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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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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大洛自建朝以來,朝堂氣氛就從未輸給過勾欄瓦肆,今日更甚,個個嗓門兒往天上頂,仿佛誰吵得越大聲,就越有理似的。

“無兵則無國,兵部兵器銹蝕,將士懶怠,臣懇請陛下下令——撥款鑄新兵器,練兵強兵以強國!”

“戶部去歲決算大幅超支,今年須得開源節流啊!”

“陛下!昨日朱氏別院中搜出成箱的阿片,發現大皇子香囊摻雜其中,臣參大皇子參與阿片走私!”

“臣參秦王終日不思進取、聲色狗馬!”

“陛下,我欽天監夜觀天象,今年大洛王土之上恐會遭逢百載難遇的大旱!臣懇請陛下下令修繕各地引水河道!”

“臣有本啟奏!”

“陛下!”

“陛下!”

……

陛下坐在龍椅之上,一個頭兩個大,額角隱有青筋跳動。

“停!——”皇帝被吵得腦殼疼,一聲令下。但似乎並無效果,龍椅之下依舊蜩螗沸羹,千百張嘴開開合合,劈裏啪啦堪比放炮。

“朕說停!!!——”皇帝蕭瓊好歹年輕時也習過武,雖說坐上高位後懈怠了,但這一下子運足氣,一聲厲喝響徹雲霄,還算頗有成效。蟋蟀們如同被按了暫停鍵一般閉上嘴巴,朝堂上一時落針可聞。

世界終於清凈,皇帝簡直要熱淚盈眶了,但礙於天子之威嚴與仁厚,依然只能斂了情緒,清清嗓子朗聲道:“眾愛卿勤於政事,心系家國,朕知爾等苦心,莫要著急,一一道來——姬都禦史,且從你開始罷。”

“是,陛下。”都察院左都禦史姬鳴執笏而立,得了指令後稍微移動步伐,從列隊中站出,高聲道,“臣彈劾大皇子參與阿片走私!臣風聞得知,刑部侍郎張茼昨夜收到消息,率兵於朱氏別院中搜出成箱阿片,並於其中發現屬於大皇子的貼身香囊。臣合理懷疑,大皇子居心不良。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我大洛律法明令規定不得走私、販賣阿片,大皇子知法犯法,若不嚴懲,恐難服眾!”

姬鳴滿身正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站在朝堂上的蕭逢昕聽著他的一字一句,臉色黑如鍋底。

“兒臣冤枉!”姬鳴話剛落地,蕭逢昕就迫不及待開口了。不論如何,先喊了再說。

這罪名他是決計不能認下的,否則被父皇一時氣急直接給封了地趕出郢華都城是輕,若是父皇為了天子盛名大義滅親,他怕是只能在監牢中慘淡餘生了。

皇帝藏在龍袍下的手情不自禁地攥起,壓著脾氣問:“那其中發現了你的香囊,你又作何解釋?”

蕭逢昕想了一路,不論哪種說法,都不能完全將自己從中摘清白,索性裝傻到底:“兒臣,不知。”

趁著皇帝發火之前,他又趕忙補充:“兒臣前幾日府上遭了賊,香囊便連同府中財物一起失竊,兒臣遍尋不獲,哪承想會造成如今的局面。父皇,這若非巧合,那就定是有人在蓄意加害兒臣啊!兒臣冤枉!”

按理來說大皇子應該住在皇宮,所以這個所謂的“府邸”也並非皇帝賜給他的,而是來自大皇子生母的娘家。當今皇帝開明,並不會在一些細微的綱紀上過多苛責,是以不少有依仗的皇子在皇宮之外都置辦有自己的府邸,此非罕事。大皇子聲淚俱下,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皇帝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在場的眾人,一時拿不定主意。

“臣以為大皇子所言在理!”一道聲音響起,安平侯站了出來,“陛下,這大皇子殿下的香囊方失竊,轉眼就出現在阿片的箱子之中,如此巧合,當真不能不教人多想。”

姬鳴半步不讓:“大皇子口口聲聲香囊失竊,此事又有誰能證明呢?”

蕭逢昕:“……無人能證明。但父皇,兒臣確實所言非虛,天子座下,不敢有任何欺瞞之心!”

“大皇子言辭懇切,姬都禦史,你這番苦苦相逼,又是何居心?”安平侯適時插話。

姬鳴不怒反笑:“我乃都察院左都禦史,是為風紀之司,天子耳目。冤屈由我辨明,各道由我提督,各司由我糾劾。微臣之居心,天地可鑒,不過求一個朗朗乾坤,保我大洛昌熾萬年!

“倒是安平侯你處處出言維護大皇子,朝堂之上只有君臣,無親緣,侯爺此番行為,不知是真的認為大皇子是被冤枉的,還是存著結黨營私之心?!”

這話不可謂不誅心,安平侯的臉色當即氣成豬肝色,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休含血噴人!”

若對象不是大皇子,安平侯問心無愧,倒是不至於氣成這樣。偏偏姬鳴這話是空穴來風。安平侯趙敏榮的親妹妹趙敏清,正是大皇子生母,同時也是在先皇後去世後皇帝另立的新後,即當今皇後娘娘。

故而不管是在名義還是血緣關系上,大皇子都得稱呼安平侯一聲舅舅。這聲舅舅私底下叫還好,現在在朝堂之上,天子座下,外戚幹政、宦官專權本就是敏感話題,安平侯再這樣處處維護大皇子,難免不叫皇帝多想。姬鳴這是掐著他們的七寸在打啊。安平侯嘴唇直抖,是氣的,也是怕的。

“是否含血噴人!錦衣衛一查便知!”姬鳴可不管安平侯心中的百轉千回,高聲喊道。

雙方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眼看著又要吵起,皇帝的腦袋又開始疼了,趕忙先一步將戰火撲滅在火苗時期:“兩位愛卿先稍安勿躁,朕看姬愛卿言之鑿鑿,明之你既也信誓旦旦問心無愧,那便讓事實來說話。即日起,朕將派出錦衣衛,協同刑部一起調查此事!”

