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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之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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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之箱

沿著狹窄的人行小道,你能看到莊嚴而肅穆的磚紅色建築,清晨的陽光穿過木葉的罅隙,在紅墻上灑下斑斑駁駁的碎影,微風浮動下藤蘿的波浪,翻湧清澈明亮的暗香,這裏便是平蕪的學校。

其實從高一算起來,平蕪生病後也有一整年沒來過學校了,可是七點的鈴聲輕輕響起,一切都是那麽熟悉。

她很懷念那種感覺,風吹在臉上,雖然現在的她再也感覺不到。

“你們學校可真漂亮。”桔也忍不住讚嘆。

是啊,明明以前從沒這樣覺得。

平蕪在鈴聲悠揚的旋律裏,飄進大廳,她偷偷把手伸進觀景池中,幼稚地去抓池塘裏的錦鯉——她早就想這麽幹了。

如果她能碰到這裏的一切,她想盡情的彈奏那架三角鋼琴,她想溜進實驗樓嘗試各種化學配方,她還想把食堂小賣部裏所有的烤腸全都吃光。

這樣想著,想著,平蕪就走了整整五樓,走到了她的班級門口。

透過走廊波光粼粼的玻璃,她看到一個個穿著深藍色校服的同學像一朵朵紫羅蘭,正努力綻放著,紮根在早自習的數學題裏。

她不存在了,可是生活還在繼續,這樣的認識穿透了她用安逸偽裝卻流露出點點憂郁的心臟。

平蕪討厭數學,可是現在她覺得,還是活著好。

平蕪看到了寧一,她輕輕走到寧一身旁,跟她打了聲招呼。

他們做的數學題她已經看不懂了,那串數列長得就像她們之間的距離,比彗星的尾翼還長,比從人間到天堂更加遙遠。

“大家都做完了沒?”負責講題的同學開始組織對答案。

平蕪聽著題又找到了當初困到不行的折磨,這種熟悉的折磨讓她心裏悶悶的,人們總是這樣,永遠無法判斷一個瞬間的價值,直到它成為回憶。

大家看起來都生活的很好,留住她的執念真的在這裏嗎?

突然,寧一走上了講臺,平蕪朝她看去,她們兩個的視線好像在那一瞬間凝結在一起,平蕪渾身顫栗。

“大家都知道,我們最好的夥伴平蕪在兩天前因為癌癥去世了。”寧一的聲音很安靜。

所有生靈都看向她,補作業的同學停下筆,困倦的同學擡起頭,樹木不再搖曳,雲朵不再翻湧,世界只剩一片蔚藍的海。

“我們每個人都寫下自己想對平蕪說的話,放進這個箱子裏。”

她舉起了一個淡青色的小箱子,很精致、很自由。頂上的寫的字力透紙背——想對平蕪說……

“等哪天平蕪回來了,她就能看到了。”

大家應該笑的,笑這話違背了堅定的唯物主義信仰,可是沒有人笑,沒有人笑。

一封封信投入了那個淡青色的箱子,平蕪現在無法觸摸到任何事物,但是當她走向那些信,就像走進了每個人的回憶,那些悲傷、喜悅、懷念與孤寂那麽直白的呈現在她的眼前,原來她真的能看見。

“平蕪,你現在過的還好嗎?天堂是什麽樣子?你知道什麽是死亡的意義了嗎?如果知道的話記得寫封信告訴我,我也很好奇。我從不敢想我會失去你,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看到我果敢背後的脆弱,也只有我知道你平靜背後的洶湧。我一直相信緣分妙不可言,當初我們不過是在校門口多對視了一眼,你我之間,便有了不解的緣分……我知道你喜歡吃葡萄,喜歡喝葡萄汽水,喜歡一切帶葡萄的事物,知道你很有愛心,愛著這世間萬物,你一定舍不得的,為什麽就不願意留下來呢?……”這是寧一的。

“我從沒記過日記,也沒寫過信,第一次送給你了平蕪。我還記得你之前問我你得癌癥死了我會怎麽想,當時我說我會很高興,因為你終於解脫了。但是我好像還是有一點難過的,但也只有一點,我還是挺為你高興。……我相信科學,也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所以我相信我寫的這些破東西你一定看不到。但是你是我的好朋友,為了你唯心一次又能怎麽樣?”這是結香的。

“平蕪,雖然我們鬧過很多矛盾,但是我真的很喜歡你,這是真心話……”

“平蕪,我想對你說,謝謝你教會我許多。我們一起討論各科問題,你的點撥常常讓我豁然開朗……”

“別害怕,平蕪,你一定要知道,我們會永遠記得你……”

平蕪說不出來話,她只能顫抖著流著淚,愛真是一個洶湧的火種,輕輕碰一下,都覺得渾身燃燒起來了。

如果說每個人都是一顆孤獨的小行星,那麽現在,無數的小行星在宇宙裏碰撞,爆發出熾熱的、滾燙的熱浪,橫掃了除了愛的一切一切。

這裏寫信的,有她的朋友,有她不熟的同學,有她討厭的人,也有討厭她的人,但是在生死面前,一切都很渺小,在愛面前,連生死都渺小了。

“看來你很幸福。”這個聲音嚇了沈浸在悲傷裏的平蕪一大跳。

她看到了一個透明的人——一個幽靈。

這是她來到人間後看到的第一個幽靈,她長得很老了,看來都六十多歲了,但是她的眼睛很清澈,皺紋裏仿佛藏著很多的故事。

“你是誰?”平蕪擦了擦眼淚問,如果她真的能流淚的話。

“我是一個呆在這所學校裏很久的鬼。”那個幽靈跟她說。

“你為什麽一直呆在這裏,也是因為有執念在留住你嗎?”

那個老幽靈沈默不語。寂靜輕輕持續,老幽靈反問她。 “你覺得有什麽東西是比活著更重要的嗎?”

“是愛吧,我想。”平蕪想了想說。

老幽靈變得很悲傷很悲傷,她的眼睛裏翻湧的覆雜的情感,平蕪看不懂是為什麽,但是莫名也跟著難過起來。她開始胡思亂想,好像心中櫃子裏的魔鬼又跑出來了。

“奶奶,為什麽我死了,好像所有的厭惡都消失了,所有人就都愛我了?”平蕪問她。

“孩子,不是因為你死了,所有人才愛你,而是永遠有人永恒的愛你,而你只是不幸死了。”老幽靈的聲音很空寂,悠長又悠長,一直飄到遙遠的地方。

好像有東西悄悄地從平蕪的身上卸下來,她的身體變得比以往更加輕盈了。

寧一,結香,謝謝你們,謝謝大家,我也愛你們,永遠永遠愛你們,比我能說出來的所有都更愛你們。

她突然很想桔,她很想告訴桔,她明白了,她都懂了。

“奶奶,如果我們都是葉子,掉落代表死亡,那麽我們還會變成泥土、變成種子。我們會回來的,對嗎?”

平蕪綻放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跑走了,留下老幽靈直直的楞在原地。

“桔!桔!我知道下一個執念在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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