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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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韋餘曼找到陸思緣的時候,他還坐在那根貼著尋狗啟示的電線桿前面,已經哭完了,眼睛有點紅腫,這會兒盯著地板不知道想什麽。

她松了口氣,小群裏跟其他人說了一聲才走過去,用鞋尖踢了踢陸思緣大腿,“死了沒?”

按照以往,陸思緣應該跳起來跟她理論一番什麽是禮貌,但這次,陸思緣沒擡頭,反而朝尋狗啟示一指,沒頭沒尾地說了句:“你看他可不可笑?”

聽他這語氣是少有的消沈,韋餘曼便也認真起來,順著他所指把啟示看完,看完更是不解,“可笑什麽?”

“他決定養狗的時候,就該料到有天會失去,也該料到他會因為失去而難過,這難過既然自己都承受不住,當初他怎麽還要養?”

韋餘曼聽了,心想陸思緣當真是醉得神志不清,過來扶他站起,邊攙邊答:“他後悔的是沒有照看好它,又不是後悔遇見它。如果他真的因為太難過而後悔養了它,也就不會想把它找回來承受再一次丟掉的可能,他想找回來,就說明不想失去也不怕承擔,不想失去,就說明不後悔開始。”

“就算找回來了,以狗的壽命,它遲早都要先死的,這個是可預見的吧,到時候他還要傷心一次。既然知道會那麽傷心,就不該養。”

韋餘曼本就不是個耐心的人,聽得忍無可忍,因兩手扶著陸思緣抽不出空來,幹脆用腦袋撞陸思緣的腦袋,“如果沒有養它,他確實不會因為狗的離去難過,但也不會因為這狗在他身邊而開心。對他來說,重要的是狗在時候的開心而不是狗不在的難過,所以他才要找回來,懂嗎?‘為了避免結束,你避免了一切開始’——陸思緣,以前看不出來啊,你還是個悲觀主義?”

陸思緣執拗道:“他就是不能養。”

“行,不養,不養。”韋餘曼放棄了跟一個醉鬼辯論,翻了個白眼,“讓我們祈禱毛毛被一個不會傷心的新主人撿走,讓它跟他撒嬌,讓它守著他回家,讓它圍著他轉,最好它看到這個粗心丟掉它的前任主人的時候,還要朝他撒泡尿。”

陸思緣聞言身子抖了一下,又不樂意了:“不行。”

這不行那不行,韋餘曼還不知道喝大了的陸思緣那麽難纏,“那行,就讓毛毛做流浪狗,誰也不要,在路邊吃垃圾。”

“不行!”

“……”韋餘曼放棄跟他溝通了。

陸思緣走得偏僻,但不算遠,韋餘曼按照陶書墨事前說的把陸思緣帶回燒烤攤,陶書墨、熊遠、韋燎和覃淑欣收到韋餘曼的消息就回來等著了,這會兒都在。

陶書墨從韋餘曼手裏接過已經半睡的陸思緣,韋餘曼甩甩手,攤到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抱怨道:“喝多了真難伺候,你們不知道他多有病——”

韋餘曼把剛才和陸思緣的對話大致說了一遍,熊遠和韋燎嘲笑得很沒良心,熊遠還說:“你怎麽不錄下來,等他酒醒了放給他聽。”

“……我一開始以為他沒醉,後來光顧著無語了,沒反應過來。”

覃淑欣卻有不一樣的想法,笑著搖了搖頭,“指桑罵槐呢。”

“嗯?”韋餘曼沒懂,“誰桑誰槐?”

覃淑欣聳了聳肩,“只有陸思緣知道。”

陶書墨在路邊等的士,聽了他們這番討論,只看了陸思緣一眼,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最後熊遠和韋燎分別送兩位女生回家,陶書墨則送陸思緣回去,這群人知根知底,陸思緣鑰匙放哪個口袋、房間在哪兒,陶書墨閉著眼都能找到。陶書墨沒多餘的手開燈,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家裏輪廓,費了些功夫把陸思緣扔到床上,並把裝著蘇洺東西的大盒子放到了陸思緣邊上。

“陸思緣,韋餘曼不知道你想要什麽答案,但我或許知道。

“無論那只狗的主人是養或不養,你考慮的始終都是主人,好像一點都沒考慮過那只狗的感受。你沒有想那只狗是不是慶幸和他的主人相遇,沒有想過它是不是喜歡它的主人,沒想過他是不是只想要現在的主人,沒想過它走丟之後是不是也跟它的主人一樣心急——那只狗和那個人的故事如何,我們都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是我們都知道的。

“我還是那個問題:你喜歡他,又為什麽不能?”

