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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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這裏是江北。
驟雪初霽，積雪已沒靴。黃昏後，城郊更是一片荒涼，白日裏的繁華早已不見痕跡。
此時夜色靜謐，一眼望去只有一家飽經風霜的客棧仍然亮著燈火，冒著炊煙，走近了還能聽見人聲嘈雜。這些被大雪隔住的路人，正打算在這家客棧裏將就一晚。
“真是吵。”
一個面容明朗，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的年輕人走出了客棧。他是新來的夥計。雪後的天尤其冷。他搓搓手，開始擦客棧那年久失修的門。
不知何故平地起了風，幡旗在空中搖晃。
年輕的夥計耐不住寒，將雙手攏在袖中，哀怨起這天氣來。他直起身，卻望見不遠處來了個人，身材修長，負箱篋，披簑戴笠，步履十分輕盈。
“客官，裏邊請。”他俯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個人沒有應他的話。只是在走過他身旁時，幽幽地嘆了一句：“好久沒有這麽冷的天了。”聲音清澈沈穩。語畢，就徑自挑起簾子進了客棧。
夥計擰著眉頭楞了一會兒，嘟囔了一句：“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又低頭去幹手中的活兒了。
那人穿過喝酒行令的人，在掌櫃的面前站定。
掌櫃用手支著下巴，瞇著眼打瞌睡，一臉的胡子拉碴。
那人喚了一聲：“掌櫃的。”
掌櫃手滑了一下，險些從椅子上摔下去。
他狼狽地站起來，才道：“見笑了，白先生。今天又來說書啦？”白先生笑著點點頭，除了蓑衣鬥笠，露出一張白皙俊朗的面孔。
掌櫃清了清嗓子，對眾人道：“各位客官，小店今晚請到白先生為各位說書助興，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啊！”
眾人一聽，圖個新鮮也都圍了上來，看見這說書先生的風姿氣概，更是議論紛紛，好不熱鬧。
掌櫃見狀也來了精神，沖門外的夥計喊：“山青，過來添些茶水！”
正和那木門較勁的夥計擡起頭應著：“馬上來，掌櫃的！”
他一進客棧就看見圍了一群的人，正想上去湊個熱鬧，迎面就挨了掌櫃的訓：“看什麽看，快去幹活。”山青只好黑著臉，訕訕地走開了。
“各位想聽些什麽？”白先生笑容溫和地問道。
“你這說書先生好生奇怪，不是你說我們聽，難道還要我們講給你聽不成？”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站起來說。聽了這話，眾人都一齊哄笑起來。
白先生也不惱，只說道：“那就講一講大家都熟悉的洛溟將軍，如何？”
“好！”眾人鼓起掌來。
洛溟將軍是洛溟城一帶的傳奇，在民間有各種傳說版本，幾乎是婦孺皆知，但凡沒聽說過洛溟將軍的，必定不是洛溟人。相傳他是洛溟城的創建者和守衛者，英勇神武，曾在斷了左臂的情況下以一己之力退敵百萬，護一方平安。百姓甚至將其搬上了戲臺，成為用不爛的戲碼。
“哎各位，”一個年輕人說道，“洛溟將軍的故事我們從小聽到大都聽爛了，先生可否講個不一樣的？”
眾人也附和道：“對啊，講個不一樣的！”
白先生微微蹙眉，凝神思索，隨後眉頭舒展，笑道：“好，那我講一段不一樣的。獻醜了。”
人鼓掌，喝起彩來。
白先生把雙手向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
“各位皆知，洛溟北有朝明山，擋江北寒風，因而四季如春。山有傾心谷，谷有湘竹河，因而水源充足，洛溟得以繁榮昌盛。”
白先生緩緩道，聲音清越低沈，“那麽，故事開始了。”
溟，即為海。
很久很久以前，洛溟是一片大海。但洛溟並非凡水，而是天牢。天庭將有罪的人、神、鬼打入其內，一至九層，罪過由輕到重，被打入第九層的，將永世不得超生，直至魂飛魄散。而掌管天牢的人，被眾神稱為：洛溟將軍。
