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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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風雨欲來,天空灰暗極了,屋子裏要點燈才看得清東西,窗外時不時傳來幾道無端的悶雷聲,直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此時景琳在幫似玉梳頭,似玉怔怔的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冷不丁的問景琳道:“景琳,你說,我是不是沒有福氣的人?”

景琳搖搖頭,笑回道:“娘娘說的什麽話,您是天底下最有福氣的人了。”

似玉聽罷,微微搖搖頭,精準的從耳畔邊摘出一根白發絲來,笑問道:“那為什麽會早生華發?”

景琳說不出話來,只楞了一楞,適才她幫似玉梳頭,早就看見了這一根白發,只是不願意和似玉說,用其它的頭發梳掩過去,卻是沒想到還是被似玉看到了,她想了一想,久久才回道:“娘娘,已經過去了,不要再想了,徒增傷悲而已。”

似玉點點頭,長嘆一聲,視線又轉回鏡子裏,問道:“咱們什麽時候才回正儀宮裏。”

景琳回道:“娘娘鳳體也恢覆了,應該就在這幾天了。”

“我倒是覺得,住在這裏比正儀宮裏自在許多。”似玉突然想到了什麽,問道,“皇上不是讓禦醫去盤查正儀宮嗎?查出個所以然了嗎?”

景琳聽罷,心弦一緊,面露難色,她是知道消息的,只是怕似玉傷心,便和小容商量好了,絕不在似玉面前提起,今兒被自家主人這麽一問,卻不知道如何回答。

似玉看她的表情,心裏已經有個底了,便說道:“知道什麽便說,不要瞞著我。”

景琳鼓足了勇氣,才低聲說道;“我聽人說,娘娘之所以流產,乃是人禍也,是有人下了藥……”

似玉眸忙轉頭看了一眼景琳,眸光裏滿是震驚,呆滯了好一會,景琳見罷忙低下頭去,不敢再說下去。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振聾發聵的雷聲,中斷了兩人的思緒,霎時間,嘩啦啦的雨聲便湧進屋裏,那點點滴滴都擊打在似玉的心弦上,這痛苦的滋味,原來才是最磨人的。

淑景宮,庭院裏。

雲萍見到打雷下雨了,急忙把窗兒關上。

流蘇本來在床上小憩,被這忽如其來的雷聲驚醒了,不知道從哪來的無名火湧上心頭,罵了一聲,便讓雲萍把窗兒打開,順手把放在床邊的菱花鏡給砸了出去,險些砸到了雲萍。

雲萍本想說些什麽,但看到流蘇這陰惻惻的神色,便不敢去觸她的黴頭,話兒都被堵在喉嚨裏。

去年秋冬時侯的渙衣臺那個流蘇,到了現在已經不知道去哪兒了,只剩下了一個喜怒無常的陳美人了。

這些日子,自家主人總是心神不寧,常常徹夜輾轉難眠,她去禦醫哪兒抓了好幾幅寧神的藥,也是無甚作用,她心裏期盼著皇上快些來這兒才好,這是治愈自家主人唯一的良藥了。

流蘇此時瞥了一眼雲萍,問道:“內侍省那兒可有消息,皇上今晚是去哪?”

雲萍如實道:“內侍省沒有來人,奴婢不知道消息。”

流蘇“哦”了一聲看了一眼窗外道:“去把窗戶關了,再把那玩意撿回來。”

雲萍點頭稱是,把窗戶關上了之後,便出去撿鏡子了。

外頭雨下得大,她打傘去院子裏找了好幾圈,裙邊都被雨水打濕了,還險些被青石磚上的泥苔滑倒,最後才發現,那鏡子就掉在窗臺底下。她微微一笑,便過去撿,把鏡子上面的泥土,用手擦了一擦,她的臉龐立刻就映在鏡面上,這時她才松了一口氣,幸好沒有壞掉。

這時候,門外傳來了大力的敲門聲,她覺得奇怪,便透過門縫去看。

外頭王禦前一臉嚴肅,和七八個高大的太監正打著傘站在外面,她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了,但王禦前可是皇上的身邊人,怠慢不得,便去開了門。

王廿四見到雲萍開門,便問道:“你家主人呢?”

雲萍回道:“我家主人在房間裏小憩,不知道王禦前來找我家主人有何事?”

王廿四沒有回答雲萍,大手一揮,那身後七八個太監便都湧進院子裏,雲萍見罷,便知道大事不妙,只“哎呦”一聲,便癱軟在了地上。

流蘇聽到外頭有聲音,便高聲問答:“雲萍,外面是什麽動靜?”

見無人回應,她眉頭皺起,只覺得奇怪,從床榻上站了起來,又問了同樣一句話:“雲萍,外面是什麽動靜?”

