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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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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

謝辰聽完白弘煬講述,對這些日子在京郊城外的局勢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杜梓月的出現讓謝辰始料未及,杜宰輔一向最心疼自己的這個寶貝千金,謝辰沒想到他居然會同意讓她出面帶兵。

這也表明了杜宰輔的立場:謝辰他要是想帶兵沖進京都城,那就必須從他的屍體上跨過去。

杜家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三代忠良,即便是先皇在世,對杜宰輔也是恭恭敬敬的。謝辰若真的和杜家拼個魚死網破,無疑是把京都城內的貴族世家全部都得罪了,到時即便軍方的人都支持謝辰,朝廷這個爛攤子還是沒辦法收拾。

強攻不難,但如何安撫西昭的朝局,是謝辰如今不得不思考的問題。

謝辰面色嚴峻,白弘煬在一旁焦頭爛額,也是一籌莫展。

“你可有見過杜宰輔本人?”謝辰問道。

白弘煬仔細回憶了一下,他記得在他挑戰杜梓月的時候,好像有那麽一兩次在城墻上見到一個花白頭發的老者。

“既然如此,我托你帶一封我的手書給杜宰輔,無論如何,我要親自和他見面。”

“這——”白弘煬面露難色,杜家對謝辰的態度有目共睹,他擔心這封信杜宰輔根本不會看,甚至還有可能直接燒了。

“你放心,你送信的時候,就說這封信關乎皇家正統,杜宰輔就算對我恨之入骨,這封信他也一定會看。”

白弘煬接過信,忐忑不安的送到了巡防軍的手上。他翹首等待了一整日,終於在日落時分等到了杜家的侍者——杜宰輔決定要見謝辰。

會面安排在了三日後,就在京郊外的一處偏僻的皇家別院。

京都皇宮,西殿外。

謝啟寧走在青石板路上,石板縫裏長著翠綠的青苔,踩起來軟軟的。天空下著微微的細雨,宋老太監要給謝啟寧打傘,被謝啟寧制止了。

“快到景川宮了吧。”謝啟寧出聲道。

宋老太監躬身答道:“是……從這條路一直朝前走,就是景川宮的北門。”

謝啟寧的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往昔的回憶慢慢的湧上來,他有多久沒來這裏了,自從母妃死後,他就離開了,算下來,快十年了。

“進去看看吧。”謝啟寧腳步一轉,朝景川宮走去。

這裏是他長大的地方,也是他噩夢開始的地方。他的母妃盈貴妃從冷宮裏搬出來之後,就住進了這景川宮。失寵後又覆寵的妃子寥寥無幾,先帝的妃子中,只有盈貴妃一人。

而這,多虧了謝啟寧。

聽聞當年盈貴妃因為善妒被打入冷宮,就連謝辰也跟著連累。原本像她這樣的妃子,入了冷宮便只能在孤苦中了卻殘生,可謝辰爭氣,小小年紀便心系家國,自告奮勇外要出打仗,先帝念在盈貴妃教導有方的份上,也會偶爾賞賜她,後來盈貴妃重金打點了先帝身邊的太監,讓先帝起了憐憫之心,在冷宮裏留宿了一晚,於是便有了謝啟寧。

母憑子貴,盈貴妃因為謝啟寧搬離了冷宮,重新得到了先帝的寵幸。謝啟寧是先帝所有皇子中,最像他的,先帝對他總是多一份關愛,盈貴妃這日子過得也就越來越好。

在旁人看來,謝啟寧過得光鮮艷麗,可他很清楚,他為此究竟付出了什麽。他的一舉一動、甚至連容貌聲音都是被盈貴妃一手塑造出來的,在他母妃的眼裏,他只是用來邀寵的工具。

無論是他,還是謝辰,都一樣。

謝啟寧漫步在景川宮裏,這裏的景致和以前別無二致,草木時常有人打點。謝啟寧走過花園,穿過院子,來到了廊下,這裏有一個涼亭,位置偏僻,很安靜,謝啟寧小時候常常躲到這裏來,趴在廊下看著池塘裏的鯉魚。

涼亭一處的柱子上,用石頭刻出了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線,應該是用來測量小孩子身高的。宋老太監見狀輕笑道:“這是盈貴妃娘娘的畫的吧,陛下那時候真小,還不到老奴的腰……”

謝啟寧看到這些橫線,神色有一瞬間的動容,這些線一年比一年高,畫的歪歪扭扭,痕跡已經有些斑駁了。在這些歪歪扭扭的痕跡上方,有一條很粗的線。

“不,這是我畫的。”謝啟寧道,神色有些感慨:“你看到那條黑色的粗線了嗎,那是我讓小廝照著三哥的身高畫上去的,聽說三哥當年離宮的時候,就是這麽高。小小年紀,便披上了盔甲,騎上了戰馬,我雖未見他當初的樣子,但想必一定是威風凜凜的……”