“陛下!——”

“父皇!——”

皇帝話音剛落,包括安平侯在內的幾位大臣與大皇子同時發出驚呼。前者是驚於皇帝對這個案件如此重視,竟要派出直接聽命於皇帝的錦衣衛,徹底絕了旁人渾水摸魚的心思。至於大皇子,那自然是驚心肉跳的驚,且不說阿片走私會讓他的處境如何,若是,若是讓錦衣衛順藤摸瓜查出那些事情……那他就是真的完了!——下詔獄直接問斬都不為過。

“哦?”皇帝高坐龍椅之上,垂眸看著驚呼出聲的臣子們,“眾愛卿認為朕的決定有何不妥?”

皇帝此話一出,方才出聲的大臣們一個兩個眼觀鼻鼻觀心,瞬間又成了鵪鶉,最終只憋出一句——“並無不妥,陛下英明!”

“是,走私阿片乃大罪,陛下此舉不僅能協助刑部早日破案,亦昭示了我大洛禁煙的決心,是為天下人之表率。”

“言大人所言極是啊。”

……

“父皇。”大皇子在一片嘈雜聲中望向坐在龍椅上的那個男人,他的父皇。對方沈浸在各位大臣們的誇讚聲裏,並沒能註意到他的目光,自然也聽不清他的一聲低喃。

——是了,那麽高的位置,怎麽可能聽得清呢?官員們的追捧聲與皇帝的開懷大笑聲有如實質,化作一塊塊大石壓在蕭逢昕頭上,壓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壓得他低下了頭顱,只能接受皇帝的決定,連一句辯駁都不敢出聲。

阿片一事就此拍板,暫告一段落,朝堂上又重新沸騰,朝臣們繼續為了其他事情開吵。時間一晃而過,下朝步出金鑾殿之後,蕭逢昕走到一旁等了一會兒,不久便等到了後出來的蕭璟。

“九皇叔。”他迎上前去,打招呼道。

蕭璟朝他點頭,帶著笑,心情很不錯的模樣:“大侄子。”

蕭逢昕咬著牙:“……皇叔看來心情很是愉悅,這是撞著甚麽好事了,不如與侄兒分享一番,好教侄兒也為九叔開心開心?”

“本王倒是沒撞著甚麽好事,”蕭璟擺擺手道,“只是近來無事,常常回顧幼時所學,思及一個蠢人的故事,不免發笑罷了。”

蕭逢昕聞言心中一跳,理智告訴他穆瀟此人行事詭譎,如果不想自取其辱,最好就此打住。但八卦本性卻搶在理智想要結束話題之前開了口:“哦,不知是個甚麽樣的故事?”

“無他,‘請君入甕’這一典故的由來罷了。”穆瀟看著面前的蕭逢昕,叔侄好一般拍拍他的肩膀,“大侄子,你說那故事中的主人公周興,可不就是活生生一只大蠢驢嗎?此人心思陰毒,奸詐狡猾,幫助來俊臣出主意時極盡殘忍,這誰能想到,最後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呢!多行不義必自斃,你說,他可不就是只大蠢驢?”

穆瀟話說得極為真摯,若非因這典故和他們現在的處境太過相似,蕭逢昕簡直要信了他的邪,以為對方真就只是因為這一故事發笑了。偏生他的九皇叔生了一張說書先生的嘴,借著典故明目張膽地陰陽怪氣,他不僅不能向對方發難,還要忍著脾氣奉承配合,別提心中多委屈了。

“哈哈,”大皇子咬著牙齒應和穆瀟的話,“著實是有些蠢的。”

-

稍歇過幾個時辰後,陳昭悠悠轉醒,便有傳話小廝來報說有人約了她四海茶樓見面。頭頂問號行至目的地,便見一個背著柄系白布條劍的人。

正是趙恪。

“趙公子,”陳昭坐下,開門見山,“不知所為何事?”

趙恪也不拖泥帶水:“我曾於此,聽過你和穆掌櫃的交談。”說著伸手從衣襟裏掏出一本簿冊,放到面前桌上,“這是……我於沈長楓與那女子媾和的房中角落尋到的東西,不知對你們來說有無用處。”

他說話間,陳昭已翻開書冊,看清上方記載,那是一本賬簿。米黃色紙張上,墨字排列齊整,不僅詳細記載了寶物買賣的價格,連同寶物名稱、典當雙方的姓名身份、交易時間等等細節,都條理分明寫了個清楚。

而大洛為了能夠在發生問題時追跡尋蹤、依據彈劾,律法上都明令規定,收支記賬的簿冊上必須寫明擔責者的姓名職位。這些典當記錄上的名字,毫無疑問都有“翰林院修撰沈長楓”幾個大字。

“如意當鋪,”陳昭盯著冊子,出聲道,“這當鋪是他開的?”

趙恪點點頭:“確實是掛在他名下的鋪子,我去看過了,不是個很大的鋪子。沈長楓既然敢這麽光明正大地在賬本上留名,可見也不怕被他人知曉自己有這麽個鋪子……也不知道這賬本有沒有用。”

“不管如何,”陳昭合上賬冊,“多謝。不過……趙公子為何這麽做?”

趙恪:“我阿姐……我們想弄清楚沈長楓之死,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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