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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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查理的補眠計劃是在一大清早的一陣吵鬧聲中破產的。

大門外嗚嗚嚷嚷的一大群人,攝像機陣列在外,閃光燈刺破了空間的距離,照射到了在正對大門的客廳的墻壁與房梁,也驚嚇到了在客廳中整理儀容的查理。

“無禮至極。不要告訴我這是狄克為了公司宣傳找來的記者,這該死的資本家,他違背了我們的約定...”

“盡管如此,主人,你還是選擇了穿上了禮服。”伊恩將風鈴草圖案的領帶夾戴到恰到好處的地方。

距離大門只有幾步距離,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如同晴天霹靂。

他以為自己不計代價地用太多的時間去稀釋那幾天,就能最大限度地抹去那件事在自己心裏留下的痕跡。現在看來,他連淡忘他們的身影都做不到。過去的那些羞辱,不甘,無能為力又一次如一個投影幕一樣投影在眼前。過了這麽多年,他比以前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以前和現在的種種。

那兩個人轉過身看見了他,其中的老者原本健碩,現在身體不可抗逆地癟小了下去,但那鷹眼中的銳利絲毫沒有因為年歲而削弱下去,反而是眼中的陰厲更顯山露水,讓他看那起來就像是巫毒故事中的陰險老頭。

生命本來就給了他一雙鷹眼,後來又在對生活的一次次獻祭中,逐漸得到了一雙狼眼。

而老者身邊的年輕人,與當年的老者面容體量幾乎一模一樣。某一個瞬間,讓查理以為是老者站在了那裏。

兩人打開了大門的插銷,展開肩膀大步前,後面的向記者跟隨著魚貫而入。

大門一直都是上鎖的,鑰匙只有三條,狄克和伊恩各一條,還有一條備用鑰匙在自己這裏。但現在本應鎖住插銷的鎖不翼而飛,所以問題不是出在鑰匙上...

即使已經過去了那麽久,這兩人狂妄與不問自取的毛病卻沒有一點點的改變。

記者集體忽略了未經允許就闖入別人私宅的問題,先被老者洪亮的笑聲和驚人的話語吸引了註意力過去。

“好久不見,我最得意的學生。這麽多年了,你為何寧願住在這種地方都不願來投靠我這個沒用的老師。難道在你眼中,老師如此的嫌貧愛富,捧高踩低。”

查理想,何止,你還傲慢自大,自私自利,卑鄙無恥。世界上最惡毒的咒罵放在你的身上都只嫌太輕。

老者想要上前擁抱查理。查理下意識後退想要躲開,但老者好像早就預料到查理的舉動,早一步抱住了查理,手臂的力道讓查理想起被鷹撲擒住的兔子。

查理頓時渾身僵硬,雙手不自覺握拳。

“給我站好了,不要做多餘的事,否則有你好看的。你知道我做得到。你這條惡心的垃圾蟲。你以為我就想碰你嗎?”

他覺得空氣變得渾濁腥臭,胃裏一陣陣翻滾。

旁邊的年輕人裝作熟絡地拍打著查理的肩膀,還不忘將45度角的微笑側臉面向那些長槍短炮。

呵,一丘之貉,查理心想。

“向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大學時候的摯友,也是我父親的得意門生。只是大學畢業後便渺無音訊。父親時常提起這位學生,有時連我這個兒子都嫉妒他在我父親心中的地位。”

年輕人環抱住二人,在現場的記者看來是的兄弟與師生多年後重聚的感動場景。看啊,那位年輕人還在查理耳旁輕聲說著往事和思念。

查理感受到耳邊濕潤的風和聲波震動,感覺就像有人往他耳中吐痰。

“等一下無論我們說什麽,你都必須應下來。否則我就把你當年抄襲被退學的事情說給現場的記者。你知道一個器械公司的總設計師出了這種抄襲醜聞對公司的影響有多大。如果你不乖乖聽話,我們今天依然能讓你重蹈覆轍,身敗名裂。”年輕人在查理面前揚了揚一個微型的投影電腦。大概這裏面裝的就是他說的當年抄襲的證據。

難怪之前報道出街的時候沒有人翻起舊事,原來在這裏等著。

查理想起很久前有人和他說過的一句話“世界上每一個無恥之徒都可以在伯德家族的人身上找到相同的基因。在無恥這件事上,他們同宗同源,不過只有伯德家族繼承了全部。”

年輕的人嘴上忽然裂出了一個劣質的笑,說道“:我反悔了,我應該直接將把你扔回地獄。”

年輕人手一揚,一個光屏展開在空中。

“放心,你的罪行我放在了最後幾張,要不怎麽有戲劇性。”

查理下意識想要搶下電腦。但老伯德的雙臂粗壯的老藤般把他捆住,他動彈不得。

查理如墜冰窟,手指不住地顫抖,雙眼緊盯著那人手中的黑色物件,心臟宛如失重般被拽緊,嘴裏發出絕望的嘆息般的呢喃“:不,切諾爾...”

光屏中一張張照片劃過,切諾爾一一作介紹“:這是我和我的兄弟查理在校足球隊的合照,那時候他身體素質不行,我為了讓他強壯一些拉著他去加入了足球隊...這個是我們一起參加的為同學籌集手術費用的義賣活動,等等,這個活動好像還是我組織的,最後那個同學的手術很成功,查理也交到了新朋友,這真是太好了,感謝上帝;這是父親和查理的合照,這就讓父親為大家介紹吧...”

