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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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狄克挑了幾個樣品回去,走前再三強調自己會親自來和他商討後續的改進,他們倆現在是合作關系,請他遵守契約精神,不許人間蒸發,不許對墻上的門鈴都手腳。否則就算頂著擅闖民宅的罪名,他也要招來工程隊爆破這裏的所有的門,好讓他優雅地登堂入室。

查理面無表情地比了個“OK”手勢,再做了個“滾”的嘴型。

實在是不想和他多說一句。

時間快進到兩個月後,查理無比後悔當時答應狄克合作的決定,無比痛恨當初彎曲的兩根手指。

這兩個月以來,幾乎每一天狄克都帶著意見和建議來前商討。嗯,文本表述叫探討,實際情況是:兩人一開始還能好好說,但最後總無可奈何地滑向爭吵。比如成本控制與質量;再比如有藝術天賦的機械中設計師的美學和主流審美和市場需求等等。

兩人誰都認為自己是對的,但又誰都說不過誰。嗯...這或許就是產品經理和科技人員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小小縮影。

還有就是...

“我都已經重覆了這麽多次,為什麽你們的技術人員連這都做不到,讓他們跟上我的思路很難嗎?你們招聘啟示上對技術工人的要求是不是技術和智商都有要硬傷。”查理沖狄克嚷嚷。

“首先,你和我現在是合作關系,所以不是‘你們的技術人員’,而是‘我們的技術人員’,我覺得你應該加重一下這方面的意識。簡單來說就是你少撇開自己;第二,我在我們的合作中出錢出力,按常理說我是你老板,你也是我手下的一個比較特殊的一位技術人員。你何必如此自責這樣辱罵自己;第三,也是終於最重要的一點...”狄克嘆了一口氣,看向盛大的花田,腦中充斥著遺憾和惋惜。

“不是他們的技術和智商不過關,大家都是驚才艷艷的人才,是制作工藝一直沒有進步。你高估了這些年外面的科技進步速度。”

“你是覺得我多年閉目塞聽就能蒙我嗎?其他的東西可能會停滯,但科技只能進步,必須進步,甚至只能日新月異;因為在這個科技基礎發達的時代,連一秒的停留都會被新科技取而代之。”

“的確,本來是應該這樣子沒錯。如果不是...”

“不是什麽。”

“如果不是壟斷和打壓。如果不是利欲熏心,如果不是忘記曾經的熱血和夢想……”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半年後,理查看著賬戶上新入賬的錢,證明他們爭吵時費的每一滴口水,每一個被對方氣得想掐死對方的念頭,每一個為修改設計死的腦細胞都沒有浪費。不僅沒有浪費,對於習慣貧窮的查理來說,這多出了太多太多。

以至於狄克帶著香檳來的時候,查理恍惚間問狄克他是不是出於對自己的同情,在收益裏夾雜了一大筆自己的愛心。

狄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驚嘆這年頭居然有人相信商人身上有同情心這種東西。

查理被他的笑蓋了一大盆冷水,仔細回想,即使最需要狄克資助的當年,他也拿走了查理當年最出彩的機械。

香檳的木塞發出清脆的“噗”聲,瓶口灑出一層細霧。狄克笑著說道“:所謂商人,就是即使是慈善也要追求利益最大化的邪惡生物。但你很幸運,我是個有良心的商人。”說著,把香檳倒入剛從冰櫃裏拿出的高腳杯中,優雅地把酒杯遞給查理,然後說“:敬這次成功的合作。”

查理舉起酒杯,兩個酒杯間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最後,兩人都已經微醺。狄克跳上餐桌,如同國王的演講般聲情並茂的方式提醒查理,和8年的悠閑懶散時光說再見吧,既然在他這艘賊船上坐安穩了,從此就要過上爭名奪利,為了夢想挨更抵夜,爭吵不休的日子。

查理翻了個白眼,讓伊恩把醉漢塞回他的車裏。反正有自動駕駛系統,總不會讓他撞燈柱上。

伊恩回來後,看到醉酒後眼神渙散,呆頭呆腦的查理,想扶他回房間休息。但查理一把握住了伊恩的手臂。

“伊恩,我掙到錢了,我掙到了一大筆錢。”

“是的,主人。可喜可賀。但你現在最好休息一下...”