可是洛溟將軍的名聲在天庭並不好，因為他從未把任何三界生靈打入第九層天牢。面對天帝的責問，他只對了一句“瀚海不可吞心，眾生不可自輕”，便拂袖而去。在眾神眼裏，這不過是為自己失職無能找的借口。但礙於洛溟將軍的家族——上官神族的面子，天帝不敢廢了他。
於是天帝在人間打開了另一個缺口，立了三生殿，即地牢。從此，洛溟將軍成了一個掛著名號的閑官。
洛溟將軍對此毫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後來的幾百年裏，天牢再沒關進一個犯人，連獄卒也紛紛離開。最後，諾大的洛溟府裏，只剩下了將軍上官一人。
本以為日子就這樣過了，但某一日，上官將軍在府內焚香閱卷，府前的水簾突然分開，兩個天庭護衛押著一藍衣女鬼進入了洛溟府。兩個人皆披金戴玉，來頭不小。
上官起身，問道：“二位公人，這是做什麽？”
其中一個看起來較為溫和的護衛回答他：“奉天帝之命，押解罪人入天牢。”
上官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這些年他實在是無聊的緊。他假裝沒有聽出護衛話中的不屑和輕蔑，誠懇地問道：“可是……不是還有三生殿嗎？”
也許是對上官的無知忍無可忍了，剛才一直沈默不語的另一個護衛用極高的音調說：“你在這裏待了幾百年就是天天睡覺的嗎？三生殿被半神坎鐘分裂出去都不知道，若不是實在沒辦法，就是再立一個四生殿也不找你這糊塗官……”
另一個護衛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閉了嘴。畢竟他們是在求別人辦事，把人家弄不高興了，他們兩個就得受罰了。
只是上官並無怒色，臉色平和，還靜靜地站著，似乎在等他接說下去。三個人就這樣僵持著，氣氛頓時變得奇怪起來。
還是上官先打破的僵局：“我明白了。交給我處理吧。只是有個小小的請求，能否請二位替我從天帝那裏要幾名獄卒？這樣我就不至於什麽都不知道了。”
那兩人道：“都在外面候著了，自行安排去吧。”說完便揚長而去。
上官往府外一看，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一隊人裝備精良，神采燁然，威風凜凜，哪一個都比他更像天神。上官嘆了口氣，才厚著臉皮開始發令。
須臾，安排好獄卒，他便開始審訊那女鬼。
“姑娘，你是何人，為何被送到這裏？”
那女鬼擡起頭來，上官才發現她容貌姣好，雙目清澈，若還活在人世，定是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
或許是看見面前的青衣人面目溫和，言辭有禮，那女鬼如實答道：“罪人湘竹，為救家弟，越界尋了三生殿，犯了天條，故被押送至此。”
上宮不解地問她：“三生殿？你弟弟被關進了地牢？”
“將軍不知道嗎？如今的三生殿早已不再是地牢了，他們的殿使為三界辦事，只要有報酬，並且請求合他們的心，他們就可以為任何人解難。”
這樣看來，三生殿被分裂出去也未必就是壞事。比起天庭獨攬三界事務造成各界怨聲連連，這樣反倒可以調和三界關系，維持平衡，而且重要的是，他就不用每天無所事事了。
想到這裏，上官就不自覺地笑起來。
上官回過神，發現湘竹正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才發覺自己無端傻笑的樣子應是詭異至極，馬上斂了笑容，右手握拳咳了一下：“知道了。這樣吧，天封、木管，你們帶她下第一層天牢。”
兩個獄卒過來，卻沒有拿人的意思。天封開口問道：“將軍，天帝不是說至少要關到第四層嗎？”
上官擺擺手，笑著說：“我知道。她罪不至第四層，第一層足夠。去第一層，有什麽事我擔著。”
湘竹經過他身邊時，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自此，洛溟府又重新熱鬧起來了。上官仍然秉承他一慣的作風，天帝依舊不滿，卻也不好說什麽。反倒是人界陰間都對這位洛溟將軍讚譽有加，世間汙濁之風也得以緩和，一派風生水起。
