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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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這樣熟稔的語氣,林淮安很是詫異。

微微擡首間,視線從那人的靴子向上,掠過玄色的勁服滑至斧鑿刀刻般的下頜,再到噙著淺笑的嘴角。

林淮安完完全全地正視這張面孔,劍眉星目,眼眸裏透出的深層笑意將這張臉襯得極不正經。

但在記憶中搜尋個遍,並沒有與之相符的人選,他眸中升騰起迷惑,若清晨遠山前具有的濃郁霧氣,將所有情緒掩了個嚴實。

對方似看出他所思所想,眸光流轉間,輕笑又起,也不多說什麽,甚至將他身側的宋喻舟一並忽略。

走上前來大咧咧地勾住林淮安的脖頸,將他勾得一個打偏,腦袋抵上了旁人熱乎乎的側臉。

“我記得你這腦袋不是很聰明的嗎?只不過是幾年未見而已,怎麽連我也記不起來了?”

他斜著一雙長眸,侃意十足,攬人的大手隨意捏上林淮安的側臉,眸裏燦若繁星的笑意漸深。

林淮安下意識蹙眉,還未如何反應,腰腹又被只鐵臂箍住,開始不由分說地往右扯,“松開淮安!”

宋喻舟怒氣上了臉,緊瞪著那看起來就不懷好意的人,呼哧呼哧噴出來的都是肺腑裏燒著的火氣。

“這位是?”男子不見收斂,長眉一挑,玩味十足地與宋喻舟對視,指尖還不停地把玩著林淮安頰上的那團軟肉。

林淮安頓覺身子一緊,被這二人一左一右梏得喘息困難。

他臉色愈發不耐,嘴角抽動間雙肘往後一頂,只聽哀呼聲疊起,林淮安瞬間就脫離開二人的桎梏,轉身站在他們面前,神色陰郁不少。

“你到底是誰?”語氣蘊含薄怒,仿佛烏雲密布,即將迎來暴雨的洗禮。

男子揉揉被杵疼的腹部,痛到皺眉還不忘死皮懶臉地一笑,“是我啊,孟鈺,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聽罷這話,林淮安驀然一怔,眉宇間的厲色也一並凝固住。

宋喻舟直起抽疼的身子,撅著嘴往林淮安跟前湊,將孟鈺探過來的目光遮了個嚴嚴實實,接著小心翼翼抓起林淮安衣袍的一角,委屈巴巴道:“淮安,三郎痛。”

林淮安驟然回神,迎上他垂望過來的盈盈水眸,再瞧他嘴巴抿成一線,雙眉揪作團狀,似是痛入骨髓,無法忍受之狀。

當下胸口悶緊,伸出手往他腹間去,“打疼你了?”

指尖剛剛接觸,宋喻舟便變了臉色,晶瑩眨落,“嗯”一聲嗓音都在發顫,“嗯,三郎很疼。”

“騙誰呢?淮安那一下根本沒使力氣,你這小子青天白日的說什麽瞎話。”孟鈺抱手,眸光裏全是不屑,仿佛在說“接著演,看你能演到什麽時候”。

宋喻舟不搭理他,半闔住水眸把林淮安瞧著,端得是個淒淒楚楚,嬌嬌弱弱之態。

不過孟鈺這番話倒是提醒了林淮安,還有這麽個人在呢。

於是覆手在宋喻舟的手背上,繼而旁移一步眸光往他那裏送,裏面隱有浪潮翻滾,過後慢慢平息,他平聲淡氣道:“孟鈺,這麽多年不見,你怎麽還是這麽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你記起我來了?”孟鈺驚喜說道,眸光亮起,激動地向前邁一步要再去勾林淮安的脖頸,冷不防有人挪過身子將他的手擋在了半空。

孟鈺盯著宋喻舟的背影,“?”

這人到底是做什麽的?

宋喻舟仿佛並未覺察,滿臉無辜地央道:“淮安,不走嗎?”

孟鈺也不惶讓,隔著個人沖林淮安招手,試圖奪取他的註意,眼神如化為實質,直直落定在林淮安身上。

林淮安被兩個人如此期許的目光盯住,不由得一陣頭疼。

孟鈺是他還在學堂時的舊友,當年他便是這麽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樣,成日裏不知憂愁為何。

每逢夫子留下課業,必當望天長嚎出一聲,再央著林淮安說什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也是他唯一能夠利落說出的正經話。

其餘時候,不是拉著林淮安下水摸魚,就是上樹偷閑。

總歸打少年時就不是個正經的模樣,不成想多年不見,長大了也就樣貌長好了些,其餘的都還跟少年時一般無二。

他掐住眉心,揉動幾下,方擡過頭對殷殷期盼的孟鈺道:“我今日還有些事,等改日再敘舊吧。”

林淮安想起周歲桉的事情來,當下正色不少。

孟鈺也是個識趣的,瞧見他面色認真,不似作偽,便收回手往懷裏一抱,大氣道:“行,你既這樣說,我又怎麽會不聽。有事你便去忙,改日咱們再聚也不是不行。”

話落,他還等著林淮安對他這番慷慨之舉做出點評價,不成想低個頭的工夫,面前二人已消失在人海之中,只留下個模糊的背影。

孟鈺不由得目瞪口呆,這時頸邊繞落下來簇墨發,他隨手向後一撩,就這麽一下動作。

他驀然想起什麽,快走幾步,擡手沖著遠方已快看不見的背影喊道:“對了淮安,你現在住哪兒啊?地址,地址還沒說呢!”

