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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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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林景明和趙意安不知道飆過了幾個街區,冰涼的夜風逐漸把沸騰的血液吹冷下來,直到周圍建築越來越擁擠矮小,趙意安才一踩剎車,停了下來。

周圍全是違章搭建的鐵皮棚屋,像是舊世界東方七八十年代的老樓,卻比那時要高得多,仰頭只能看到一片狹長的夜空,遮蓋屋檐的鐵皮層層壓下,使人有種難以呼吸的錯覺。本就狹窄的過道裏堆滿了鎖在一塊的自行車,銹得不成樣子的防盜窗上掛著錯綜覆雜的電線,時不時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頭頂的燈是暗黃色的,只能照出一個淡淡的人影。

若不是遙遙可見遠處高樓閃爍的藍色燈光,恍然有種穿越回舊世界的錯覺。

趙意安摘下頭盔往摩托上隨手一丟,踩著一灘水走進布滿灰塵的樓道,墻邊全是小廣告,只不過有些還是發著光可以移動的,隱約能瞥見一點現代技術。

“這是什麽地方?”林景明微微喘著氣問道。

“現代意義上的貧民窟,”趙意安說,“舊世界和新世界交接那會兒,移居其他星球的成本幾乎下降為零,有不少人打包了行李就來了。”

“當然他們很快就意識到外星系的生活和他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才有了這些樓,”趙意安聳了聳肩,“聯盟十四星上都有,教授你可能不太清楚。”

林景明按住拇指底部,在鉆心的劇痛中,“喀”一聲將錯位的手指關節覆位,慢慢揉著撞得生疼的手肘。

屋內的東西亂七八糟,沙發上放了枕頭毯子和各種東西,趙意安勉強清出一個幹凈的角落,丟出來幾件幹凈的衣物。

遠處城市的光仿佛璀璨的星河。

而籠子一般的貧民區被掩埋在黑暗中綿延不絕,像是被聯盟科技遺忘的角落。

室內沒有開燈,只有沙發上一臺大型終端泛著藍光。

林景明用趙意安翻出來的藥箱處理著身上的傷口,他大致感受了一下,雖然渾身都是各種擦傷,酸痛不已,但應該不至於有骨折,最嚴重的是肩上一道七八厘米的割傷,但已經止了血。

“這地方你哪找到的?”林景明環顧了一圈四周。

“不是我的地方。”趙意安搖了搖頭,低聲說,“當年成眠把我藏在這裏。”

這裏樓房錯綜覆雜,飛艇根本進不來,跟監控密集的市區不同,這裏隨時有可能斷水斷電,僅有的幾個攝像頭都蒙著灰塵,就躲藏來講,確實是個好地方。

“在百慕大,除了沿海的灣區別墅被□□占據,全是這種地方。”趙意安道,“我當時只是來碰碰運氣,沒想到這房間還在。”

他朝著旁邊幾扇緊鎖的房門揚了揚下巴:“除了衛生間和廚房,這幾個地方都有鎖,我打不開。”

林景明用消毒藥劑簡單處理了傷口,穿好衣服。

這地方的陳設確實相當古舊,還配備著舊世界常用的電視機櫃,他隨手拿起櫃上的玻璃杯子想去廚房倒杯水,一低頭看見了其中一個房間門口的密碼鎖。

那是一個純黑色的屏幕,他認識,很難想象這樣古老破損的舊門上竟然安了實驗室同款最先進的電子鎖。

這種鎖需要虹膜、人像、指紋和密碼四種條件同時符合才能解鎖,款式是幾年前的,破解難度卻並不因此下降。

林景明觸摸上漆黑冰冷的屏幕。

腦中忽然轟的一聲。

虛空中仿佛伸出了一只手,從後面慢悠悠碰上了他的手背,掌心的滾燙的熱度幾乎想讓他逃離。

那手掌貼著他的手背,粗糲的繭磨著柔軟的肌膚,觸感強烈。

他看到黑色屏幕上隱約映出來的自己。

成眠從身後攬著他的腰部。

比起在聯盟醫大那會兒,他的聲音似乎更加穩重了些,褪去了些許少年意氣:“葉宗耀收你做養子,那我就應該叫你哥,對不對?”

“還是你更喜歡別的稱呼?”

成眠伸出手,在屏幕上按了密碼,電子鎖哢擦一聲打開又關上,成眠低頭吻著他,陷進了柔軟的大床裏。

“教授?”

“……林教授?”

趙意安陡然提高音量,林景明手腕一顫,玻璃杯“當啷啷”一聲在地上砸得粉碎。

他撐著電視櫃,竭力讓自己清醒一點。

“教授你……臉色不太好。”趙意安開了盞幽暗的燈,能看見林景明青白得不正常。

他來過這兒,並且不止一次。

——在趙意安曾經被帶到這裏之前。

“我——”林景明平覆了混亂的心緒。

他退後半步,讓整張臉顯現在房門前,然後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漆黑的屏幕發出微弱的藍光,林景明努力追尋著記憶,想象著溫熱的手掌覆蓋在他手背上,當時成眠握著他的手開了密碼門,在浮現出來的數字上有規律地按了幾下。

屏幕一閃,門開了。

他楞怔地站在開啟的門前。

跟外面一塌糊塗的老舊裝扮不同,隱藏的房間簡直是個奢侈宮殿,打通了所有的墻壁,冰冷的大理石地板鋪滿全屋,輕薄的暗紅色帷幔罩住了一張大床,對面是足以容納數個人的羅馬大浴池,最離譜的是沐浴之處和床沒有用任何地方隔開……鬼知道布置這個房間的人安了什麽心思。

