈了語氣,眼底卻有笑意滋生,“唉,也不知道,會不會被抓回去,判我個斬首—”

林淮安用手堵住他的嘴,不讓他說出剩下的話,妥協道:“既然如此,那就隨你吧。”

這話說完,山洞裏倏然靜了,剛才二人沈浸在別的事情中還未發現,如今冷靜下來,才覺眼下距離實在有些近了。

不斷有火燙的熱氣呼在掌心,像根羽毛在上面騷動,林淮安睫羽輕顫,放下了手,眼睛卻不知要往哪裏放,因此刻面前那人還袒露著上身。

而孟鈺見他半垂著眸,手足無措的模樣,腦袋忽地一熱,五指收緊牢牢把住他的肩頭,腦袋低垂靠他愈近。

他也說不清是為什麽,為何會對昔日好友這樣,只是身體不由自主的動了,之後全全隨心,情不自禁的想要靠他更近,相觸的地方也都跟著了火一樣。

距離無限拉近,暧昧的氣息在流轉,他鼻尖聳動兩下,好像被迷了心,啞著聲問道:“你身上好香的味道,是哪裏來的?”

熱燙的鼻息噴在耳後,那一片都麻癢起來,林淮安聽出他的異常,將人直接推開,迅速起身去收拾火堆旁的濕衣,“衣服快幹了,一會我們就能繼續趕路了。”

被推開的孟鈺差點仰倒在地,他重新坐穩身子,理智恢覆的同時,將自己剛才那孟浪的行徑罵了無數遍。

“嗯,好。”他羞於去看林淮安,搓著雙手伸到火堆前取暖,自說自話道:“今夜有些冷啊,要是能有點酒喝就好了。”

提到“酒”,他想起什麽,摸到腰間,林淮安看過去,見他從褲腰上取下來了個小小的皮壺。

他拿著那東西沖林淮安晃了晃,“忘了自己還帶著酒,酒能驅寒,你要不要喝一口?”

“不了。”林淮安搖頭拒絕,撥弄兩下濕衣便重新坐了下來。

孟鈺沒挨著他坐下,離他一臂遠,拔開壺蓋悶頭灌下一口。

這是他從戰場上帶下來的習慣,隨身帶著烈酒,如此方能覺得自己還活著。

他喟嘆出口酒氣,拾起木棍挑動著火堆裏的灰燼,“記得我第一次飲酒便是跟你一起。”

孟鈺偏頭,挑高了眉尾,“你還記得嗎?”

林淮安若有所思,在悠長的歲月裏拾起那段記憶,“那時是隆冬,雪下得很大,夫子免了那日的課。我說天氣太冷了,連手腳都僵了,你便跟我說喝點酒就好了。”

他歪了下頭,難得有幾分縱情隨心的模樣。

“但當時年少身上也沒有銀錢,買不來酒。你便將你爹埋在院子裏的梨花酒給偷偷挖了出來,你我二人飲了許多……只是後來……”他揉了揉腦袋,怎麽也想不起來後面的事情。

孟鈺笑著補充,“後來你醉了,醉得厲害,在大雪中亂跑還說些胡話,我攔著你,你還不樂意,轉眼就跑沒影了。”

“之後我到處尋你,找到你的時候,你身邊卻不知為何多了個小孩。那小孩是真不怕人,對你親得很,不過對我就一般般了,碰他一下就要兇人,還作勢要咬我。”

“小孩?”林淮安費解,他的記憶裏從來沒有過這麽一號人,孟鈺繼續說:“你醉的那般厲害,定然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也不知道你從哪裏整來的孩子,看起來不到七八歲,不過身上穿得戴得都很貴重,一看就知道是富貴人家的孩子。”

“我擔心你會惹禍,便問你這小孩從哪兒來的,你不言語,就只把他抱在懷裏使勁親人家的臉,邊親邊問,‘你覺得哥哥長得好不好看呀?’”他故意學著林淮安的語氣,裝作醉醺醺的樣子,看得林淮安一楞一楞的。

“那小孩也不害怕,還睜著大大的圓眼睛看你,咯咯笑著誇你好看。我見你這般荒唐,就想著把孩子抱過來,哪知道那孩子比你還荒唐,抱住你的脖子奶聲奶聲地說喜歡你,想讓你跟他回家。”

林淮安聽著這荒唐無比的行為,怎麽也無法將這些跟自己聯系到一起,難怪那日之後孟鈺會一臉一言難盡地叮囑他不要再喝酒,原是因為有這麽一檔子事。

“然後呢?”他不由地問,實在是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對那孩子怎麽樣。

“然後你就笑了,還很開心,問他今歲幾何?又跟他說你太小了,等你長大了,我再跟你回家。”

聽到這裏,林淮安整個人都石化了,再看孟鈺那繪聲繪色的樣子,不難想象當時的自己是何模樣。

從前林淮安不知道有這麽一檔子事,如今知道了,實在難以消化,偏孟鈺還在說:“那小孩卻不樂意,非讓你現在就跟他回家,我在旁邊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還好這時有人找了過來。”

“貌似是服侍他的,開口就三郎,三郎的叫那小孩……”

林淮安一楞,打斷他,“三郎?”

“是啊,那小孩還答應呢,一直說什麽三郎喜歡……”

三郎……三郎……

宋喻舟。

其餘的話林淮安都再聽不進去,默默將剛才聽來的那一切在心裏翻來覆去的想,最後驀然發覺原來先招惹上來的人並不是宋喻舟,而是自己。

早在那麽早的時候,他就已經跟宋喻舟遇上了,是他跟宋喻舟許下了諾,才會讓他在長大後如此黏著自己,一切的源頭都是自己罷了。

呼吸突然一滯,心口酸澀不已,他想起了那個純粹的少年,忽然好想見他。

可林淮安深知自己不可以,見了面以後就會舍不下,這樣他就無法完成心中所想,更沒辦法光明正大地走到他面前,與他並肩。

所以他逼著自己將這事深埋於心底,表面不見波瀾,愈發堅定要考取功名,走上仕途之路。

為冤死的林老爹,周歲桉和阮雲稚,以及萬萬千千的無辜之人伸冤,除去天下不公。

最後再光明正大的回到心愛之人的身邊,這是他的願望,也是他今後哪怕付諸一生都要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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