“伊恩,這筆錢比我出生到現在掙的錢的總和都要多,而狄克說這只是一部分,遠遠沒到終點。才半年的光景,怎麽覺得有些...恍若隔世。”

“主人想要做的事總能做到。”

“半年前我還是一個一窮二白的失敗者。”

“主人,你從來都不是一個失敗者,你只是遇到了一些坎坷。”

查理擡起頭,呆呆地看向伊恩,嘴唇顫抖,囁嚅著說著模糊的話:“伊恩,你真好。”

伊恩這次沒有回話。

“但是伊恩,我還是想慶祝一下,我想...給你買一份禮物。”查理眼睛依然定定看向伊恩,傻笑了起來。

“主人,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但是我沒有什麽需要的東西。”

“怎麽可能。”查理眼睛微微一瞪,似怒未怒,只瞪出了半分撒嬌的孩子氣。繼續說道“:我可以給你換上更好的零件。”

“也許主人你忙忘了,在您還只是‘衣食無憂,稍有剩餘’的時候,您就已經陸續做到了這一點,再換也只是畫蛇添足。”

“那...我給你買更多的種子。”

“但是主人,種子是最便宜的東西,無論貧窮或富有的人都可以擁有它。”

“那就買一套溫室系統,你只需要輸入數據,時間到了就能擁有一院子盛放的鮮花。”

“主人,也許你忘記了我說過的話了,但你這樣做是在沒收我的作為園丁樂趣。”

“又是那個老板。”查理撇了撇嘴,說:“你只聽他的話,你...”

查理的話越來越小聲,到最後已經跌破了伊恩的收音範圍。伊恩彎腰歪頭想要聽清,卻發現查理已經低頭睡著了。伊恩只好把查理抱回他的房間。

第二天醒來,查理捂著痛得要裂的頭,悲催地發現自己昨晚又喝斷片了。他著急忙慌地找到伊恩,想知道自己是否覆發有酒後亂修改程序的惡習。

找到伊恩的時候,伊恩正在花園裏伺候花草。伊恩看見查理到來,未等查理開口就先道了早安。

“早上好,主人。你昨晚喝醉了,早起會讓你不舒服,你應該再躺下一兩個小時後再起來。稍後我會把醒酒湯送到你床邊。”

查理擺擺手,說明了他的來意。

“並沒有,主人。你昨晚喝醉之後就就睡著了,而我一整晚都在花園這裏。你沒時間對我動手動腳。”

查理本來聽見沒動伊恩,正松了一口氣,但聽到“動手動腳”這幾個字差點一個踉蹌撲地上,奇怪這資料庫是不是存入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但轉念一想,也不是什麽大問題。自己一個理科生,對在這個語境中這個詞的用法又沒能說出有什麽毛病,這個問題就這樣在他的腦子裏過去了。

“你平時晚上都一個人在這裏嗎?”

“主人,這裏只有我和你。”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平常都這樣,一個人在這裏修剪,除草,看著這些花,然後度過一個晚上。”

“我偶爾也在工作室完成主人你交代的任務。”

查理望天,群星隱去,一輪彎月縮在一角。

“若你是一個人,你該怎麽辦呢?伊恩。孤獨是很可怕的。它會在半夜像魔鬼一樣不由分說地降臨,又像霧氣一樣將你籠罩,侵襲。伊恩,假如你是一個人,你又如何能抵擋這些。”

查理等待著小機器人回覆道自己只是一個沒有七情六欲的機器人,但等了許久仍沒聽到回應,便轉頭看向伊恩,發現的視線並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輕撫身旁的一朵白花。

“我並不孤單,我有星辰為伍,有花草作伴。但若是主人你太孤單...”伊恩把白花折下,遞到查理面前。

你便把這份陪伴送我一份?

查理接過花朵,感慨自己的小機器人果然是與眾不同,但也只是在機器人中與眾不同罷了。

清甜的的味道從手中傳來。讓查理想起從前不務正業時翻閱過的一些雜志,裏面的香水廣告版面印刷的一句話“美好的事物會讓人放松,而美好的香氣讓人感覺置身天堂。”

天堂嗎?但對於自己來說究竟什麽是天堂?自己已經年過三巡,按理說性格與人格都已經定型,卻依然像一個奶娃娃一樣對什麽都不了解。對外界不了解,對自己也不甚了解。往外探是一片灰暗的迷霧,往裏尋是一片混沌的漿糊。想吃什麽——隨便,想要的東西——不清楚。若是維持著這種狀態,即使有幸活到80歲,也大概也只是囫圇吞棗地在世上過一遭吧。

植物尚且知道開花,自己來這世上一遭,到底想要什麽呢?

