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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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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當宋喻舟好不容易趕到這裏的時候,還沒見到人,就聽到聲壓抑至極、從胸腔裏硬擠出來的悲楚喊聲。

“嗚…啊!”

宋喻舟渾身一震,撥開擋在門口、傷心落淚的張娘子,大跨一步進到屋內。

令他牽腸掛肚的人跪在地上,伏首於床榻前背脊抽動,低聲嗚咽,像極了小獸在難過抽泣。

“淮安。”宋喻舟似乎對他的痛苦感同身受,聲音跟著哽咽。

他走到林淮安身旁,同樣跪下身輕輕將人從後攬住,貼住他顫動不休的背脊,低聲安撫,“三郎在,三郎陪著你,別哭,不要哭。”

他或許不懂林淮安為何悲慟大哭,但他感受得到他的不安與淒楚,他不希望林淮安難過,他想看他一直都是開心的。

“……嗚。”不斷流出的淚水打濕床畔,林淮安哭得厲害,呼吸受阻,近乎要喘不過來氣。

後背被溫熱包裹住,算是在這種近乎入骨之寒的時刻給了他些微不足道的溫暖。

他翻過身撲進宋喻舟的懷抱中,抓住他的前襟,抓得很緊,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第一次在宋喻舟面前展露出自己的脆弱,但心痛到無法呼吸,若是這樣的時刻沒有人在,他怕是會死的。

“我沒有爹,也沒有家人了。”他埋首在那片溫暖中,淚水模糊一切,“以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要怎麽活下去?”

“我活不下去了。”

他抽噎著揚起頭,眼周通紅,淚光沈積在眼眸中。但還是可以清楚看到裏面的死寂,如一汪死水,泛不起任何波瀾。

這話他是認真的,他沒了活下去的動力,回到宋府就是活地獄。

既是如此,不若此刻便隨著父親一起死去,黃泉路下還有個照應,不會太孤單。

“不是的,淮安。”宋喻舟眼中含悲,憐惜之情明顯。

他單手捧住林淮安蒼白的臉,拇指拭去他眼圈處滑落的淚水,垂下頭輕柔地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還有三郎,三郎會永遠陪著你的。”

“三郎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呼吸近到纏綿的地步,但此刻二人都沒有任何旖旎的想法。

只是相挨著,互相溫暖,彼此依靠。

林淮安闔上眼,苦水頃刻垂落,宋喻舟瞧見頓覺無比心酸愛憐,繼而半垂下眼睫柔和吻去。

吻接著吻印在他臉上,愛意攜有撫慰,像片片羽毛拂下。最後落至唇瓣,輕若鴻毛般相接,將他難以控制下溢出的悲傷吞進口中。

這個吻淺嘗輒止,宋喻舟環住他,將人嚴嚴實實遮進懷中,任他發洩心中悲痛,再不叫旁的人能夠有機會看到他此刻的脆弱。

這一刻,宋喻舟好似與正常人無異,溫心撫慰愛人心上的傷痛。

李凝清帶人急匆匆趕來的時候,瞧見門口站著的中年女子,稍微一頓。後擡手示意眾人不動,他自己則是快步入門,見到了屋內相互依偎的二人。

再一瞧床上那番景象,人已死去多時,根本沒了回天的法子。

李凝清頓住,聽著哀絕的哭聲,好一會兒才出聲提醒,“不能再耽擱了,天氣熱還是要早些下葬的好。”

宋喻舟轉首,“凝清叔,你怎麽來了?”

“你那般闖出去,難道還以為侍衛們不會告狀嗎?”

李凝清走過去,沖著他懷中不肯擡頭的人道:“林淮安,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人既已死,那麽便無法更改,應該早早讓他入土為安。”

宋喻舟著急回話護人,“淮安他還在難過—”

不想懷中人忽然推開他,擡起頭看向李凝清,“李凝清,借我些銀錢。”

哭音未消,但眼淚確實不再流了。

宋喻舟,李凝清一齊定住,最後還是李凝清先一步反應過來,溫和笑笑,“行,多少都借你。”

