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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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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林淮安對此沒有意外,為林老爹擦拭身體的時候他就已經發現了,露在外面的胳膊還好,因為皮膚黑看不大出來有傷。

可一解開那布衣就能看到橫陳在腹部、胸口等地方大大小小的淤青,有的化為深紫色,有的在皮下結起血塊。

看到這一幕,林淮安楞在當場,震得回不過來神。

他爹突然離世,這事本就奇怪,再一看到這滿身傷痕,林淮安隱隱約約也猜出了些什麽。

有人蓄意害命。

他本就想著等這一切結束,好好問問張娘子他爹最近的事情。

如今張娘子主動提起來,他確實不太訝異。

林淮安在牌位前三叩首,重重叩地,指尖陷入土中,他定下心要問清這一切,有仇報仇,為他爹申冤。

“娘子你說。”林淮安借著宋喻舟的臂膀起身,站穩後便不肯再依靠他的力量。

張娘子瞧一眼面前倔強又孤寂的人,再看他身後那個一心一意都在他身上,張著手臂護人的傻兒,眉宇間的愁苦散去不少。

看來淮安在宋府是對的,起碼有人真心對他好。

“你走後,你爹他受劉家所雇,為他們耕種。本來一切都好好的,誰知道天有不測,日頭毒極了,地裏幹得裂塊,更別提那些種下去的苗子,都蔫了!”

張娘子攤攤手說:“天熱種不出來東西,糧食也少,米價被人越擡越高,這樣沒過幾日就有好多逃荒的人湧進來。白日裏不見有異,可他們餓得緊了,晚上便會到村子裏來搶東西。”

說到這裏,她神色哀傷不少,越說越悲,差點又要哭出來,“你爹護著劉家那塊田,那天晚上被幾個竄過來的流民給搶了,他護得緊,結果那些人兇紅了眼,直接下了死手。”

“這事他不讓我告訴你,不過今兒你都看到了,娘子我就沒辦法再瞞你。”

張娘子說罷,朝著那牌位福身一拜,“老哥哥,你別怪我跟淮安講了。”眼淚溢出眼眶,她話聲一瞬哽咽,“但你死得太冤枉了,若不是為了那些地,何至於…何至於被人活活打死。”

那邊林淮安已經眼前一黑,急急倒退,墜進了宋喻舟的懷中,得他扶持,勉強喘息。

“淮安,難受嗎?”宋喻舟擔憂,眉頭皺得緊,攜住他的手腕,憐惜道:“三郎帶你回去吧。”

林淮安反撐住他的小臂,勉力保持鎮定問張娘子,“是劉福他們家?”

劉福是當地有名的地主,主營米面生意,在臨安城內兜售,壟斷了其中大部分米面的供應。

他們在臨安城外包地無數,經常雇傭村中人去做苦力。但同時也很會壓榨人,拖著不給工錢,尋到丁點兒錯處還會扣錢。

大多時候在劉家幹完活,不僅得不到錢,還有可能要賠錢。

這樣的活計,村裏的人最初還有去的,後來了解其中的內情後,去的人少極了。

就連他爹從前也說過,肯定不會去劉家做工。

為何現在又去了?

“是。”張娘子點頭,忿忿繼續說:“我知你存疑,我當時也勸他別去,那劉家是什麽地方?簡直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臭泥溝子!”

“可你爹不聽,說劉家這次給的錢多,只要幫他們養好這片田,就可以拿到兩吊錢。”

“他要錢做什—”林淮安下意識問出口,說著說著卻又頓住,雙眼驀然瞪大。

宋喻舟手搭在他腰腹上,立刻就察覺到他在發抖,同時腕上被他猛地捏緊。這樣的反常引得宋喻舟不由低頭輕詢,“淮安,你怎麽了?”

張娘子陷入回憶,正在傷神,擦著眼淚沒第一時間發現二人的反常,跟著林淮安的話補充說:“我也問他要那麽多錢做什麽?”

