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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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二月初三,立春。

弱柳千條杏一枝,半含春雨半垂絲。

近來殿裏總是有一些若有若無的香味,有點像是梔子花和鮮橙的味道,這樣的味道似玉從來都沒有聞到過,去問了問身邊伺候的人,都說沒有聞到什麽香味,專門叫了陪殿禦醫來聞,也沒有探出個所以然。

似玉只當是自己鼻子壞了,心中估摸著是最近總下雨,總是關著窗兒,有些東西受潮了,這味道就變了,開開窗通通風想必就好了。

似玉坐在窗前,凝視著窗外在雨中翩飛的燕兒,對一旁的小容問道:“這是前些日子在咱們宮安家的那一對麽?”

小容連連點頭,笑道:“就是那一對,現兒八成是在找食呢,它它們巢裏多了好多嗷嗷待哺小燕子,整日唧唧咋咋不停,可煩人了。”

似玉聽罷,微微一笑,說道:“燕兒在咱們這築巢是咱們的福氣,不然為什麽偏偏在咱這,不在其他地方?”

小容嘴一撇,說道:“要奴婢說,那燕兒能在娘娘宮裏築巢,是那燕兒的福氣,娘娘這兒,可不是什麽玩意都能長留的”

似玉聽出她話裏有話,微微搖頭,這些日子晴兒和流蘇隔三岔五就來這兒陪她,在這巍巍深宮中,能多上一個說得上話的人何其不易?況且她還懷有身孕,平日被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著,無聊得很。

她倒是打心底裏喜歡這個流蘇,幾乎把她視為知己了。這人聊起詩書來就像是一個“百事通”,李杜王白元高柳劉,那是拈手就來。後宮裏的女子,即使出身勳貴之家,認識幾個字,也少有通詩詞者,譬如時晴一般。

可似玉喜歡她,身邊的人卻頗有微詞,小容昨天還勸似玉:“既然娘娘懷有身孕,還是少一些見外人的好,以免出了什麽差錯……。”

似玉回過神來,又看向了窗外,剛才那一對燕兒已經不見了影蹤了,她忽然想到了什麽,便問道:“去年我是什麽時候嫁到宮裏來的?”

小容想了想,回道:“是春分,還差一個月就到了。”

不知不覺中,自己嫁入皇家竟有一年了,似玉看了一眼小容,輕輕的“哦”了一聲,目光又飄去窗外了。

似玉在窗前坐了好一個上午,一直到了午膳的時間,在小容的伺候下用完了膳,便準備去睡午覺了。

她一躺在床上,那若有若無的香味的香味竟又飄了出來,剛才坐在窗前怎麽聞不到呢,八成真是通風的問題?似玉想罷,便讓小容去把那窗兒又打開了,她耳畔伴著外頭隱隱約約的燕鳴,不一會便沈沈睡去了。

模糊與清晰,熟悉與陌生,在迷蒙的睡意交織成一段段影像。

她做了一個悠長的夢,竟夢到了自己出嫁的那一天。

陸府大門前。

春風輕吹,把她的紅蓋頭輕輕吹起,小容把她扶上了轎子,此時欽差太監長喊一聲:“恭送皇後娘娘”。

陸府的眾人黑壓壓的跪倒了一片,齊道三聲:“恭送皇後娘娘”。

陸老夫人正拄著拐杖凝視著她的背影,輕喚了一聲:“玉兒”

這道聲音落到了似玉的耳邊,如驚雷般炸開,她想也沒有想,便自個掀開了龍鳳蓋頭,把頭上的九龍四鳳冠給脫了下來,遞給了一旁手足無措的小容,像風一般快步跑下轎子去,一把抱住了祖母,鼻頭一酸,便哭道:“玉兒不嫁了,玉兒再也不走了,玉兒要永遠陪在祖母的身邊,明個您便讓人把我院子裏的那些梨花重新種上吧……”

祖母見似玉雙淚齊下,便用手為她擦拭眼淚,長嘆了口氣,慈愛的說道:“祖母也舍不得玉兒,只是這是皇家婚姻,皇命難違……”

“這可是大不敬之罪,陸似玉,你這些年讀的書的到哪去了?”突然身後傳來了一聲訓斥,這聲音熟悉的很,似玉忙轉身去看,是自己的爹爹。

她想了一想,終於鼓起勇氣,跪在地上,說道:“這是玉兒這一生,也是唯一的一次放肆,玉兒再不想嫁入皇家,玉兒知道爹爹有這個能力,還請爹爹成全!”

