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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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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怎會如此!”林淮安又驚又訝異,一對瞳眸顫動得厲害,繼而定在原地,沒了動作。

阮雲稚淒楚地哭著,“已經有陣子了,怕你擔心,我便一直沒敢告訴你。”

心中的苦楚在此刻被打開了個口子,便通通洩了出來,以不可阻擋之勢。

她越哭聲音越哽咽,幾乎快要說不出話,“我,我去官府找過,但他們都不肯讓我見周郎。淮哥哥,怎麽辦?我該怎麽救周郎。”

阮雲稚擡著湧滿了淚水的雙眸,悲戚與哀絕在她臉上凝聚,看向林淮安的眼神中有求助,亦有對周歲桉目前境況的擔憂。

“莫哭,這件事你慢慢同我說。”林淮安轉瞬鎮定下來,他知道這個時候即便他再如何震驚,都不可表現出來。

現在需要的是一個可以主持大局,走出眼前難關的人,而不是只會哀嘆惋惜的人。

身後的宋喻舟走上前,沒說一句話,將林淮安垂在身側的手拉過來攏嚴在手心。

那只手很涼,好像在冰天雪地裏滾過一遭,充斥著冰雪的氣息,在宋喻舟手心的溫暖下慢慢回到常人該有的樣子。

宋喻舟心思單純,但單純之人最是能先旁人一步感受到他人心境的變化,他的目光總是追隨著林淮安,自然能在第一時間便敏銳的覺察到他的變化。

他沒說話,可做出的舉動卻說盡了無數的話。

林淮安跟阮雲稚說著話,並未如從前那樣子推開他的手,反而展開手掌慢慢與其五指交握。

那一刻仿佛心與心之間的距離消失得無影無蹤,兩顆心緊緊相挨在一起,依偎依戀。

晚霞蒸騰,轉眼被黑夜吞沒,林淮安在周宅裏聽阮雲稚將這一切的來龍去脈講了個完全。

原是從那日見面過後,周歲桉便對此事無比上心,日日寫訟狀,並在裏面加上了林老爹的事情,以期將劉福繩之以法。

可官府的人毫無反應,遞上去的訟狀就像是石沈大海一般,再沒了半點聲息。

周歲桉不甘如此放棄,越是被打壓,他反而越變本加厲的反抗,最後在官府附近最繁華的一條街上當街撒下自己的訟狀。

宣紙寫就的訟狀,白花花的,從高處灑落跟雪花一般,景象壯觀,頓時將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街上有認識他的,便嗤笑著看他要鬧什麽幺蛾子,一時間街上人流靜止,仰著頭望向站在茶樓二樓處的周歲桉。

看熱鬧的,等著看他笑話的,還有因為人流被迫停下的,從高處往下看,能閱得他們臉上閃過的無數情緒,但目光無一不聚焦在那身藍袍上。

周歲桉神情肅穆,青絲用根發帶束著,身上的書生氣猶在,藍袍的袖口微有磨損,更是被洗得發白,但他卻在眾人看來的目光下將腰板挺得板直。

他的身邊沒有人,可他沒有絲毫閃躲,孤零零地立在二樓的樓閣中,像極了仙山中踽踽獨立的鶴鳥。

他有文人的風骨,更有旁人比不得的膽量。

“諸位,周某今日在此不為別的,只求諸位能做個見證。看看劉福是如何坑害百姓,又是如何罔顧人命,漠視律法的!”

周歲桉字字鏗鏘,分明沒有人可以為他撐腰,但他卻不失底氣。

他一揮袍袖,眼神愈發堅定,訟紙飄落之際,底下有人玩鬧著擡高手臂去接,還有孩童在漫天的紙片中笑喊,“下雪了!下雪了!”

周歲桉忽略底下的亂糟,音量提高不少,“劉福的第一樁罪是……”

擲地有聲的話語拍打在每個圍觀的人耳中,他們撿起地上的訟紙,可因為不識字,並不知道上面寫著什麽。

只是周歲桉的話太過有感染力,聚著的人群不僅不見減少,反而愈來愈多,終於有識字的人出現,“這是訟書!”

眾人這才明白周歲桉於高臺上喊出的振聾發聵的話是那訟書上的內容。

言語的力量是強大的,人心脆弱,受不住這樣的力量,周歲桉的話讓底下百姓的情緒愈發高漲,激憤在心中慢慢形成。

他們開始回憶,開始憤懣,被生活打擊壓榨後的各種不滿由此挑動出來。

人群中不乏有遭到劉福坑害的百姓,可他們無權無勢,不敢與劉福抗爭,如今在這樣高昂的氣氛的烘托下,不少人氣紅了臉,喊道:“劉福簡直不是個東西!這樣的人就該被下大獄!”

