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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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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四年後,潁州境,桃李芳菲。

一輛樸素的馬車緩緩行駛在春意盎然的夾道上,陽光穿過飄動的車簾,一點點爬往軟榻上那闔眼淺眠的人。

“淮安,淮安……”

低低的喚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目之所及是白茫茫的一片。

“淮安。”少年狼狽的面容忽然出現在眼前,他一身襤褸,頭發亂糟,不覆當年的好模樣。

他伸出手,鎖鏈纏繞在他的腕上,箍出紅痕,兇惡的士兵揮棍擊打在他的後背上,眶中的淚水在頃刻間湧出,望過來時他痛苦的哀求,“淮安,救救三郎,救救三郎……”

他不斷重覆這句話,哭聲淒悲,林淮安伸手想去抓他,卻撈了個空,“你在哪兒?三郎!”

他不回應,被那士兵驅趕著走遠,跟隨一隊形如走屍的人漸漸遠離,最後徹底消失在濃霧之中。

“別走,三郎。”林淮安向前追趕,卻被濃霧遮蔽了視線,他再看不到那人的身影,痛苦大喊,“三郎!你到底在哪兒!”

“大人,大人……”

忽然陣陣喚聲入耳,林淮安猛地睜開眼,對上了副關切的眸子,“大人,您又被魘著了。”

林淮安仍陷在夢中,楞了下認出這是服侍在他身側的小廝才點點頭,“應淮,我們如今到哪裏了?”

應淮將他扶坐起來,回道:“大人,眼下已經入了潁州界,馬上就能到潁州主城—平陽了。”

“好。”林淮安輕點下頭,掀開馬車車簾往外瞧。

正午的陽光過於刺眼,林淮安承受不住,合上眼微偏了偏腦袋。

應淮替他將車簾放下,溫聲規勸,“大人,您還是別往外看了,眼下日頭正毒,對您的眼睛不好。再者說了,要是這事讓孟大人知道了,又得罵我。”

林淮安失笑,聽了他的勸,靠回到背後的軟墊上,“他如今又不在,怎會曉得?”

“那您可是不知道,孟大人仿佛長了八只耳朵,十六只眼睛,凡是關於大人您的事情總逃不過他那裏。”他說得煞有其事,林淮安闔眼不語,唇角微微彎起。

應淮還自顧自地說著,將他腿上的毯子又往上提了提,“所以大人還是再閉目休息一會,等到了平陽,入了知州府,喝過藥以後大人就可以隨意一些了。”

馬車輪轂碾過地上的嫩芽,一路駛過,春意在行進中滋長,就連拂面而過的風都無比和煦。

四年的時光匆匆便過,林淮安以陳漾舟的身份參加科舉,按著他曾經說過的那些,一步步走近天子。

參加殿試前,他獨自一人登上了前往臨安的馬車,那時外敵不斷入侵,戰火連天,處處可見流亡的黎民。

在進入臨安城前,他瞧見路邊走著好些衣衫襤褸的平民百姓,由佩刀的士兵看守驅趕前行。

他不解為何會如此,但心裏難免慌張,進了城按著記憶來到宋府宅前,卻見門前排著好幾輛馬車,正有仆從將大包小包的行李裝入馬車。

林淮安不便出面,便在旁邊找了個小攤販詢問,如此才知宋府出了重大變故。

就在他離開的一年後,宋家主君被指貪汙銀兩,已被斬首。宋家大郎君辦壞了差事,給人參了一本,被流放去了潁州邊境最遠處,不知死活。而宋家二郎君未受影響不說,還準備舉家遷至沐京居住。

聽到這裏,林淮安難抑震驚,追問宋家三郎的下落,小攤販重重一嘆,說他慘極,自父兄接連遭難後,便活得連乞丐都不如。

府裏的人不知受了誰的指使,對他的態度惡劣至極,拳打腳踢不說,還餓著他不給飯吃,時常能看見他衣著破爛穿行在街邊,只為了要口飯。

“那他現在在何處!”林淮安聲音中都帶著著急,小攤販覺得有異,問說:“難不成你跟宋三郎認識?”

