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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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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什麽?!這是賣身契!”

有人搶在林淮安之前驚訝出聲,不是別人,正是那自始至終都在屋中坐著的林老爹。

早前那會兒,為了不打擾二人,他特意進了屋子裏,躺在床上左右無事,便有些困頓。

迷迷糊糊間,聽到門外聲音突然大了許多,隱隱還帶有爭執聲。

他猛地驚醒過來,趿拉著鞋子,快步打開門,剛瞧見外面的大致輪廓,身前就擋過來個人。

若有似無的香氣撲了滿鼻,入目是華麗的料子,繡有精致的圖案。

那潑天的富貴之氣把林老爹駭得夠嗆,接連後退好幾步,堪堪扶著土墻才勉強站穩。

“你你你,是誰?”

林老爹看著門口那個溫和淺笑著的人,舌頭都快打成結了。

李凝清略一勾唇,抱歉似的笑笑,“真是不好意思,嚇到您了。我是宋府的管家,李凝清。”

“宋府的…管家?”說出這幾個字的同時,林老爹的臉色也跟著有了不小的變化,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般,驚疑不定地看著李凝清。

“你…來這裏做什麽?”

他想到了那日林淮安忽然出現在家門口,又一襲上好衣袍的模樣。

難不成是那日在宋府中出了什麽岔子,現在叫人追上門來討要說法了?

李凝清笑而不語,跨過門檻,一步步走進屋來,順手還將門給合上了,讓人再瞧不見外面的狀況。

“實不相瞞,我來這裏確實有事要同您說,是關於令郎的事。”

他說話溫溫和和,有禮有節,與那副長相配合得相得益彰,叫人無論如何也生不出厭惡來。

林老爹稍稍放下戒心,也忘了那會本來要做的事情,心思都在眼前人的身上,還有他說出的話。

“安兒?他怎麽了?”他疑惑著問出來,隨後心裏再度湧現出剛才那個猜想,急忙道:“衣服是你們宋府給的,送出來的東西是不能要回去的。”

他認定宋府的管家來這裏是為了那件衣服,畢竟那件衣袍價值不菲,宋府的人想要將其拿回去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李凝清微楞,眼珠轉動,明白了他的意思,“並非為了此事而來,衣服送出去我們自然是不會再要回的。”

林老爹放下了心,卻還是不解他的目的,“那找安兒做什麽?”

“聽聞令郎曾在學堂讀書,天資聰穎,有狀元之才。”

“…是,那又怎麽了?”

李凝清搖搖頭,“之前府上三郎不懂事,未經您的同意就將人帶回了宋府。”

林老爹汗顏,因他知道那不是什麽不懂事的意外之舉,而是他們故意所為。

李凝清沒看出他的不對勁,繼續說:“不過也是那次,宋府的主君發現了令郎的才學,更難能可貴的是三郎很聽他的話,所以主君想讓令郎去府上給三郎做個先生。”

還說著話,他從袖中掏出張紙卷來,抖落在林老爹的面前,唇邊勾出小窩。

“這是書契,是主君特意令我書寫的,用來聘請令郎去宋府做個教書先生。”

這一席話下來,林老爹徹底懵了,原先他以為李凝清是上門來討要說法的,後來覺得他是為了那件貴重的衣服而來。

卻獨獨沒有想過,是要請他兒子去那有名的宋府裏教書。

這就相當於天上突然掉下來個大餡餅,砸在他的頭上,瞬間被幸福暈了。

“這…這…”他心裏雖高興,可還是對此存疑。

宋府諾大一個府邸,什麽好才學的人找不到,何況安兒也只是略通詩書,連童試都未能參加。

林老爹:“為何要找安兒?”

李凝清將那契書擺在桌上,“理由我剛剛其實也提到了,通曉詩書的人其實很多,不一定非要是令郎。”

“但令郎是唯一一個能讓三郎肯好好聽話的人,其他人可都做不到他這樣,而這也是主君要請他的一個重要原因。”

林老爹木楞住,想不通那一日在宋府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在他看來,他家安兒跟那有名的宋家三郎無非就是見過一面,除此之外便沒再有什麽交集了。

現今聽到這個說法,他怎麽都無法將這件事與林淮安放在一起。

他家安兒竟有這樣的能力嗎?

李凝清屈指叩了叩桌上的紙卷,拉回林老爹的思緒,“您瞧瞧這契書,可以的話就簽了吧。”

聞言林老爹掃過一眼那桌上的東西,一張薄薄的宣紙,密密麻麻地寫著數行字。

看的久了,那字便如爬行扭動的蟲子般,鉆入眼中。

他紅過臉,揉了揉眼睛。

很慚愧,他不識字,根本看不懂上面寫著的東西。

也正因為他不通詩書,所以才拼著心血讓林淮安入學堂,為的就是可以使他不走自己的老路,在這樣貧窮的村子裏虛度一生。

只是天不遂人願,遭了大難,林淮安那似錦般的前途,就這麽生生地斷送在了這小小的村子裏。

如今第二次的機會就擺在他的面前,林老爹沒有理由拒絕,也不能去拒絕。

若真能進入宋府當個教書先生,不說銀錢問題,最起碼吃穿住用都不用再愁了。

可…他不會寫字,這個事情要怎麽解決?