只聽見“砰”的一聲,自己的房門口被人踹開了,她忙轉頭去看,竟然是王廿四來了。

她心中暗道一聲不好,最怕的事情發生了,她還是成了一枚棄子,她撫平心緒,沈著聲音問道:“王禦前,是皇上有什麽事情讓禦前傳達給流蘇嗎?”

王廿四冷笑幾聲,說道:“陳美人聰明,確實是皇上派咱家來的。”

流蘇眸光閃爍,高聲問道:“表哥說了什麽,他可是說過,只要他在,便不會讓我受到半點委屈!”

王廿四笑道:“皇上或許說過這樣的話,但是您那一日已經對咱家說過,陳明貞早就已經死在陳家被抄家的那一天,現在只有陳流蘇了,哪裏還有什麽表哥表妹的。”

他的話像是刀子一般,一句一字都割在流蘇的心上,這才如夢初醒,她以為皇帝是愛她的,到頭來竟也只是利用而已。

她警惕的說道:“那藥還是你給我的,難道你們就不怕我捅出去嗎?”

王廿四聽罷一笑,緩緩道:“這件事情就只有您、我、皇上知道而已,您想捅出去,那您也要走得出去這個屋子才行。”

流蘇微閉雙眼,腦袋裏閃過幾道破碎的畫面,爹爹、娘親、哥哥、陳家、皇帝、雲萍……一一在她腦海裏湧現,她眼眶終於紅了起來,久久才問道:“為什麽要死的是我?為什麽不是皇後?”

王廿四臉色沒有發生變化,平淡說道:“因為歸根結底,皇上是愛著皇後娘娘的,不愛你而已。”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流蘇慘笑兩聲,說道,“難怪世人都喜歡把流蘇別在玉上,流蘇再華美,終究也只是玉的配飾而已……”

王廿四知道她的意思,因為皇後娘娘的名字就叫陸似玉,他冷笑幾聲,說道:“毒酒已經備在外頭了,您若是想清楚赴死了,便飲下去吧。”

流蘇冷哼幾聲,想了一想,說道:“這酒我可以爽利的喝了,但王禦前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眼前不過一將死之人罷了,王廿四想也沒想,便答應了流蘇的請求,淡淡回道:“但說無妨……”

流蘇低眉,說道:“我的侍女雲萍並不知情,但我死之後,想來她也不會落得甚麽好下場,怕不是又回渙衣臺給人洗衣了……

王廿四聽罷,點點頭,說道:“我明日便安排她出宮去。”

流蘇反而笑了起來,眼神中閃過一絲果毅決絕,沈聲道:“拿酒來。”

王廿四朝著窗外拍了拍手,一個太監打扮的人便端著盤子進來了,盤子上面矗立的便是那一杯早已準備好的毒酒。

王廿四擺出了請的手勢,流蘇便一把奪過那杯毒酒,又掃了一眼這個屋子,便把眼睛閉上,悲戚說道;“爹爹、娘親、兄長、我來陪你們了……”

一飲而盡,她突然睜開眼睛,咬牙切齒的罵了一聲:“回去跟那狗皇帝說,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王廿四聽罷也沒有生氣,只是靜靜的看著她,沒等片刻,流蘇便感倒小腹升上來一股鉆心的疼痛,仿佛喝的不是毒酒,而死是把一塊燒紅的木炭給吞下了肚子,她慘叫幾聲,便暈厥了過去,再沒有動靜。

王廿四小等了一刻鐘,才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再三確認已經死了,便起身來,出門去準備料理後事。

雲萍這時候坐在墻便,剛才她聽見流蘇的慘叫聲,便知道她已經出事了,只捂著臉嗚咽的哭了起來,見王廿四出來,便跑過去問道:“王禦前,我家主人怎麽樣了?”

王廿四冷著臉說道:“你家主人謀害皇後娘娘,導致皇後娘娘流產,已經畏罪自殺了。”

雲萍聽到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嘴反覆念了幾句不可能,才說道:“她不是壞人,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王廿四嘆了一口氣道:“姑娘你要知道,人心隔肚皮啊,你又不是她肚子裏的蛔蟲,又怎能輕易斷定她的好壞呢?你也是個好姑娘,跟了這樣的主人實屬不幸,咱家也不想多為難你,明日便安排你出宮回家去,待會你去內侍省那邊報備去,就說你家主人不知道為何自殺了,不過今天的事情你要爛在肚子裏,不然會招來殺身之禍!”

雲萍聽罷,把眼淚抹去,點了點頭。

王廿四見罷,問他領來的七八個高大的太監道:“這兒都布置好了嗎?”

太監們皆點頭稱是。

王廿四道了聲好,便帶隊走了。

雲萍見他們走了,趕忙進到屋子裏,見流蘇已經倒在地上,她挽起她的臂膊,急忙抓住她的手。

這曾經溫暖的掌心,現在竟已經和外面的雨水一樣的冰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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