這聲音擠開人群的臂膀,擦過衣袍傳入林淮安的耳中,他下意識扭頭要去看,手腕卻猛地叫人握緊,微微發痛。

林淮安雙眉蹙起,“宋喻舟。”他扭動手腕,有意不肯讓他再抓著自己,“你松開些,我自己能走。”

可禁錮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不僅不見放松,反而嚴嚴實實地握住,拉著他穿行在人群中,直至身後孟鈺的喚聲再不能被聽見。

這個時候宋喻舟猛然停頓,林淮安一頭撞了上去,整張臉都在隱隱作痛。

他捂著鼻子擡頭,訓斥的話還來不及開口,便聽宋喻舟哽著嗓音道:“淮安,有三郎陪著不好嗎?”

這什麽亂七八糟的話。

林淮安揉過鼻頭,眸子裏映出宋喻舟快哭出來的苦臉,斥責的話在嘴裏轉了個彎到底是沒能說出口。

他嘆過口氣,“自然是好的,我從沒說過不好。”林淮安耐著性子寬慰人。

這事要擱在從前他早就將人罵上一頓,說不準還要打上幾下,讓他長長記性。

可現在畢竟是自己喜歡的,放在心尖上的人,總是不願看他難過的。

方才宋喻舟拉著他亂走,眼下走到的地方空曠不少,人也稀稀拉拉的,沒有幾個。

林淮安便沒什麽好顧及的,擡手摸上他垂下來的腦袋,撫動柔軟的發絲間,手下的腦袋不自覺往他手心裏偏靠過來不少。

“孟鈺是我少時的好友,他性子生來如此,你若不喜,我便不再見他了。”

宋喻舟:“真的嗎?”

提起這個,他眼睛便開始發亮,像個怕被主人丟下的小狗,看得林淮安心中微癢,那點子癢意順著四肢百骸慢慢擴散,最後全身都變得癢癢的。

“自然,我從不騙人。”

此話一出,宋喻舟瞬間雨過天晴,在林淮安的掌心蹭了蹭腦袋,恢覆了從前歡脫的模樣。

解決此事,林淮安再耽擱不起,緊趕慢趕地往周歲桉家去。

婚帖上寫著他家所在,林淮安過目不忘,也就記得,找起來也不難找,只不過位置有些偏。

到周宅前,林淮安停下微喘過口氣。

這宅子不大,門面略有破損,估摸著是受了長年風吹雨打的結果,牌匾都變得暗淡無光。

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紙燈籠,林淮安耽誤不少時辰,到他宅門前時已近黃昏。

但這燈籠卻不亮,只是不知是沒到時辰不亮,還是宅子裏的人忘了點燈。

心中惴惴不安,林淮安走上前叩動門環,篤篤篤三聲門響,足以讓宅子裏的人聽見。

等人來開門的空閑,林淮安不可避免地思緒泛濫,憶起周歲桉家的境況。

他家境也不富裕,但比起林淮安的家庭情況,自是要好上一些。

他爹娘年輕時做生意,掙了些小錢,因此從別人手下買了這座宅子,只是宅子買完,手中餘錢便不剩多少了。

周歲桉的爹娘只好給人做工,貼補家用,他爹在藥房幫工,他娘就在家做些針線活,這活計看起來不難,但極為熬人身子。

她的一雙眼睛就被這樣熬壞了,入了夜完全看不清楚東西,但還是堅持一針一線供著周歲桉讀書。

突然門內匆匆而來的腳步聲攪散了林淮安的思緒,只聽吱呀一聲,朱紅色的宅門由內打開,露出裏面的人。

“雲稚妹妹?”

見到阮雲稚,林淮安略有些訝異,緊接著眸光一閃,掠過阮雲稚的面容,他心下微凜,陣陣寒意爬過四肢,“發生了何事,你為何這般模樣?”

阮雲稚也沒想到會是林淮安,還在發楞,聽到他這樣問慌忙捂上雙眼。

那裏紅彤一片,掛著未落的淚珠,時常含笑的眸中更存有來不及散去的悲傷。

“無事,只是剛剛不小心被風沙迷了眼。”

可她眼神閃躲,分明是有事的模樣。

林淮安上前一步,逼問道:“難不成還要瞞我?究竟是怎麽了,還不能與我說。”

阮雲稚踉蹌後退,大約是見瞞不過林淮安,眼睫一垂,淚水就落了下來。

“周郎他被下了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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