“教授你把門打開了?”趙意安震驚道,頭還沒探出來就被林景明用力推了回去。

“出去。”林景明脫口而出。

趙意安:“……”

多年未進人,裏面的東西多已經蒙了一層厚厚的灰,發黴泛潮得嚴重。

林景明用衣服擋住口鼻慢慢走進去,清楚的記憶在此斷了,但他記得,這裏裝了密碼鎖不僅僅是防人打擾,還放著別的東西。

他蹲下身,翻起了靠著床頭的幾個櫃子。

趙意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頭發揉得一團亂,終於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探進來一個腦袋,一時間瞳孔震驚,在“你們資產階級真會玩”和“我當年憑什麽只能住外面的地板”這兩個想法下反覆橫跳半天,終於僵硬地踩上了光滑的地板。

他有些茫然地站在羅馬浴缸面前,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低估了資產階級的有錢程度。

林景明沒有理會他,憑著直覺和本能摸索著,從床頭櫃裏抽出了一本古舊泛黃的筆記本,紙業嘩啦啦翻過,藍色的鋼筆墨水在紙上洇開,字跡已經模糊了,但寫得很規整,能看出裏面記錄了不少數據。

他覺得上面的字跡有些眼熟。

林景明擡手按了按眉心,隨後想了起來。

——他在蛇尾星的觀測站上看到過一模一樣的字跡。

這是蛇尾星上,缺失的那份觀測記錄。

厚厚一本觀測數據,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

林景明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疊了幾次的紙攤開,發現裏面是一張手繪的路線圖,樓道和層數都標註得相當清晰。

趙意安剛好側過頭來,看到這張圖的時候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你見過?”林景明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神色的變化,問道。

“這張圖……”

趙意安湊過來小聲說:“當時走的時候,Napkin終端裏的那張地鐵圖,就是這張。”

他凝神細看,又道:“不對,不太一樣,那張圖沒這麽詳細,而且這邊,靠近黑市的地方……這裏的地鐵本來應該斷了,這一片全部都是非政府規劃的地下設施。”

黑市只占據了地下線路的一部分,剩下的是更加覆雜的內容,甚至連標識用的都不是同一種語言,林景明翻動著試驗報告,忽然在扉頁底部發現了一行模糊的藍色鋼筆字。

——葉晟眠,如果你能看到這行字,證明我和小白已經遇難了,葉宗耀的團隊沒人能打開那個門,無論如何我希望你摧毀那個東西,哪怕我跟小白耗費了半生心血在“它”身上。

落款:林麟。

林景明指尖微微顫抖,心臟劇烈得跳動起來,把這行字來回看了幾遍,目光最終停留在最後的署名上,被咬住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林麟,他的父親。

……小白,教授白佳壹,他的母親。

在醫院醒來之後他探尋過自己的家世,聯盟人口記錄顯示二人在幾年前病逝,生前任職於某家醫療機構,履歷幹凈,從來沒有跟華茵科技……或是葉宗耀扯上過任何關系。

林景明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看。”趙意安推過終端,上面開著十幾個頁面,全是近年來華茵科技和葉宗耀的相關動向,還夾雜了幾條字數鮮少的崇光醫院介紹。

“華茵科技的前身是成立在數年前的一家化學制藥公司,三年前通過股東會決議進行分立,原本應該是子母公司的幾家,在以葉宗耀為首的老股東和葉晟眠為首的新股東撕扯下徹底分裂。”

林景明坐在沙發上,抿了一口咖啡。

——雖然裏面那張大床坐起來更舒服,但兩人各自有不想再進去的理由。

從聯盟新聞上都能看出來這對父子不睦已久,葉宗耀和他兒子的破裂並非偶然。

到底是什麽讓他們關系如此惡劣?

——有人在拿病人試藥。

——黑市的毒品和趙意安父親的車禍,幕後黑手有可能是葉宗耀。

林景明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手掌,腦海中慢慢浮現出成眠的臉來,以及那雙攝人心魄的琥珀色眼睛。或許是缺失的那部分記憶作祟,又或者是數次的親密接觸影響了他的判斷,總之……成眠和葉宗耀是不一樣的。

他們並非一丘之貉。

趙意安忽然起身,腿上鍵盤零件掉了一地,他挪動了一下鼠標切到一個窗口,道:“教授,有人通過黑市賬戶給你留了一封郵件。”

林景明一怔。

趙意安小聲道,把郵件掃描了一遍,排除了病毒的可能:“沒事,黑市網站的域名都是絕對加密的……這點你清楚,查不到我們這裏來。”

林景明的黑市賬號同事都知道,方繼澹如果是葉宗耀的人,把賬號洩露出去也不奇怪。

趙意安打開郵件,裏面是一段簡單是視頻,畫面搖搖晃晃,幾個身材高大的黑衣男人站在畫面裏,戴著巨大的黑色頭盔,整個人一寸皮膚都沒露出來。

攝像頭緩慢轉動著,轉到了有光的地方,

趙意安眉頭緊鎖,來來回回把畫面放大縮小,視頻角落都是暗的,根本無從判斷這是在什麽地方拍攝的。

黑衣人拉近了手持攝像頭。

畫面晃動得厲害,昏暗的燈下,露出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身影,看身形應該是男性,鏡頭外伸出一只手,扯掉了遮住頭的黑布,露出他傷痕累累、毫無生氣的面容。

——淳於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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