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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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林景明看著面前堆起來的碗,指節抵在額角,“你多久沒吃飯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最近身邊總是有窮鬼在晃悠。

“沒多久,也就一天半,一直在想辦法攻破那個該死的網站。”趙意安一邊扒著碗裏的面一邊道,旁邊黑色電腦和錯綜覆雜的電線攤了一桌子,吃的稀裏嘩啦酣暢淋漓,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布滿油汙的透明窗玻璃上沾著水珠,林景明跟趙意安面對面坐著,中間隔了三個炸醬面大碗。

這孩子花一天半居然能攻破地下網站,並且偽造了交易記錄,林景明心想。

“身份證明是假的吧?”林景明看著趙意安意猶未盡的表情,無奈地把自己那碗也推了過去,“我不餓,你真名叫什麽?為什麽不回家?”

趙意安吃面的動作慢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低著頭悶聲道:“沒那玩意。”

“那為什麽要攻擊賣針管的人?”林景明消化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黑客小朋友扔下筷子抹了把嘴:“既然你不是賣針管的,那其他就不重要,這頓飯算是我欠你的,別管那麽多,跟你沒有關系。”

“啪”一聲,連筷子帶手,即將起身的趙意安被林景明牢牢按在了桌上,穩穩道:“攻擊地下網,並且意欲殺人,我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通知聯盟警察帶走你,畢竟現在的信息可顯示你是個黑網殺手。”

趙意安號毫不畏懼地聽他列舉前面的一連串罪名,直到聽到聯盟警署四個字才終於變了臉色,猛然站起身,眼神面館在四處飄搖了幾秒,林景明按住他的胳膊顯然沒打算那麽輕易放人。

小朋友現在看起來想立即掀桌子走:“你他媽——你多管什麽閑事,我想做什麽跟你有什麽關系!都說了飯錢我會還!聯盟警察……”

趙意安的吼聲像是卡在了喉嚨裏,提到聯盟警察的時候終於軟了下去,他絕望地抱住腦袋:“想打你我很對不起,但是別管了行嗎……別叫聯盟警察,我來不及了……我真的來不及了。”

“用□□明還那麽怕警察,你是黑戶嗎?”林景明斟酌道。

趙意安下顎緊繃,咬著牙,眼中滿是掙紮,像一只被陷阱困住的小狼,跟林景明僵持了好一會,最終頹然道:“是,我是黑戶,想知道什麽我可以告訴你,你不要叫聯盟警察。”

林景明覺得如果不是他制得住這少年,他很有可能摔一地的碗然後立即逃跑。

而現在少年冰冷的手掌被他牢牢握在手裏制住。

趙意安重新坐下,無精打采道:“是,身份卡是我托人造的假,但我來是為了救人。”

林景明怔住。

他把帽子一壓,把漆黑的亂七八糟的劉海壓在額頭上:“我盡量講快點啊,講完你就別管我了,你知道那個針管用來裝什麽東西的嗎?”

林景明指點了兩下桌面,道:“毒?”

“不對,”趙意安迅速瞄了一眼櫃臺,下雨天面館人很少,老板有一搭沒一搭地在算著賬,沒人註意角落裏的二人,“跟毒有點關系,但不完全是。”

林景明皺起眉毛。

直覺告訴他這個少年並沒有撒謊,他知道一些內情。

“阿芬太尼,醋托啡……從舊世界開始毒/品交易就多的要死,某些地方甚至是條產業鏈,難民、黑戶,整家整戶窩在偷渡通道裏搞劣質的精神抑制劑,整個地下都是腐爛的皮膚跟糞便的臭味,”少年皺起鼻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嫌惡,“你知道的,碰這種東西的人一定會死,死成哪種樣子倒是不一定知道。”

他打開了放在桌上的電腦,黑色屏幕上代碼刷刷刷閃過,最後切出一張照片,正是林景明掛上去的那個針管,圖片被放大,最後停留在玻璃管其中一個刻度上:“這個,比較不一樣,它不能算一種毒/品,它是……”

趙意安努力尋找著合適的措辭:“它是一種藥。”

林景明平靜道:“毒/品都算是藥物。”

“我知道,”趙意安煩躁地把鼠標一摔,“這個不一樣,它確實能夠真正治愈傷口,而不是讓一群傻逼忘掉現實自嗨。”

“治療,”趙意安重覆了一遍,“你懂嗎,它可以治療一切傷口,包括註射毒品帶來的一切副作用,精神傷害和皮膚潰爛,都可以根據用量不同在很短的時間內治好。”

“多短?”林景明問道,旋即反應過來這個問題並無意義,如果這種東西能夠扭轉毒品帶來的傷害,無論用量和時間,都是醫學奇跡。

“兩個小時,任何傷口。”趙意安低聲道。

——兩個小時!