“...主人。”

“嗯...呃,怎麽了?”伊恩的聲聲呼喚把查理從消沈中拉了回來。

“這是梔子花。”

“哦”查理發出一聲無謂的感嘆,說道":原來這就是梔子花呀,我只聽說過它的名字,卻不知道它其實就開放在我的花園裏。"

查理把花別在胸前,轉身離開前對伊恩道謝“:謝謝你,我覺得感覺好多了。”縱然這只是敷衍。

“讓我們找些樂子吧,應該說,趕緊找些樂子。那個萬惡資本家說了,兩天後就要過來計劃下一階段投入的商品,按他的忠告,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連仰望星空都是奢望。”

兩人最後也沒商量出什麽像樣的樂子,畢竟和一個機器人玩電子游戲這件事情怎麽想都太過於...沒必要。

幾年前,老板給送了伊恩一棵枝條,敦囑他在籬欄邊種下。不久後枝條開始抽條,幾個月後爬了整個圍欄,一年後以遮天蔽日之勢鋪滿了整面墻,伊恩特地為它搭了個架子。每到花期,花朵所到之處,便是熱烈的煙火,盛開了無聲的熱鬧。

查理就在這個花架子下度過這三天。在伊恩新購置圓桌和搖椅裏,手裏捧著一本書,桌子上放著伊恩鮮榨的果汁,就像是那個花圃裏的老奶奶一樣。他時而看書,時而看向整理花園的伊恩。影子在他腳邊轉了三個半圈,伊恩也在花園裏忙活了三天。伊恩曾在太陽猛烈的午間勸他回到房間去,但他堅守陣地,默默看著伊恩就像這裏的守護神一樣穿梭,伊恩也默默註視著查理在喧囂處沈默的駐守。

三天後的工作開展地紅紅火火,每一天以水深火熱為前奏,以焦頭爛額為內容,以通宵達旦為收尾,主題突出一個痛並快樂著。狄克以黑奴時期農場主之姿,以市場和完美為理由鞭笞著他們研發和改良,用滿地便士壘築兩人的登月之路。

查理在上一個周期的時候言之鑿鑿地說過這裏是地獄,資本家是人間惡魔。而在這一個周期,查理已經找不到詞匯來形容這苦日子。

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兩年。

突然有一天,這個資本家帶來一句話“:你久不外出可能不知道,外面已經是一個新的世界。我們占領了市場,雖然不是全部,但我們的產品和市場上的任何一個同類型產品比較,都不會落下風,最差的都能和他們打得有來有回。當然,這是你的不足,回頭我會和你商討改進方案。以後,我們會有遠遠不斷地錢,代表我們事業的名字會被所有人熟知。直到現在,我終於能安心而又驕傲地宣布我們的事業成功了”。狄克拿起剛泡好的咖啡,閉眼深吸一口,淺酌一口,繼而眉眼上揚,愉悅地晃了晃腦袋。

其實狄克說的,查理並不是完全不知情。他趕時髦邊在吃早餐時間一邊看電子報紙的時候,不時能在報紙上看到自己公司的名字,幾天前甚至看到關於他的報道。只是他對此不以為然,只是驚訝於那些老家夥怎麽沒有順道把當年的那些事捅出來。

“但似乎你的高興似乎並不僅僅為了這件事。”伊恩把另一杯咖啡放到查理面前,退到一邊。

“哦,你是怎麽看出來的。”狄克笑著向伊恩問道。

“就是看出來的。如果您想隱瞞一件事,那可要警惕眼前的機器人,因為機器人是天生的過目不忘。”伊恩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狄克似乎沒有因為伊恩的戳穿而惱羞成怒,反而仰天大笑,用力拍著查理的肩膀說道“:我果然是個眼光毒辣的收藏家。”

查理嫌棄地拍開他的手。

狄克沒有在意查理的失禮,轉而向伊恩問道“:你的眼睛可比你那愚鈍的主人要敏銳太多了。你願意光臨我的藏館嗎?你是我見過最棒的收藏品,我保證你在我這裏會得到更舒適與自由的生活。”