順帶著還摸了一把林淮安的腦袋,透出微不可察的慈愛。

宋喻舟見狀蓋住林淮安的後腦將人又按了回去,隨後對著李凝清撇撇嘴,眼神不滿,頗有種對他這種親密動作不甚開心的意思。

李凝清無奈一笑,與宋喻舟對峙時,身後張娘子走上來,拭去眼淚,“淮安,我來給你爹換身妥帖衣裳,再擦擦身子叫他能夠幹幹凈凈的走。”

林淮安一滯,喉中酸澀再起,推開宋喻舟越過他的肩頭看人,“不用了,張娘子,我想親自送我爹最後一程。”

一盆溫水,一張陳舊、破了洞的布巾。

屋中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林淮安一個人,他跪在床前攥著布巾,盯著床上含笑離去的人好半會,才捏過那方布巾去擦林老爹的臉。

動作緩而輕,珍重地對待他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眼淚滑過唇角,苦味隨即漫了滿口。

門邊微響,宋喻舟貼在門上,從細小的門縫往裏瞧,想要看清裏面那人的一舉一動,確保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行動。

張娘子早早退下,跟著李凝清帶來的人去購置棺木,靈棚等等東西。林老爹去得突然,喪葬的東西都沒買齊,如今只能趁夜找地補上。

早前林淮安提出的借錢一事也是為了這個,他心裏也清楚憑他自己的力量,完全沒有辦法給他爹一個好的歸處。

“別看了。”李凝清拍在偷看的人肩膀上,宋喻舟回頭看他,李凝清意味深長道:“三郎啊,往後對林淮安再好一些吧。”

宋喻舟些許不高興,挺直腰板,拍拍胸脯,“三郎會對淮安很好很好的,讓他天天都開心,再不會哭了。”

李凝清沒有立刻回話,看著他這副童稚語氣的模樣,忽然言外有意說:“但願如此吧。”

他沒告訴宋喻舟,林淮安如今喪父,就算宋喻舟對他再好也難以改變這個事實。

前路坎坷,再加上那望不到頭的黑暗,他們究竟能走到哪裏。

胡思亂想間,宋念卿的面容浮現眼前,李凝清擡頭望一眼當空的明月,這個時刻忽然格外想要見到他。

當林淮安還在為亡父擦拭身體的時候,張娘子已經帶著人回來了,將買來的東西擱在院中,便開始收拾布置起這座小院。

白幡豎起,再支過白帳,一座小小的靈堂很快便搭建起來。

門吱呀響,林淮安步伐虛浮從裏面走出,宋喻舟上前接住人,他搖搖頭輕推開宋喻舟的攙扶。

他在眾人面前站定,背後是從屋中透出的暗到幾乎快要沒有的燭光,頭頂懸有皎潔的明月,面前站著臉色各異的人。

白幡無風自動,靈棚白燭搖曳。

他面色如紙,卻還強忍堅強,拱手對著眾人做下一輯。

“多謝諸位。”

人去得突然,喪事一切從簡,林老爹被人安置入棺。

林淮安著雪白喪服,頭圍白色額帶,跪在白帳內的棺材前,一張張黃色紙錢燒入火盆中。

空氣裏彌漫著灼燒後的煙塵味道,無人言語,悲傷順著紙灰、纏著煙霧一同往空中飄散。

宋喻舟跪在林淮安身旁,一同往銅盆裏擱紙錢,他視線始終不離林淮安。

額帶垂落肩側,墨發淩亂,在火光的映襯下,紙片般的人總算有了些氣色,可還是悲傷的,周身都籠罩在陰雲下。

守靈守了一夜,林淮安也不眠不休地燒了一夜紙錢。

天邊蒙蒙亮,銅盆火焰燃盡,無論如何不舍,到底是到了要下葬的時候,幾個人擡起棺材往山路上走。

林淮安走在最前頭,到地方後他們開始刨坑、放棺材,再在墳頭插上牌位。

一切事畢,李凝清祭拜過後,帶著人先行下了山,留下林淮安幾人未走。

林淮安跪在牌位前,久久凝望著上面的字,張娘子面有躊躇,走到他跟前開口,“淮安,有件事娘子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是我爹身上的傷吧。”林淮安平平淡淡開口。

張娘子略驚訝,“你……”旋即反應過來是擦身體的時候發現的,“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娘子也不瞞你。”

“……你爹他死得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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