宋老太監斂了神色,如今謝辰兵臨城下,皇城內人人自危,宮內更是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提謝辰的名字。如今謝啟寧自己提起來,這讓宋老太監心裏有些惶恐,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那個時候我每天就想拼命長大,等我長得像三哥那麽高的時候,我想我就可以像他一樣自由了。等他回來的時候,我就讓他帶著我走,離開皇宮,去邊疆,去哪裏都好——”

池塘裏倒映出謝啟寧的身影,當年的小孩子已經長成了大人,穿上了龍袍,帶上了金冠。而他想要離開皇宮的願望,從沒有實現過。

一滴雨水落入池塘裏,激起了層層漣漪。小時候謝啟寧也常常看著雨水落入池塘,春天花瓣落下,夏天陣雨連連,秋天杏葉紛飛,冬天白雪飄飄。白雪壓彎了樹枝,雪簌簌落下,水面上結了一層冰。

時光流轉,回憶紛湧。

一雙肉乎乎的小手從圍欄裏伸出來,努力去撿冰面上的一塊黑色的石頭。小謝啟寧的臉憋得通紅,身上的裘大衣擠得歪歪扭扭。

“哎呦,六殿下,你怎麽又躲到這裏來了?”一個太監步履匆匆,焦急的朝這邊走,他叫小林子,是景川宮裏負責照顧小謝啟寧的太監。

小林子急忙把小謝啟寧從圍欄縫裏拔出來,彎腰從冰面上撿回了那塊黑石頭,小謝啟寧高高興興的拍了拍石頭上的灰,白嘟嘟的小臉笑的天真無邪,他走到涼亭邊的柱子上,在頭頂比劃著畫下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呼——”小謝啟寧畫完之後,退了兩步,滿意的道:“我又長了不少呢。”

“哎呦,我的小祖宗。”小林子心疼的把小謝啟寧凍得通紅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搓著:“小殿下,您可別凍壞了自己,您還小,要是生病著涼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我不小了!”小謝啟寧不願意了,聲音奶聲奶氣的,臉蛋不滿意的嘟起來:“再過三年,不、兩年,我就能和三哥一樣高了,不信你看看!”

小謝啟寧指著腦袋頂上的一條黑線,小林子嘆了口氣,小殿下還不到那黑線的一半,要想趕上三殿下,至少還得再長個六七年。

不過看小殿下這一臉期待的樣子,小林子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只得順著他的話茬道:“是是是,小殿下定會很快就能攆上三殿下。”

小謝啟寧又樂了,在院子裏撿了個樹枝就開始搖搖晃晃的舞,他聽說三殿下從小就會使劍,他也想跟著學。

等他玩累了,就會纏著小林子給他講關於謝辰的事,小林子只得把宮裏的傳聞講給他,謝辰少年出征,小小年紀便在軍中建立了不少軍功,也是宮裏人的談資,小林子便把這宮裏的傳聞,甭管真的假的,一股腦都講給小謝啟寧聽。

小謝啟寧聽得津津有味,每次聽見謝辰的名諱眼裏都閃著光。

“三哥他真的徒手打跑了一匹狼?”

“哇,三哥端了那麽多山匪!還把他們招安了?”

“聽說南沫的蠻族看見三哥都會尿褲子,這是真的嗎?!”

小謝啟寧對於謝辰的事跡如數家珍,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

很快,到了年末,快要除夕了。謝辰已經五年都沒有回京了,這一年他第一次獨自率軍擊退敵軍,立了戰功,皇帝特地允許他回京述職。

小謝啟寧激動的睡不著覺,這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見到謝辰。

小謝啟寧輾轉反側,躺在床榻上,眼睛睜的特別大,他挑選了自己最好看的一件衣服,他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見三哥。

這一次跟著謝辰一起回來的,還有幾位駐邊的老將軍,還有幾十個親衛軍。皇帝親自設宴款待他們,這是正式的宴會,未成年的皇子們不能出席。小謝啟寧是幺兒,才剛八歲,自然不能去。

不過小謝啟寧有的是辦法,他從一大早就躲在大殿旁的階梯側面,他的身子不大,剛好能縮進空隙裏,他這一站就是兩個時辰,小臉凍得通紅。

馬蹄聲越來越近,小謝啟寧聽見了鼓樂開始演奏,他墊著腳尖,抻著腦袋朝遠處張望。

四五個將軍模樣的人從馬上下來,在他們當中,有一個身子並不高的稚嫩身影,身上披著白狐裘,玉冠束發,眼眸中有不符合他這個年級的成熟穩重。他跟著這一些老將軍,一路上談吐從容,並未有半點露怯,反而有一種王者的英氣。

這便是謝辰,他的三哥。

小謝啟寧的呼吸都快停滯了,那個白狐裘的身影從他面前走過,有那麽一瞬間,他似乎覺得謝辰的視線好像往這邊瞥了一眼。小謝啟寧知道謝辰不會看見他的,但他無比渴望他真的能看他一眼。

只要能讓他看自己一眼,小謝啟寧覺得這輩子就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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