見這番景象，眾天神閉口不言，心情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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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江北。
驟雪初霽，積雪已沒靴。黃昏後，城郊更是一片荒涼，白日裏的繁華早已不見痕跡。
此時夜色靜謐，一眼望去只有一家飽經風霜的客棧仍然亮著燈火，冒著炊煙，走近了還能聽見人聲嘈雜。這些被大雪隔住的路人，正打算在這家客棧裏將就一晚。
“真是吵。”
一個面容明朗，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的年輕人走出了客棧。他是新來的夥計。雪後的天尤其冷。他搓搓手，開始擦客棧那年久失修的門。
不知何故平地起了風，幡旗在空中搖晃。
年輕的夥計耐不住寒，將雙手攏在袖中，哀怨起這天氣來。他直起身，卻望見不遠處來了個人，身材修長，負箱篋，披簑戴笠，步履十分輕盈。
“客官，裏邊請。”他俯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個人沒有應他的話。只是在走過他身旁時，幽幽地嘆了一句：“好久沒有這麽冷的天了。”聲音清澈沈穩。語畢，就徑自挑起簾子進了客棧。
夥計擰著眉頭楞了一會兒，嘟囔了一句：“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又低頭去幹手中的活兒了。
那人穿過喝酒行令的人，在掌櫃的面前站定。
掌櫃用手支著下巴，瞇著眼打瞌睡，一臉的胡子拉碴。
那人喚了一聲：“掌櫃的。”
掌櫃手滑了一下，險些從椅子上摔下去。
他狼狽地站起來，才道：“見笑了，白先生。今天又來說書啦？”白先生笑著點點頭，除了蓑衣鬥笠，露出一張白皙俊朗的面孔。
掌櫃清了清嗓子，對眾人道：“各位客官，小店今晚請到白先生為各位說書助興，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啊！”
眾人一聽，圖個新鮮也都圍了上來，看見這說書先生的風姿氣概，更是議論紛紛，好不熱鬧。
掌櫃見狀也來了精神，沖門外的夥計喊：“山青，過來添些茶水！”
正和那木門較勁的夥計擡起頭應著：“馬上來，掌櫃的！”
他一進客棧就看見圍了一群的人，正想上去湊個熱鬧，迎面就挨了掌櫃的訓：“看什麽看，快去幹活。”山青只好黑著臉，訕訕地走開了。
“各位想聽些什麽？”白先生笑容溫和地問道。
“你這說書先生好生奇怪，不是你說我們聽，難道還要我們講給你聽不成？”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站起來說。聽了這話，眾人都一齊哄笑起來。
白先生也不惱，只說道：“那就講一講大家都熟悉的洛溟將軍，如何？”
“好！”眾人鼓起掌來。
洛溟將軍是洛溟城一帶的傳奇，在民間有各種傳說版本，幾乎是婦孺皆知，但凡沒聽說過洛溟將軍的，必定不是洛溟人。相傳他是洛溟城的創建者和守衛者，英勇神武，曾在斷了左臂的情況下以一己之力退敵百萬，護一方平安。百姓甚至將其搬上了戲臺，成為用不爛的戲碼。
“哎各位，”一個年輕人說道，“洛溟將軍的故事我們從小聽到大都聽爛了，先生可否講個不一樣的？”
眾人也附和道：“對啊，講個不一樣的！”
白先生微微蹙眉，凝神思索，隨後眉頭舒展，笑道：“好，那我講一段不一樣的。獻醜了。”
人鼓掌，喝起彩來。
白先生把雙手向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
“各位皆知，洛溟北有朝明山，擋江北寒風，因而四季如春。山有傾心谷，谷有湘竹河，因而水源充足，洛溟得以繁榮昌盛。”
白先生緩緩道，聲音清越低沈，“那麽，故事開始了。”
溟，即為海。
很久很久以前，洛溟是一片大海。但洛溟並非凡水，而是天牢。天庭將有罪的人、神、鬼打入其內，一至九層，罪過由輕到重，被打入第九層的，將永世不得超生，直至魂飛魄散。而掌管天牢的人，被眾神稱為：洛溟將軍。