“認識的,所以他現在在哪裏?”

小攤販一拍手,十分可惜道:“你來晚了!近日戰亂不休,剛剛朝廷的人來征兵,宋府便將那癡傻了的宋三郎君給送了出去。”

“簡直造孽,他一個心智都不全的人,如何上戰場打仗,偏朝廷的那些人都視而不見……唉,郎君,你去哪兒啊?他們肯定已經走遠了,趕不上的!”

林淮安充耳不聞,紅著兩眼坐上馬車,呵令車夫往城外走,此刻他才明白那時與宋喻舟離得有多近。

在林淮安緊著往外趕的時候,城外有個衣著破爛的人雙手被鎖鏈纏住,正不住地回頭,想要離開。

“是淮安,三郎要去找他!”

旁邊歲數大些的男子忙拉回他的身子,生怕他再挨打,數落道:“你這傻子!他們都將你給賣了,你還急著去尋他們,真是傻壞了!”

“淮安沒有,淮安就在那裏,三郎要去!”宋喻舟大聲辯解,卻引來了看守的不滿,他揚起棒子重重打下,宋喻舟捂頭倒地,痛呼不止。

“都到這裏了,還敢鬧!簡直無法無天,給我把他的嘴封上!”

話音落,立時有人擁上來,按住他亂動的雙臂,並將團破布塞進他的口中。

而一旁的路邊,馬車的車輪緩緩駛過,林淮安探首而出,沖著一群雙目無神的人高聲喊著“三郎”。

被人死死按住的宋喻舟聽到聲響,努力掙紮著要出去見他,卻被幾人摁緊手腳,臉頰深陷入泥土中。

他張口想要回應,奈何口中被塞了破布,再如何努力,也只能發出輕微的嗚嗚聲。

馬車漸漸駛離,林淮安的喊聲也在遠去,可任憑宋喻舟多麽著急反抗都沒有半分效果。

馬車中林淮安看著底下那一雙雙失焦的雙眼,心尖惶恐蔓延,他拍動廂壁讓車夫再慢些。

眸光一寸寸掃過那些人的臉,接著掠過一棵大樹的樹幹,卻沒有看見它後面一閃而過的衣角。

一遍過去,沒有發現,林淮安還不肯死心,驅著馬車在這條路上來回來去的找,但最後仍是失望而歸。

此後一年多的時光,噩夢纏身,日日不斷,後來他官位高升,主動請纓要調去潁州。

原因也簡單,那時在臨安征兵去支援的便是潁州境,於是他存了份希冀,盼望著能在這裏尋到宋喻舟,哪怕已經過了一年多,他也依舊希望能夠找到他。

日頭偏移,隱隱約約已可以聽到喧嘩聲,馬車行駛的速度也放慢了不少,林淮安再度掀開車簾,瞇起眼適應著光線。

瞧見前方就是城門,城門外百姓正排著隊井然有序地等著入城,林淮安仰望那座高大巍峨的城墻,腦中卻閃過了宋喻舟的哭求聲。

他頓時心口一痛,放下了簾子,閉目調息。

入城的人很多,馬車行駛得便格外緩慢,人群中有一男一女,男子身形高大,劍眉星目,雖身著粗布麻衣,仍難掩骨子裏散發出的貴氣。

他背著個竹筐,裏面塞滿了草植,而那女子小巧可愛,站在他身旁足足比他矮了一頭有餘。

她墊腳望了眼前面看不到頭的隊伍,抱怨道:“麻煩死了,早知道今日入城的人這麽多,早前就不該聽爹的話,給他摘這勞什子的藥草。”

“好了,別抱怨了。”男子側目,劍眉長舒,說話時聲音清越如佩環輕鳴,“回了家我給你做,你喜歡吃的雲餃。”

曲婉今頓時樂開了花,搖頭晃腦地道:“要做成兔子形狀的,還有小狗形狀的……”

她自顧自地開始細數一切喜歡的形狀,聽得顧羨之不由自主地彎了眉。

他望向城門的方向,不期然瞧見了前方的馬車,車簾在春風的撩撥下輕擺,恍惚間男子清俊又柔和的側臉就這麽入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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