陶書墨沒有等待回應,關上房門走了。

過了許久。

萬家熄燈時,有一盞忽地亮了起來。

陸思緣眼角是紅的,眼中卻一片清明。

他打開那個大盒子,取出裏面的木盒。

木盒的密碼鎖是四位數。

他突然想起當初為了躲避張一高想在外租房子卻被房東放了鴿子的那個國慶假期,他在假期最後一天去了趟蘇家,跟蘇洺說了很多,蘇洺一條都沒回,唯獨在他給蘇洺發蘇洺房間照片時,蘇洺秒回了一句:房間裏的東西別亂動。

原來是做賊心虛,藏著這個。

陸思緣又想到高中運動會的時候,他教蘇洺設置手機密碼,他說一般人都是放生日,蘇洺便問:“那你的生日是什麽?”他答三月二十三,接著就見蘇洺往手機上輸數字,他急忙說,一般密碼放的生日是重要的人的。

0323。

陸思緣推動暗扣,“哢噠”一聲輕響,木盒打開了。

“三水,你好俗啊。”陸思緣笑了一聲,眼眶裏又掉出一滴淚來。

木盒裏放的東西廉價又瑣碎,不知情的人看了,會以為是垃圾。

裏面有好幾片葉子,有圓潤飽滿的,有枯得只剩葉脈的,有綠嫩可愛的,有金黃燦爛的,陸思緣從未認真記過,卻在看到它們時都想了起來,哪一片是在哪裏撿的,他是如何跟蘇洺說它們跟其他的葉子相比是多麽特別的,又是怎麽看似珍重地送給蘇洺、實則不負責任地將它們扔掉的。蘇洺都把它們處理過,做成了透明書簽一樣的東西。

有陸思緣上課無聊跟韋餘曼學來的、隨手疊的千紙鶴和星星,也有他畫給蘇洺的一些簡筆畫,還有兩枚游戲幣。

還有許多,是不知從哪頁稿紙上撕下來的紙條。

“你看老秦的表情,像不像這個:()”“……聽課。”“你現在是這個:(_)”

“好餓啊~”“你餓了跟我說有什麽用?”“試圖給你形成一些暗示,讓你陪我一起餓。”

“嘟嘟嘟。”“?”“看你學得太認真,打擾一下你。”

“a=△v/△t(此處用手寫體來看)”“加速度?有哪裏不會嗎?”“你豎著看,a放下面。”“?”“v、t當眉毛,△當眼睛,a當嘴巴。看懂沒?一張臉!哈哈哈哈哈哈!”

“報告,這題不會。”“(潦草的題目答案)”“報告,字沒看懂。”“……你過來我給你講。”“報告,吃完這片辣條這就來。”

……

還有一張,是他和蘇洺的合照。確切來說,是他們和蘇外公蘇外婆一起的合照,只是蘇洺剪去了兩位老人,只留下了一起站在中間的他們。陸思緣這才意識到,他和蘇洺並沒有單獨的雙人照,百日誓師那天他和許多人拍了照,甚至有些不認識的人都能跟他合照,唯獨沒有蘇洺。

照片背後,是蘇洺連貫潦草的筆跡:

-“什麽事?有秘密要告訴我?”

-“是的——一個秘密。”

陸思緣不解其意,卻無端覺得沈重。

他將所有的東西一一放回,沈默地為木盒重新落鎖。

耳畔響起陶書墨問的那句話:你喜歡他。又為什麽不能?

因為那人,是待陸思緣如待親孫子的蘇家兩老的寶貝孫子,是許多人的白月光,他應該優秀,應該被許多人羨慕,他應該有個美滿的家庭,有聰明懂事的孩子,而不是喜歡一個男人,平白遭受他人議論。

任何人都可以,唯獨蘇洺,陸思緣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的想法,更不許那念頭生長發芽,不能讓它發展成多條枝丫,又將其修剪得只剩唯一一條,最後要麽容它腐爛,要麽將它折斷,就像他與趙風朗的曾經。

陸思緣絕不允許他們關系有改變,是因為他無法接受改變後的分離,他沒有勇氣,也不認為自己能熬過去。

他是蘇洺,是三水,是……陸思緣的不能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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