陸朔冷哼一聲,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走到似玉的身前,敲了敲似玉的頭,厲聲道:“陸似玉,你果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撕毀皇家婚姻?若是皇家追責下來,咱們陸氏必遭滅頂之災啊。”

似玉態度堅決,站起身來,鄭重的點點頭,說道:“玉兒意以決。”

未等陸朔發話,似玉身後便傳來一陣幽幽的聲音;“你為何不願意嫁給朕?朕可有什麽虧待玉兒的地方?難道玉兒不愛朕了麽?”

似玉聽到皇帝的聲音,楞了一楞,心立即虛了起來,嘴裏的臣妾還未說出口,便被咽了回去,鼓起勇氣,說道:“我愛你,但才不要嫁進宮裏,這才不是我想要的命運,你若不當這個皇帝,那我便會嫁給你,你若是非要當這個皇帝,那我陸似玉便與你無甚瓜葛!”

皇帝似笑非笑,走到似玉身邊,想要把她攬入懷中,似玉一把將他推開,鼓起腮幫子,撐大眼睛盯著他,如同示威一般。

皇帝見似玉不肯就範,便沈聲道:“玉兒聽話,你不是最聽朕的話嗎?朕那個賢惠的皇後現兒去哪了?”

似玉哼了一聲,把目光轉向一邊,不去看皇帝。

皇帝見罷,眉頭長皺,說道:“朕給玉兒兩個選擇,要麽乖乖上轎,跟朕回宮去,朕不會計較今天的事情,依然待你如從前一般;要麽喝下朕賜給你的毒酒,一了百了,你若不嫁給朕,朕也不會讓你嫁給其他人。

說罷,皇帝手裏變出一杯毒酒來。

似玉聽罷,楞了一楞,轉頭看了一眼祖母,爹爹,和陸家的眾人,他們的面容漸漸模糊,無論她如何用力去看也看不真切。

這時她才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夢中,她似乎被困在這個奇怪的夢裏了,她拼命的跑,拼命的跑,卻都只是在原地踏步,似乎永遠都無法掙脫這個夢境,只有皇帝在身後笑盈盈的看著她,把手中的毒酒遞向似玉。

似玉心中只想想趕快醒來,這樣荒唐的夢她連做都不敢。

便一把接過那杯毒酒,一飲而盡,一股鉆心的疼痛便從她小腹中生出,竟如同一把利刃刺進去,那清晰的疼痛簡直不像是夢。

她猛的睜開了雙眼,才驚覺,這疼痛竟然不是虛幻,而是現實,她死死的捂著肚子,痛得滾到了地上,□□了片刻,便暈厥了過去。

外頭的小容聽到似玉的聲音,忙忙跑了近來,眼前的景象讓她驚呆了,自家皇後娘娘身下那片殷紅的血液,像是煙花一般在地上四散流淌。

她倒吸一口冷氣,滿臉驚駭,也差點暈倒過去,拍了拍胸口,稍緩了一緩,趕緊跑了出去叫駐殿的太醫。

紫微宮裏。

王廿四急忙忙的跑進書房裏,此時皇帝正在讀書,見他進來,便問道:“何事?”

王廿四向皇帝行了一禮,稍緩了一下氣,才道:“回皇上,太醫臺來報,皇後娘娘她流產了……”

皇帝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把手上的書本合上,起身道對王廿四:“你隨朕去正儀宮看看去。”

似玉此時血已經止住了,只是還在昏迷當中,臉色一片慘白,沒有一點血色。

小容一邊哭一邊正用濕毛巾幫似玉擦拭身上的血液,

紫薇宮離正儀宮進,皇帝從禦花園那過來,只用了一刻鐘,此時他站在正儀宮門口,正儀宮裏的宮人已經亂作一團了,甚至連皇帝來了都沒人發現。

王廿四問道:“皇上,要不要宣女官來接駕?”