李凝清看出他的糾結,解圍道:“不如您就給我蓋個手印在上面。”

林老爹頓時喜笑顏開,應承著點點頭,李凝清手指輕點那簽字的地方,示意他在這裏摁上手印。

屋中也沒有紅泥,林老爹便在那積灰處拈去一片,而後重重按在他所指的地方。

如此契約便成了。

李凝清執起書契,唇邊揚起輕笑,眸中映出上面的三個小字—賣身契。

熱浪過耳,烈陽纏身,院中可謂是一團亂糟。

林老爹那一聲喊,引著林淮安的目光從李凝清的身上轉到他的面容上。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林淮安不可置信地低語著,無法將剛剛那些話連到一塊。

什麽叫他已經是宋府的人了,賣身契又是從哪裏來的。

在他兀自驚疑之時,李凝清卷過那張賣身契收入袖中,半回過身沖著林老爹道:“不過名號不一樣罷了,既然都要入宋府,自然還是賣身契要更好一些。”

他毫無騙人的愧疚之意,臉上和煦的笑容在此刻顯得異常可怖。

林老爹懵了,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被人騙了,將自己的兒子就這麽賣給了別人,還沾沾自喜的以為撿到了什麽大便宜。

果然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

李凝清又轉過身,走向那邊還跪在地上的宋喻舟,“三郎走吧,事情我都辦好了,如今林淮安就是你的了,這下子可以在府裏好好待著,不再尋死覓活了吧。”

他對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視而不見,俯身瞧見宋喻舟滿臉的淚水,便從懷中掏出張帕子,柔柔地去擦。

“來,擦擦眼淚,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也不能在外面流,叫你大哥看見了,肯定又要心疼。”

宋喻舟回神,偏過頭呆呆地問,“大哥?大哥在哪兒?”

李凝清順勢將他的臉都擦過一遍,動作很是熟練,下手又極為柔和,連帶著語氣都軟下不少,“前幾日來了書信,他休了假,正從沐京往這裏回,估摸著後日就能到了。”

“真的嗎?”

“嗯,所以說把你這眼淚都收收,可別叫他看見了。”李凝清話音溫和,將擦拭好的臟帕子隨手丟在一邊,沒再收回袖中。

而後去扶宋喻舟的胳膊,但後者卻沒有隨著他的攙扶起身,只瞥過一眼對面的林淮安,怯怯道:“淮安,跟三郎回家吧。”

“三郎很想你,三郎每天都睡不好,腦袋疼,身上也很痛,三郎想天天都能看見淮安。”

“閉嘴。”

林淮安通過剛才李凝清和林老爹的對話也大約猜到了那賣身契的來源,斥完宋喻舟後,又恨恨地看向李凝清。

“這賣身契我不認,你騙了我爹,欺他不識字,強行讓他簽了字,這樣跟強盜有什麽兩樣!”

李凝清笑著搖搖頭,見宋喻舟不起來,也不再強行去扶他,直起身後微微垂頭,視線落在林淮安的臉上,“這怎麽會是一樣的。”

“我可沒強迫他,這契書我也是讓他看了的,再者說他不識字這事我根本不知道,又何來欺騙一言之說。”

“林郎君,我還是那句話,宋府家大業大,無論如何都是耗得起的,至於你呢?我就不確定了。”

林淮安怒從心頭起,卻如何也發洩不出,他們吃了啞巴虧,這事就算鬧到官府去,也不會得到什麽好結果。

就如李凝清所說的那樣,他根本鬥不過這個盤踞在臨安城,宛若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不管出於哪方面的原因,他都只能妥協。

而林老爹站在後面,見林淮安被人這樣威脅,頓時後悔不已,蹣跚著身子就要上前跟李凝清理論。

但林淮安卻出聲制止了他的動作,“爹,算了,這事我不怨你,怪只怪我自己惹上了不該惹的人。”

“安兒…”林老爹重重拍腿嘆氣。

李凝清笑笑,緩和氣氛,“做什麽要跟生離死別一般,宋府又不是什麽虎狼之穴。”

“你閉嘴。”林淮安認了命,骨子的倔勁卻是半點沒消,緊皺著眉瞪向笑得眉眼彎彎的人。

李凝清不惱不怒,“既然你都明白了,那現在便走吧,再耽誤耽誤,這一日就要荒廢在這裏了。”

“不行,現在不能走。”林淮安轉向那邊還是未醒的人,“他倒現在都沒醒,人命關天,不能就這麽放著。”

“他?”李凝清勉勉強強分給過喻平安一個眼神,視線在他面上停留,不過轉瞬又移了開,悠哉道:“我聽人說,昏倒時用銀針刺穴方可叫人立馬蘇醒。”

“不才,我素日對此頗有研究,身上恰有一套銀針,只消一針便能讓人蘇醒過來。”

宋喻舟疑惑出聲,“凝清叔—”

不等說完話,身旁的人霍然蹲下,帶動陣熱風,略帶笑意道:“那麽現在就來試試吧,不過我第一次下針,這力道怕是拿捏不好,但他既然昏著,想來也不會感覺到這痛楚。”

說著話,李凝清撩動衣袖就往喻平安的臉上移去,細看之下,卻發現他手上什麽都沒有。

林淮安不清楚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剛想要厲聲呵止的時候,就見那原本昏著,沒有半點醒過來意思的人倏然睜開了雙眼。

喻平安看到那伸到眼前,卻空無一物的素手,又對上眾人或驚訝或調笑或不解的目光,尷尬地咳嗽兩聲。

“我…我醒了。”

李凝清滿意地收回手撐在膝上,挑眉看向林淮安。

離得近了,方能看到李凝清眼尾藏著的一枚小痣,在輕笑中,彎出弧度。

他說:“林郎君,現在可以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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