“可他就說有用,說這些錢還不夠,還要再存些,才能將人帶回來。”

“我問他要帶誰回來,他又不肯言語了……淮安,淮安你怎麽了?”拭去淚水的張娘子終於看出了林淮安的反常。

她忙走近,心疼道:“你這孩子,別忍著,娘子看了心疼,哭出來…哭出來…”

林淮安搖頭,死咬住唇,淚水在眼眶中晃蕩,不肯落下。他全身都崩得很緊,到了搖搖欲墜的邊緣,靠他最近的宋喻舟最能感受到他情緒的變化。

“不要逼淮安。”宋喻舟摟過林淮安轉了個方向,覆住他的頭將人柔柔按進懷中,不讓張娘子再有能看見他的機會。

張娘子嘴唇翕動,到底是沒再言語。

山風過耳,霧氣微涼,墳前插著的香還未燃盡,渺渺忽忽繚繞起白煙。

林淮安難捱心中的愧疚與指責,將唇齒咬得咯吱響,指尖掐得用力,但那痛楚卻絲毫無法與內心的鈍痛相提並論。

張娘子聽不懂林老爹的話,宋喻舟聽不懂她的話,可林淮安何等通透,一聽便知他爹這番所作為何。

是為了替他贖身。

剎那間,林淮安悲極又恨極,悲他爹為了給他贖身而丟了性命。恨便恨自己,也恨老天,這般不公,玩弄於他。

命運像捏面團子一樣將他的人生隨意捏造,這邊掐去一個角,那邊除去一個頭,讓他變得零零散散。

這樣的命他要認嗎?

他該就這麽認了?

林淮安不甘、不服。

憑什麽?憑什麽他要如此活著,天道不公,那麽他就應該翻了這天去。

他心緒沈沈,眼神逐漸堅定,旁的人卻看不出他的變化,還以為他傷心過度,難以釋懷。

良久,曦光照耀大地,驅散一切霧氣。

林淮安松開齒關,吞下喉間的血腥味,脫開宋喻舟的保護,轉過身看向張娘子,爬滿血絲的雙眼將她看的楞住。

“娘子可知那些害了我爹性命的人現在在哪兒?”口吻中的鎮定非常人所能比,張娘子忽覺這孩子有哪裏不太一樣了。

“這…娘子真不知道,我也是聽你爹說的,他們趁著夜色來,估摸著就是不想讓人看清面貌。”張娘子深深嘆氣,眼睛哭得些許紅彤。

眼珠子微轉,她突然想起什麽,“不過,你爹說其中一個人說話時用的不是官話,口音很重,靠近時身上有股子濃郁的腥臊味道。”

“應是從九疆那邊過來的人。”

九疆人身材高大威猛,五官英挺,女子生來美貌,男子也是少有的英俊。

但他們說不來官話,再加上身上總莫名縈繞有濃郁的異味,便不受世人所喜,由此地位慢慢變低。

最後發展成凡是九疆女子皆淪為妓,命數好些的可以入府當個侍婢,可總歸逃不過以色侍人的命運。

男子就更慘些,套上鐵鏈,關在鐵籠中,當作奴隸來兜售,通常價格都無比低廉。

沐京是皇都,那裏有許多九疆人。而臨安城裏的九疆人並不多,甚至可以說是沒有。

臨安城中的人大多沒見過真正的九疆人,但他們特征太過明顯,口口相傳,大家也都熟知起來。

林淮安目現恨意說:“九疆人面相明顯,若他們還在這臨安城,我定能將他們找出來,到時…到時…”

他指著那塊牌位,指尖晃悠,牌位驀地變出好些個,在眼前左右搖動,身後的宋喻舟驚呼,“淮安!”

林淮安後知後覺不是指尖在晃,而是他整個人都在搖擺。腦中昏沈,他合了下眼睫,循聲半側過身,剛揚起個頭就失去力氣,撲通倒進了宋喻舟的懷中,“傻子……”

“淮安!”

“淮安!”

宋喻舟和張娘子同時出聲,震落煙塵,驚飛山中群鳥。

林淮安再醒來已是兩日後的事情,這一睡嚇壞了宋喻舟,見他醒過來,當即撲入他的懷中,壓得林淮安眼一閉差點又昏過去。

“起來,你太重了。”他剛醒,氣力未有恢覆,嗓音啞得聽不了。宋喻舟在他頸側蹭蹭腦袋,不肯放開人,“淮安壞,淮安很壞。”

“沒頭沒尾的到底在說什麽?”林淮安推他的腦袋,眼中可見不解,更嫌惡他這股黏人的勁兒。

宋喻舟腦袋被他用手掌推起,額發隨著掌根後移,將眉目扯得高了許多,莫名滑稽。

他乖順的不動彈,用那雙淚水汪汪的眼睛把林淮安盯著,直把他看得有些心煩意亂。

“你—”

宋喻舟說:“三郎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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