“沒錯沒錯!周郎君簡直把我們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

人心聚在一起,擰成一股繩,那樣子生出來的力量便是無堅不摧的。

等到群眾愈來愈多,喊聲也越來越高,官府的人姍姍來遲之時,他們已再無法過多幹涉,只好拔出長刀,揮舞在人前,以此震懾世人。

可怒火與不滿像是層鎧甲,牢牢鎖在人們的身上,他們眼裏不再有畏懼,赤手空拳便敢對上寒光凜凜的長刀。

騷亂持續了很久,就像是積壓在心中的情緒需要釋放,那時間必不會短。

然而待躁動的氣血不再瘋狂湧動,平息下來後迎來的便是如洪水沖堤般的懲處。

周歲桉被抓進大獄的時候是夜晚。

那日他剛跟母親叮囑完晚上要早些睡覺,路過宅子大門要回屋時,砰砰砰劇烈的砸門聲響起,緊隨其後的便是兇悍的嚷叫聲。

“開門!開門!”

母親才剛睡下,周歲桉怕這聲音吵到她,緊走幾步開了門。

門外官兵秉著刀冷冷看他,打頭的人沒什麽好態度地問了一句,“你是周歲桉?”

“是。”周歲桉瞧他們衣著,也猜到什麽,但面上不見惶恐,很是坦然的承認了。

得他這話,打頭的人二話不說直接招了招手,周歲桉便這般入了獄。

原因沒有明說,但聰明的人都知道他是得罪了官府的人,再說明白些就是惹惱了劉福。

周歲桉入獄後,歸期不定,更有消息傳來,說他所犯之罪深重,必要重罰。

周母日日以淚洗面,眼睛本就不好,這一遭過去更是快要瞎了。

阮雲稚陪在二老身邊,想要做些什麽救回周歲桉,可她一個弱女子能做的實在不多,更加求助無門。

她想過告訴林淮安,求他幫忙,可又一想他眼下的處境,這口就怎麽也張不開了。

林淮安聽完一切,久久不能回神,垂著眼眸,自言自語道:“都是因為我。”

阮雲稚似有所覺,眼眶紅紅搭住他擱在桌上的手,“淮哥哥不要自責,不是你的錯,該恨的是劉福,是官不為官的官府。你哪裏來的錯呢?”

手背上傳來的熱意燙得林淮安手指一動,他掀起眼皮,阮雲稚愁苦的雙眉略松,嘴角盈出個掩飾淒楚的笑容。

林淮安被那笑容刺中,心口處鈍痛,不堪與其對視,挪開視線後心上卻更受譴責。

他們所待的屋子是周歲桉的寢居,裏面不大,兩間房,一間住人,一間是書房。

書房裏,書架上擺滿了書,筆墨紙硯還擺在上面,可以看出其主人根本來不及收拾。

再看寢居,那裏紅綢掛了一半,床上的被子跟床褥都是新換的,紅艷艷的,繡著鴛鴦戲水的紋樣。

本來明日他們便能永結同好,做一對恩愛夫妻,可因為自己的執念,卻將二人生生分開,這叫林淮安如何不怨懟自己。

離開時,阮雲稚也未說過多的請求之語,只是讓林淮安量力而為,更不要埋怨自己。

林淮安嘴上答應,掐緊的指尖卻默默訴出他的愧疚,他無法彌補這一切,能做的只有盡力將人救出來。

可這事談何容易,他人微言輕,與官鬥,與有權有勢的劉福鬥都落了下風。

他能求誰,又有誰肯幫忙?

朦朧夜色下,秋風習習,分明柔和拂面,可林淮安只覺它似刀子,刮過面頰,捅入心中,頓時心臟就破了個大洞。

突然手掌被只溫暖的大手撈起,林淮安轉頭才想起一直被他忽略的人。

宋喻舟不覺,揉搓著他涼透的手掌,“淮安很冷嗎?手好涼。”

林淮安看著他幹凈的雙眸搖了搖頭,忽然道:“三郎,你……”

他頓住話音,欲言又止地踟躕,宋喻舟暖不熱他的手掌便往自己衣襟裏塞,“三郎在呢,淮安想說什麽?”

林淮安糾結再三,心裏左右搖擺,手指在他胸膛處慢慢縮起。

低垂眼簾,他還要再搖頭,可眼前倏爾浮現出阮雲稚悲痛不已的面容。

他狠狠心,說出了壓在喉中的話。

“你能不能幫我求求你大哥?救周歲桉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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