可是洛溟將軍的名聲在天庭並不好，因為他從未把任何三界生靈打入第九層天牢。面對天帝的責問，他只對了一句“瀚海不可吞心，眾生不可自輕”，便拂袖而去。在眾神眼裏，這不過是為自己失職無能找的借口。但礙於洛溟將軍的家族——上官神族的面子，天帝不敢廢了他。
於是天帝在人間打開了另一個缺口，立了三生殿，即地牢。從此，洛溟將軍成了一個掛著名號的閑官。
洛溟將軍對此毫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後來的幾百年裏，天牢再沒關進一個犯人，連獄卒也紛紛離開。最後，諾大的洛溟府裏，只剩下了將軍上官一人。
本以為日子就這樣過了，但某一日，上官將軍在府內焚香閱卷，府前的水簾突然分開，兩個天庭護衛押著一藍衣女鬼進入了洛溟府。兩個人皆披金戴玉，來頭不小。
上官起身，問道：“二位公人，這是做什麽？”
其中一個看起來較為溫和的護衛回答他：“奉天帝之命，押解罪人入天牢。”
上官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這些年他實在是無聊的緊。他假裝沒有聽出護衛話中的不屑和輕蔑，誠懇地問道：“可是……不是還有三生殿嗎？”
也許是對上官的無知忍無可忍了，剛才一直沈默不語的另一個護衛用極高的音調說：“你在這裏待了幾百年就是天天睡覺的嗎？三生殿被半神坎鐘分裂出去都不知道，若不是實在沒辦法，就是再立一個四生殿也不找你這糊塗官……”
另一個護衛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閉了嘴。畢竟他們是在求別人辦事，把人家弄不高興了，他們兩個就得受罰了。
只是上官並無怒色，臉色平和，還靜靜地站著，似乎在等他接說下去。三個人就這樣僵持著，氣氛頓時變得奇怪起來。
還是上官先打破的僵局：“我明白了。交給我處理吧。只是有個小小的請求，能否請二位替我從天帝那裏要幾名獄卒？這樣我就不至於什麽都不知道了。”
那兩人道：“都在外面候著了，自行安排去吧。”說完便揚長而去。
上官往府外一看，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一隊人裝備精良，神采燁然，威風凜凜，哪一個都比他更像天神。上官嘆了口氣，才厚著臉皮開始發令。
須臾，安排好獄卒，他便開始審訊那女鬼。
“姑娘，你是何人，為何被送到這裏？”
那女鬼擡起頭來，上官才發現她容貌姣好，雙目清澈，若還活在人世，定是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
或許是看見面前的青衣人面目溫和，言辭有禮，那女鬼如實答道：“罪人湘竹，為救家弟，越界尋了三生殿，犯了天條，故被押送至此。”
上宮不解地問她：“三生殿？你弟弟被關進了地牢？”
“將軍不知道嗎？如今的三生殿早已不再是地牢了，他們的殿使為三界辦事，只要有報酬，並且請求合他們的心，他們就可以為任何人解難。”
這樣看來，三生殿被分裂出去也未必就是壞事。比起天庭獨攬三界事務造成各界怨聲連連，這樣反倒可以調和三界關系，維持平衡，而且重要的是，他就不用每天無所事事了。
想到這裏，上官就不自覺地笑起來。
上官回過神，發現湘竹正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才發覺自己無端傻笑的樣子應是詭異至極，馬上斂了笑容，右手握拳咳了一下：“知道了。這樣吧，天封、木管，你們帶她下第一層天牢。”
兩個獄卒過來，卻沒有拿人的意思。天封開口問道：“將軍，天帝不是說至少要關到第四層嗎？”
上官擺擺手，笑著說：“我知道。她罪不至第四層，第一層足夠。去第一層，有什麽事我擔著。”
湘竹經過他身邊時，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自此，洛溟府又重新熱鬧起來了。上官仍然秉承他一慣的作風，天帝依舊不滿，卻也不好說什麽。反倒是人界陰間都對這位洛溟將軍讚譽有加，世間汙濁之風也得以緩和，一派風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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