查理的大腦被凍住了,他甚至某一時刻有那麽一絲懷疑當年是否真的有做錯過什麽,從而招致了這對父子對他沒有緣由的恨。

查理從來沒加入過什麽校足球隊,校園時期的他教室機械室就是宿舍食堂三點一線,只有偶爾來參觀機械的訪客,他沒有朋友,看見的星空都是機械外殼上冰冷的金屬反光,器械啟動的暖黃指示燈替代了黃昏和日落;查理父母早亡,生活窘迫,所以他從沒參加過任何募捐活動,也從沒人為他發起過募捐,學費有政府貸款和獎學金可以解決大部分,其他的費用主要靠賣他的機械成品,但這也為他後來的厄運埋下了伏筆...至於第三張照片的真假?也許吧,太久遠了,他忘了,況且那個時候的校長還披著那身德高望重的皮。

每一次的夢到學生時期的午夜夢回,他都在想為什麽,如絕癥病人都自己厄運的不解與不甘。理所當然的是,他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照片的滾動與切諾爾的講解停了下來。

“接下來我們會宣布一件重要的事。”切諾爾清了清嗓子,向下扯了扯衣領,說道“:查理·魯迪文將會加入我和父親的公司,成為我們伯德機械企業的一份子,為我們的企業出謀劃策,出力...”

老伯德的低吟又在耳邊響起:除了答應你什麽都不能做,否則...曝光..罪行,你現在...剛有些起色...你和公司...一敗塗地...

時光的影片一幕幕翻飛向後,他在艷陽天裏呼吸著15年前帝都機械工程大學隆冬的刺冷空氣。這15年宛如一個可笑的輪回,他依然被這對父子玩弄於掌中,被榨取盡最後一滴的利用價值。不出世的天才又如何?畫地為牢又如何?他只是一個被捂住嘴,眼睜睜看著背後的兇手將匕首從眼前紮進他心臟的祭品。15年的茍延殘喘也只是為了給這對父子的第二次獻祭。

查理突然覺得很累。對生命的堅持從前支撐著他活下去,現在卻正嘲笑著他的不知量力。既然他生而不自由,但他還可以選擇唯一的絕對自由......

一片水面從查理眼前滑翔而過,正正潑灑在誇誇其談的切諾爾身上,臉上;連在自己身邊的老伯德都受牽連了,濕了小半身衣服。也感謝老伯德的阻礙,一滴水都沒有落到查理身上。

“不好意思,請您放開我的家人。”背後傳來伊恩的聲音。肩膀上緊縛著的力道隨之松了下來。然後查理就被拽到身後,同時查理也看清了伊恩手中的東西—一個花瓶,平時放在客廳裏養著切花。現在切花不知所蹤,空留瓶中水,連同幾片敗葉,一同從伊恩手中被潑出。

只可惜了那幾片葉子,本沐浴在潔凈的水中,現在卻世事無常粘上這個連呼吸都在汙染人間之人的白發上,再被那算壞事做盡的手摘下,經此厄運,才最終落入土中。

“你在幹什麽!”切裏諾憤怒地抹了把臉,眼神兇惡地瞪向伊恩。

“我認為對擅闖民宅,非法闖入的歹徒,我的所作所為已經相當有禮,甚至是懦弱。”伊恩對切裏諾彬彬有禮地回答,仿佛剛剛潑水的人不是他。

“什麽歹徒,我們可是房主的客人,是他的摯友和恩師。”

“是嗎?”伊恩晃了晃花瓶,向前往切裏諾走去。切裏諾忌憚地看著他手中的花瓶,後退了幾步,說道“:你想做什麽!我們可是查理的摯友和恩師...”話沒說完,被伊恩眼疾手快奪去了手中的微型電腦,扔到了花瓶裏,空氣中的光屏隨之消失。後知後覺的切諾爾想阻止都於事無補。

“你們真的是查理的客人嗎?到底什麽樣的客人會弄壞門鎖,帶著一群陌生人一擁而入。”伊恩將花瓶遞到查理手中,再轉身面對伯德父子,在父子試圖反駁前伸出手,做出“停止”的手勢。

“即使不討論門鎖。你們真的是查理的‘摯友與恩師’嗎?你們剛剛說的我都聽到了。我在你們的字裏行間聽到的只有對自己的讚美,一種以貶低別人襯托自己的讚美。在我眼中查理光明謙虛;但在你們的言語中,查理仿佛只是你們的...附庸,用來凸顯你們光芒的陰影。我不知道我和你們的感受誰對誰錯,但如果你們的感覺是對的,查理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且虛情假意的人。查理和你們已經這麽久不聯系了,今天突然你們帶著一大批記者過來,又是為了什麽?若我眼中的查理才是查理,你們又怎麽能用那陰險的,布滿陷阱的語句去形容他。”

“誰管你腦海中荒謬的想法是什麽,你搞砸了查理和我們重要的新聞發布會,你這蠢貨。”老者驟然拔高的音量再次吸引了在場人員的註意了。他惡狠狠地盯著伊恩,仿佛下一秒就會撲上前去撕開他的喉嚨。

伊恩右手貼向左側胸口微微鞠躬,像個富有教養的紳士,說“:我的榮幸”

伊恩轉身向在場記者行了個禮,委婉地告知大家已經私闖住宅,大方地表示自己不會追究,最後紳士地對大家下了逐客令。

最後的最後,狄克就像所有推理小說的警察一樣姍姍來遲。他逆著人流,走到掉隊的父子倆面前。

“我說過你們會為你們的傲慢與不擇手段付出代價的,伯德企業的董事長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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