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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塵寰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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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好幾日未合眼的楚之,冥冥裏只往一個方向。除了齊州,她不知道還能回哪裏。

當下心裏支撐她的唯一的信念,是身上的玉陶笛。

楚之又累又餓,在路邊暈倒,又在陌生的穆家屋子裏醒來,此時她已雙目失明。

她身上帶著很重的傷,即使這樣也不肯乖乖躺在陌生的家裏養病。每逢闔眼,楚之自己就會墜落在堆滿屍體血流成河的白雪觀裏,耳邊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楚之的精神因此被狠狠折磨著,食不思,飯不想,睡不安穩。

她痛恨這一切,恨命運唯獨折磨她,無端讓她承受一個又一個不幸,最後獨留她一個狼狽的茍延殘喘。

楚之在體力恢覆了一些的時候,於白日裏獨自魂不守舍的摸上大街,在修士聚眾的茶館裏,聽到了在圈內震驚一時的白雪觀屠殺慘案,她也因此得知了仇人的名字。

冷靜思考了幾日,楚之深知自己境遇慘淡,對於救她性命的恩人無以為報。於是她懇求穆山音帶她去了齊府。

而偏偏有時你寄予多少希望,就有多少失望。自顧不暇的齊氏,狠心拒絕的夫人,都讓楚之陷入一種愈加徹底絕望的境地。她捧著因失足摔碎的陶笛碎片,在白日的大街上失魂落魄,最後讓穆山音領回家中。

穆山音在表明心意時,楚之的心裏沒有一絲波瀾。因為連對方的樣貌都模糊不清,可她沒有理由拒絕對她無償付出的恩人,最後答應了。

沒有宴席和親朋好友的祝福,低調的婚禮,楚之做了穆山音的偏房。她已經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那幾塊陶笛的碎片,被放進一個做聘禮的銅箱裏。

穆山音對楚之非常好,總是盡可能守在她身邊,在她行動不便時更是寸步不離。下人們若是哪裏不周到了,他都會怒目而嗔,再仔細與他們示範。

可這樣好的一個人,卻喜歡上了失魂丟魄的自己。

長年累月不出門的楚之,今日被穆山音領上了一座山。天有不測風雲,他們躲進一個地方避雨。楚之坐在蒲團裏,聽著屋外雨聲潺潺,想象著這場大雨降落在白雪觀裏,將大火撲滅。

突然屋後一聲巨響,將她引回了現實。高聲喚了幾聲,已經尋不見穆山音的聲音和氣息,楚之感到有些害怕,這場大雨仿佛將所有痕跡全部抹消了一樣。

命令自己壓抑著不安,她現在需要做點什麽。將所有感覺凝結於聽覺,一面往前走,一面在大雨裏用法術將聽覺放寬放遠……然後她忽然聽見了一聲貓叫。

後山方向第二次傳來轟隆隆的聲音。緊急當頭,剎那間,雨滴落在地面的敲打聲連成了一條線,無數的線條在楚之面前交錯勾勒出凹凸的形狀。遠處山谷傳來磅礴的混響,辨不清邊界。而那聲有些淒慘的貓叫聲,就在離她的不遠處的一點。於是楚之選擇救下了那只貓,趕回祠堂裏尋了安全處避難。

躲過泥石的沖擊,楚之再次去尋找穆山音的蹤跡,然後天降雷鳴,將祠堂屋頂哢嚓劈出了一個洞。

再後來,楚之記得自己應該是被砸暈了,怎樣回去的,也記不大清了。

似乎自己在暈厥時做了一個夢。夢裏一只貓化為人形,對她說著報答救命之恩。於是那貓取了已經死去的穆山音的雙眼與自己三百年的修行,念了一串口訣,贈與她一雙明目。

楚之醒來後,發現自己的眼睛覆明了,由衷感到高興,站在院子裏,抱起腳邊的黑貓轉了幾個圈。

但因穆山音的意外去世,穆家再次掩上了一層陰霾。穆母開始憎惡魚楚之,將失子之痛產生的所有負面情緒,一股腦倒在她身上。

這位老婦人無論怎樣嗔她罵她,甚至打她,楚之都沒有還手。畢竟這裏於她有恩,她覺得自己沒有反駁的資格。

但當大醉的穆知白回來後企圖對她不詭時,她再也承受不住,逃出了門外。

然後她遇見了齊墨。

“我繼承家業,然後你可以醫好我的眼睛,我來幫你覆仇。”齊墨對楚之許下一個承諾。

楚之第一次殺人。齊墨給了她幾道自己做的符紙,貼在穆知白的被褥底下。不到一個月,穆知白被夢魘活活折磨致死,死不瞑目。

為了取到新鮮的眼睛,且不留痕跡。一把大火,帶著歉意與恨意,燒光了穆家。

這一晚的夜空也是緋紅色,與白雪觀那晚的很像。

楚之回到西山找到了穆山音的屍體,親手將他埋葬。後來她以一個新的身份住進了齊府,睡在她即熟悉又陌生的房間裏。原來一切兜兜轉轉,最終不過轉回了這裏。

夢回白雪觀,她總是在裏面背著沒有雙腿的阿童,在大火裏尋找姨娘,跌跌撞撞一整晚,隔天帶著心悸醒來。

每到這時,楚之都會露出苦笑。她已經失去了安穩活著的機會,已經臟了的雙手,無論如何,都要為白雪觀的親友們覆仇。

楚之確定了房間周圍沒有其他人,仔細關好門,對屋內的齊墨道:“趁著這次清談會,我們該將那件事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我又何嘗不知。”齊菁衡負手背過身,重重嘆了一口氣,問道:“那個銅盒看來是取不出來了。”

楚之的眸子黯淡了幾分,在齊墨身後露出一個空洞的笑容:“我已經放棄了很多東西,不差這一件了。”

她於覆仇的迷途中將無辜人拉下泥潭,同時也犧牲了自己,直到她終於觸及了站在盡頭處的薛洋。可此時的薛洋,與臆想中的模樣有些差別。在瞥見薛洋望向曉星塵的眼神時,楚之猛然間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以為自己早已深陷泥潭不可自拔,卻沒想到還有被泥潭徹底淹沒的人,在拼盡全力甩掉身上的淤泥,只因他向往著岸上那道耀眼的光。

若是她可以放下一些執念,如今又會是哪一番景象呢?

她是否還配有尋向心中光芒的資格?

若是可以,楚之希望自己能重新回到穆山音向她求婚的那晚,她可以勇敢拒絕,再說聲抱歉。

回到白雪觀門前的槐樹下,聽姨娘吹簫,自己悠閑的看書。

回到齊夫人的梅園,坐在圍成一團的丫鬟們的最中央,她愜意吹曲兒。

可現實裏沒有如果,她也沒能找到那道光。

人生不能回頭,她已經失去了機會。

正是:畫梁春盡落香塵,癡迷枉送了性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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