伊恩制止住起身想找個趁手武器的查理,微笑微微頷首對狄克說“:很感謝你的擡愛和賞識,尊敬的收藏家大人。但我想反問一句,你剛剛說的話,我是否能理解為你在詢問一個機器人的意見。”

狄克一拍腦袋,說道“:我今天是發什麽瘋,被查理傳染了愚蠢嗎?只是一個機器人...”狄克眼睛轉過兩圈,用詫異而又不太詫異的眼神註視伊恩。

伊恩點了點頭。

狄克驟然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在與他的小腿撞擊中後退一米左右才堪堪穩住。他雙手捂嘴,來回踱步,喃喃細語“:我早該猜到的...早該猜到的”,而後他的目光掃過查理,又瞄準了伊恩,驟然變得狂熱,喉嚨發出了嘶啞的音節“:那...”

伊恩搖了搖頭。

狄克表情一下子變得落寞,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查理。

伊恩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狄克左右看著兩人,白眼翻得底朝天。

查理一擡頭看見狄克的眼白,怒道“:你為什麽對我的機器人翻白眼。”

狄克回答道“:不,親愛的合夥人先生,我並不只對你的機器人翻白眼,更是對你翻白眼。這而個白眼叫做天上智者面對迷宮的出口附近原地打轉之人的白眼。”

“那不就是看傻子的眼神嗎?”

“恭喜你終於聰明了一回。”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查理的咖啡顫顫巍巍地拿在手上,仿佛下一秒裏面的液體就可以滋潤狄克臉上的肌膚。

“只是一個發自內心的感嘆,我相信你也不時對自己有這種感嘆。好了,我該回去了,我要回到我的收藏室,也許裏面就有某個藏品在期盼著我的出現。”

“要是機械能生出期盼的情感,那大概率只會對在自己身上耗費最多心血的創造者有感情。”查理回敬著狄克。

狄克頓時定住,慢悠悠地轉過頭,盯著查理說道:“幸好接下來我們都有半個月的休息時間,我有半個月的時間不用和你見面。再見,我眼前這個聰明的盲人。伊恩,出來送送我吧,送別一下我這個求而不得的可憐人。”

伊恩把狄克送出門,回來的時候看見查理在正低頭對著手裏的咖啡發呆。

“怎麽了?”伊恩一邊把狄克的咖啡杯收拾起來,一邊問查理。

“狄克今天有些奇怪,他平時不會這麽神經質。”

“或許是這段時間太累了吧。疲勞使人煩躁,這一點主人您不是深有體會嗎?”

“但是我覺得今天你也有些奇怪。”

廚房裏傳來瓷杯相碰的“叮當”響聲。

伊恩坐在查理身旁的椅子上凝視著他,問“:有什麽奇怪呢?”

查理轉過頭,看見伊恩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自己。查理自覺任何人都會沈溺在這兩輪褐色的溫柔的眼眸裏,同時依稀有戲疑惑:伊恩之前有這樣直接地凝視過自己嗎?

“你...我感覺你有事瞞著我,不,不僅是你,是你們,你們有事瞞著我。這種被隱瞞的感覺真不好。”

查理的視線從眼底的咖啡杯移向天空,天空蔚藍,如洗過一塵不染。

“算了,你說得對,疲勞使人神經質。為了平覆我的疑心病,我現在應該去補個覺。”

查理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轉身向臥室走去。

伊恩握住了查理的手腕。

查理確定伊恩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主人,請在這裏稍等一下。”說完就沖向花園。回來的時候,手中多了一朵大大的向日葵,花盤堪比人臉,開得燦爛。

“給我的?”查理疑惑地從伊恩雙手中接過向日葵,問“:為什麽?”

“因為它無論何時何地都只面向太陽。”

所以?你也要歌唱太陽?查理理不清其中的邏輯,但鑒於小機器人已經有意無意地給他送過太多花。查理把花換了個姿勢握在手裏,像騎士手握長劍。他只當這是小機器人的一次尋常的一時興起。

“主人,我們接下來幹什麽呀?”

“先睡他個三天三夜,把缺失的睡眠都補回來。”

“睡醒了然後呢?”

“等睡醒了再說。”

“主人,玩電子游戲嗎?狄克先生幾周前送來了游戲機樣品。”

“我對人機對戰真的沒有興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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