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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塵寰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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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楚之都還記得跪在冰天雪地裏雙膝麻木的觸感。她兀自走神,一面潑了洗完衣裳的臟水。

晚間,得了清閑的楚之回了五六個女侍從擠在一起居住的小屋,只有她的姨娘和另一個姑娘圍在火爐前取暖。

楚之走過去坐下。三人古往今來閑扯了許多,那位姑娘對楚之的遭遇深表同情,楚之到是不以為然。楚之身上帶著玉陶笛,便即興來了一曲。一曲畢,姨娘露出欣慰的目光,那個姑娘倒是聽得高興拍手叫好。

姨娘問楚之的箜篌是否耽擱了,楚之低頭笑道:“怎能呢,畢竟是傳家的樂器,從小熟練的。即便在心裏也練過無數次了。”

於是她雙手在身前端起,對著空氣彈奏起來,姨娘跟著打點哼唱,旁邊那位姑娘托腮安靜聆聽。

這位姑娘註視著沈醉在彈奏裏的楚之的側臉,與她臉上陶醉的神情,仿佛她手裏真真抱著箜篌似的。清泉流淌般的琴音似乎從她的指尖流出,又逐漸飄向了遙遠的地方。

冬去春來,忽然而已。然後四月秀葽,五月鳴蜩。

一日楚之與女伴兩人於白雪觀門前掃地,女伴忽然道:“楚之,你知道嗎?這觀裏無論身份貴賤,只要有天分,是可以去塾裏旁聽學習道法的。”

楚之道:“這我倒不知。”

女伴道:“一會兒掃完地,我帶你去看看。”

楚之笑道:“好。”

原來白雪觀裏設有一間書堂,供年輕的道士和女冠一齊理論道法。觀裏無論卑賤高低的小廝丫鬟,只要是一心向道,便可自便旁聽。這時楚之和女伴已經來晚了,書堂的窗沿下、游廊邊、臺階上都已經坐滿了聽講的人,老少男女,皆帶著滿足認真的神情,堂內傳來書聲瑯瑯。

她打從心裏喜歡這種環境。之前在齊府不曾有接觸詩文道法的機會,只有童稚在家裏時的一些耳濡目染,這一切都令她心生懷念。

魚楚之開始學習仙法。她於此道天賦異稟,又經常虛心請教觀裏的其他女冠,所以進步極快。而楚之自己也很快出落成了形容出眾的玲瓏少女。這日她打點好雜事,便又捧著一本真言,坐在觀門前的老地方研習讀書。

忽然遠處的門內走出一位中年白衣道人,他面帶愁容看著另一名黑衣道人,似是兩人有些爭執,他們並沒有發現這邊的楚之。

“子琛,你這廂住了兩日,便又要走了嗎?”

“師兄,最近出了很多事情。星塵他也遇到了一些麻煩,他還在外面等我。”

“唉…我到聽說了一些蘭陵那邊傳來的消息。塵世人心散亂,人人自危,自求多福也成了奢侈……你好生照顧好自己。” 老道人捋著胡子,仰天長嘆,不舍地目送黑衣道人行禮告退。

她將這場景看在眼底,老道人的話也都一字不落的聽清了。可這只是過眼雲煙而已,生活裏的一隅小事,楚之未曾深品其中的意味。

看書直到日落,她自行站起,小腿不知怎麽突然抽筋了。

或許真如那道人所說,自求多福已是一種奢侈。明天與意外,你不知道哪個會先來。

她也不會想到,會有這麽一天,白雪觀與那些所有與她朝夕相處的親友,也會隨著秋天的葉子一同枯黃腐朽。

不過是離開兩日,女伴腹有不適,姨娘要洗些積攢的被褥枕墊,她便自己一人進城采貨。

再回來,白雪觀就變成了另一番模樣。

楚之雇了輛馬車載著準備過冬的食材回觀。她坐在車前的木凳上,迎著大老遠看見白雪觀的方向騰起滾滾的濃煙,心下一驚,疾步踏下馬車,一顆心端在嗓子眼裏。

她有種不詳的預感,好不容易穩妥了一些的生活,要再次轉向顛沛流離了。

而她雙腿沈重如灌鉛,不願去直面這個現實。

“姨娘!阿童!!”楚之在大火裏喚著女伴的名字。她找到了她們的小屋…不,那已經算不上屋子了……

那是包裹在業火裏狂嘯的妖魔鬼怪,舔著火舌向她張開血盆大口要吞噬一切,她驚叫著慌忙跑開。

“阿童!道長!!何姑姑!……咳咳…姨娘!!咳咳咳……”不知是什麽在控制雙腳促使她前行,濃煙嗆進嗓子,渾身皮膚傳來灼燒的疼,她只得咬牙忍住。

她一面前行,一面自我暗示著或許還有人等著她的營救。然而事實是整座白雪觀裏的活人只剩她一個,滿地是死狀淒慘的屍體和被火燎過冒青煙的焦屍。楚之看到了躺在瓦礫裏七竅流血的她的女伴……那個平日裏最愛美的阿童:她的整只左手填滿嘴巴,右臂以一個詭異的姿勢向背後彎曲……楚之震驚的睜大眼慢慢往下掃,一面崩潰的捂著嘴尖叫:阿童的小腿血肉模糊,膝蓋往下只有肉渣和白骨……

這是噩夢!這一定是噩夢!!這才不是她熟悉的那個阿童!

楚之忍住嘔吐的欲望,捂著嘴和鼻子逃開。不知是因為周身的濃煙還是悲痛,她的眼睛淚流不止。她不停揉著刺痛的雙眼,一面擦拭眼淚,心底只想找到她的姨娘。

腳下叮鐺一響,低頭模糊看去,是一枚玉簫。玉簫上面鐫著‘玄機’二字,是姨娘的字。

這是姨娘沒有舍得當出去的最後一件樂器。楚之摩挲著玉簫上的字,渾渾噩噩步履如走屍,腳下不小心踩空。她滾下斜坡,頭部在地面重重一撞,人事不省了。

到底是逃過一劫,還是老天有意。如果再踏上幾步臺階,她就能迎面撞見正欲逃走的薛洋了。

錯過這一步,究竟是僥幸,還是禍端,誰又能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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