“你可能不清楚當時這東西在百……在那個地方掀起了多大的波瀾,但是多大的好處就有多大的代價,那東西的成癮狀況跟戒斷反應一點都不比普通毒品少,基本上戒了就是原地等死,以至於幾乎不能當藥用。”趙意安說道。

快速恢覆。林景明十指交叉在胸前,心想。

人類多少年來的夢想。

這是很多時候藥學和生物學的最終目的,延長人類的壽命,以及減少病痛。

他可以想象這種藥物面世將會掀起多大波瀾。

“這種藥品什麽時候出現的?為什麽沒有被聯盟發現?”林景明迅速追問。

趙意安露出一副“你總算問道點子上了啊”的表情,豎起兩根手指解釋道:“首先,這種藥物第一次出現是黑市,被當作毒劑解藥賣的,沒多大市場,所以沒有廣泛流傳;第二,這種藥物第三年前一次大規模地下拍賣出現了意外,本來地點定在第二星系某家化工廠,但是拍賣當天發生了爆炸,導致整條交易鏈全部被切斷,從此銷聲匿跡。”

林景明在聽到“第二星系化工廠”的時候整個人就以及僵住了。

像是有一雙沈重的手壓在了他雙肩上,冰冷的吐息像是毒蛇的信子在後頸縈繞不去,林景明一瞬間感到有些呼吸困難,渾身發冷,甚至連趙意安接下來說了什麽都沒聽清。

“你是說……三年前第二星系化工廠那個爆炸案嗎?”林景明艱難道。

“你知道啊,哦對也不奇怪,畢竟傷亡那麽多人——”趙意安僅僅詫異了幾秒,林景明卻像是被抽掉了魂。

不該是這樣,不應該。

他只是來調查那個針管以及身體的異樣的。

三年前他從聯盟第一醫院醒過來的時候,只是被化工廠爆炸案波及的一個普通民眾,他的過去,不應該跟這種罪惡而詭異的藥品搭上任何關系。

三年前。

哭聲、尖叫聲混雜在一起,混亂的從眼前一晃而過,然而那些情緒像是隔了一層膜,他能夠看到,卻無法感同身受。

林景明揉了揉額角,從軟椅上直起身,對著坐在面前的心理醫生說道:“沒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連片段都沒有嗎?”心理醫生斜坐在他前面,逆著光。

他已經想不起來那位醫生的臉了,只記得年邁的醫生當時看著量表在給出建議:“你這種情況大部分需要恢覆訓練,通過聲音和語言的刺激觸發一些反射……”

林景明擡起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猶豫了一下,道:“應該不用了。我……覺得沒有必要想起來。”

醫生擡起頭,從老花鏡片底下看著他:“你確定嗎?”

“爆炸時的聲和光、尖叫和血都會給人產生強烈的心理陰影,在沒有外因的情況下失憶是一種自我保護措施,很多人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來。”老醫生用蒼老的聲音緩緩道,“失憶癥患者都會對過去有很大的執念,因為你失去的很有可能是人生的重要部分,真的不在乎嗎?”

“我……沒有執念。”林景明想了一會兒,平靜道。

既然是創傷又何必想起來呢,已經夠幸運了,他這麽覺得。

人總歸要往前走的。

後面再談了什麽他沒有留下印象,只記得他準備離開的時候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叫住他:“上頭把我派下來是為了安撫民眾情緒,避免爆炸給一些人的心理帶來創傷,既然你不願意治療我就不給你添堵了。”

林景明點頭。

“但是,”醫生扶著眼鏡深深看了他一眼,說,“我從業這麽多年,很少有失憶癥患者完全沒有執念的,你既然這麽決定了,那麽無論遇到什麽事,都不要動搖,否則還是徒增煩惱。”

林景明禮貌地道了謝,轉過身,拿走了病歷,朝著溫暖的陽光下走去。

三年前他出於某種原因身在化工廠遭遇了那場爆炸,並且身受重傷,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聯盟第一醫院。

他忘了一些事情。

從醫學上講,可以稱之為因重大創傷造成的選擇性失憶。

但林景明沒想過去深究,他覺得沒有意義。

聯盟警署只登記了他這個人,以及他早逝的父母和零星幾個淡漠來往的朋友,連蒼白的可供追憶的日常都沒有。

亂七八糟的信息湧入腦海,根本理不出絲毫頭緒,林景明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趙意安終於察覺到他的異常,看著他蒼白的臉色驚道:“你怎麽了?”

“沒事,你說你的,”林景明按捺住心底的煩躁,說道。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趙意安攤手說。

“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麽來這裏。”林景明頭一跳一跳地疼,思路卻依然清晰。

趙意安緊緊抿了一下唇:“因為我……師傅,我他師傅一個禮拜之前失蹤了,我查了他最後留下的所有資料,發現了一封郵件。”

說到這裏時少年的瞳孔裏流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戒備,掙紮了一番後才緩緩道:“那上面提供了這種藥品的信息,並且說——下一次拍賣的重啟將在本市的黑市,時間是今晚。”

“那是我師傅收到的最後一封郵件,之後他就再也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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