皇帝擺擺手道了一聲:“不必。”

便朝著正殿方向疾步而去了,不一便到了皇後的內殿前,皇帝掀才開錦簾,殿裏那彌漫著血腥的氣味,瞬間充斥著皇帝的鼻腔,他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似玉,隨即質問小容道:“女官,你給朕說說,怎麽就突然流產了?這禦醫臺的人都是吃幹飯的嗎?”

小容見皇帝來,放下了手上的活,抹了抹眼淚,微微顫顫的向皇帝行了一禮,哽咽道:“回皇上,奴婢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娘娘這幾月來身體都無恙,禦醫每日都例行檢查,也沒有查出什麽毛病來,娘娘中午打了個噸,奴婢在外頭候著,忽然聽見一聲慘叫,就跑進來看,娘娘身下流了好多血……”

她沒有再講下去,皇帝對外頭的王廿四說道:“傳負責皇後這一胎的駐殿太醫來見朕。”

只聽到錦簾外傳來一聲“是。”

不一會,負責皇後這一胎的幾個太醫便在外頭侯著了,皇帝出去,只瞥了他們幾個一眼,冷聲問道:“你們給朕說說,皇後流產是怎麽個回事,怎麽好端端的,偏生出這樣的事來?誰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便自個去領死。”

幾個太醫面面相覷,片刻,裏頭較為年長的宋太醫才堪堪站了出來,跪在地上,顫聲說道:“微臣啟稟皇上……皇後娘娘流產乃微臣之罪也,微臣也不知道原由,拼盡畢生所學,才堪堪保住了娘娘風體,只是皇後娘娘身體健康,按理來說是萬萬不會出這樣的事的。微臣懷疑是人禍,所謂事出必有因,皇上給再給微臣一些時間,待查清楚誘因再治微臣的罪也不遲……”

皇帝聽罷,只冷笑幾聲,說道:“人禍?好一個人禍,朕便把這中宮讓給你們,再給你們十五日的時間,若是沒有下落,便提頭來見朕!”

語罷,便問王廿四道:“大伴,宮裏可還有空處,朕想讓皇後去別處修養些時日,宮裏大小諸事且交予母後來管……”

王廿四想了一想,才回道:“啟稟皇上,奴婢知道佳年宮那兒有好幾處閑靜的院子,待會便可讓內侍省遣人去打掃。”

皇帝點了點頭,對著那群跪在地上的禦醫冷“哼”一聲,便轉身進了內幃裏了。

小撫她的臉頰,一容此時已經把似玉身上的血液擦拭幹凈了,皇帝坐在似玉一旁,凝視著她的那慘白的臉龐,想要尋覓一絲血色,卻怎麽也找不到。

皇帝眉頭一皺,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得不像話,如同生機凝滯了一般。

他知道自己對不起她,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怪不得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他時時感嘆,他竟也成為了這樣薄情寡義的人,江山在他心裏的分量,就算是一萬個似玉也不能相比。

即使,他也愛她。

不知過了多久,似玉才有了知覺,那如同窒息般的疼痛已經減少了許多,她用力氣睜開眼皮,便看到了皇帝坐在她的身旁。

皇帝見罷捋了捋她的發絲,從臉上擠出了一些笑容,問道:“玉兒醒了?”似玉見到皇帝,突然想道了什麽,委屈湧上心頭,眼眶瞬間就紅了起來,梗咽道:“皇上……我們的皇兒他……”

說罷,眼淚便從眼眶裏湧出,皇帝替她擦了擦眼淚,哄道:“不打緊……不打緊,太醫說你並未傷到根基,還可生育,咱們以後還會有的。”

似玉輕輕的“嗯”了一聲,便又把眼睛閉上了,她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了,皇帝緊握她的手,說道:“這段時間,朕給你挑個閑靜的地方休養,宮裏大小事務無需你操心,你就好好養好身子便好。”

似玉聽到了,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的動了動手指,在皇帝的手掌上刮動,不知道是答應還是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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