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世界

回到人間的方法居然是直接摔回去！

聽完小使者的話，大千紙鶴靈巧翻身，兩人瞬間失去平衡。平蕪感覺到自己在急劇地墜向深淵夜幕，她像一滴雨，無依無憑、愈演愈烈。

這樣下去她會摔死的，那一驚恐的瞬間讓她忘了，她早已經沒命了。

“抓緊我的手。”小使者的聲音響起在出奇的寧靜裏。

平蕪胡亂地抓緊小使者的手，感受著微小的電流，源源不斷的溫暖傳來，讓她的身體像一片白紙般漸漸平穩。

她緊張的睜開眼睛——她在飛？她在飛！

她在自由的飛，像鳥一樣自由的飛翔，飛在整個人間的上空，飛過她曾經生活的地方。

街道上車水馬龍，灌木低聲呼嘯著，高樓大廈的霓虹燈閃著奇異的光。

有愛人在對飲珍貴的美酒，有白領在掩飾滿面的疲憊，有人在狹窄的出租屋裏仰望星空，還有人在空寂的街道上肆意歌唱。

但是他們都還活著，她卻永遠死了。

平蕪心裏有些怪怪的，酸酸的——難過。大概她終於懂了，有什麽是比活著更重要的呢？

平蕪穩穩地降落，但是還像幽靈一樣飄在空中，離地面幾寸距離，就像她與這個世界有一道永遠也化解不開的矛盾。

路上的行人都在穿過她、無視她，帶著麻木的眼神徑直地走遠，沒有人能看得見他們。

以前她煩悶的時候，真的希望所有人都能消失，可是當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她感到的不是高興，而是孤獨。

“桔，我現在是幽靈嗎？”

平蕪看向小使者，他正理著花瓣褶皺似的頭發，還輕輕把小禮帽戴平，他一身青白色的小西裝還是那麽整潔，連一絲灰塵都沒落上。

“可以是。”他想了想說。

“鬼、幽靈和亡靈，都是一樣的事物，只是叫法不同而已。我們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裏，就像池塘裏的金魚，只能看著，卻無法觸摸，更無法做出改變。我們與它之間有一條永恒的線，你可以理解為死亡。”

平蕪後來才知道，桔說的也不完全是正確的，但此刻她被巨大的信息量沖擊著，靜靜地陷入了絕望的沈思。

她思考太陽東升西落，思考候鳥遷徙，思考一切的簡易，再思考生與死亡。

突然間，她好像聞到了風的味道，如果她還能聞到氣味的話。

風的味道總是很獨特，從前、現在、夏雨和春夜都住在風裏，它一吹，回憶就滿滿地流淌了。

她看到了寧一，她生前最好的朋友。

“寧一！！”平蕪還是像從前的每一次，沸騰的快樂先從她的心底綻放出來，再順著她的血液掛在她的唇角。

她甚至能想象到，寧一是怎麽笑得彎著腰，朝她奔過來。

可是她沒有，她匆匆地走過，連腳步都沒有任何放慢的意思。

平蕪能看見她，可是她再也看不見平蕪了。

“寧一，是我啊，平蕪。”她還是不妥協。

“我死了，你知道嗎？可是現在我回來了，我回到人間了，我還能看到你，你的頭發鼻子眼睛嘴巴，每一處都比以前更加清晰，你不能理我一下嗎。”

平蕪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她從沒說過這麽多的話，可是她還有很多想說的，很多很多。

她想告訴寧一那個彩虹一樣的站臺，那個巨大的千紙鶴，還有她遇到了一個超級美的使者桔，寧一一定會問她到底有多美，說不定還會找她要聯系方式呢。

“今天是四月三號，我們該去醫院看平蕪了。”平蕪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終於看見了，寧一臉上晶瑩的淚，和枯井般幹涸的淚痕。她正在打電話。

“寧一你清醒一點！平蕪她已經死了兩天了！”憤懣的聲音傳來。

兩天？她已經死了兩天了？可是她覺得那就是幾個小時，不，幾分鐘前發生的事。

自從她死後，她對時間的概念漸漸模糊了，有可能她覺得恍惚的一瞬間，就是人間的一整天。

時間這一度量的尺度能賦予生命以意義，卻也掌管不了死亡的永恒。

“……我知道的。”寧一痛苦的萎縮起身體，像一堆燃盡的篝火那麽幹枯，那麽孤獨。

她渾身散發出藏藍色的濃郁的憂傷，深深的將平蕪淹沒。

平蕪想抱抱寧一，告訴她其實沒有什麽是永恒，永恒是眷戀時間的。

她都明白，“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陽而流淚,那麽你也將失去群星。”

寧一會找到新的朋友，會有新的人生，會漸漸的忘了她，她會活著，會活得快樂的。

但是她莫名覺得，如果寧一還能聽到她的這些話，一定會忍不住氣得打她。

“可是你們還有我，所有同學老師，都在想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她。可能我們自己都沒察覺到，我們有多愛她。”寧一的聲音在喧囂的世界裏是那麽微不足道，又是那麽震耳欲聾。

對面沈默著，平蕪也沈默了，她覺得有什麽東西是她想錯了，可是眼淚的窒息感刺激得她無法思考。

“這會不會是第一個。”小使者的聲音和淡淡的花香再一次將她從海底喚醒。

“什麽？”平蕪哽咽的問。

“……第一個需要化解的留住你的執念。”

平蕪如夢初醒，她的朋友，她的同學，她生命裏很重的一部分，可能真的在留住她。她有點悲傷，可是很高興。

“我們需要去學校一趟，桔。”平蕪渾身充滿動力。

“……去你想去的地方”小使者看了看懷表，“我們的時間還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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