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第三十一章

蘭桂閣後院,穆瀟呷哺口茶,翻開桌上簿冊,大致看過一番,旋即道:“他就如此缺錢?依照沈氏家底來說,不該啊……”

陳昭順著她手指望去,念出上方條目:“玉立觀音瓶?”

穆瀟手指有一搭沒一搭點著:“這玉瓶,一般是宮中娘娘才有的物什。沈長楓一個修撰,他打哪兒來的這花瓶?且典當出去的價格如此之高,實屬不該。”

簿冊上不僅有他人來當鋪當東西換錢的記錄,也有當鋪內器物被他人贖買的記錄。此刻穆瀟指出的,正是一條當鋪將花瓶賣出賺錢的記錄。

“還有這條,”穆瀟又指出,“這一對翡翠冰種龍鳳鐲,竟然才當得那麽些銀財,也是不該啊……我看看,工部尚書劉春,時間是去年。”

穆瀟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似是在回憶甚麽,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去年夏季暴雨,郢華城南因排水用的溝渠修繕不力,導致不少房屋被大水沖垮。不少百姓也因長久居住在陰濕的環境下感染風寒,不治身亡。

“官府後來倒是出了資賑災,幫助那些房子被大水沖垮的人修建屋宇,將功補過。但我仔細一思索,才猛然憶起,本該為此事負責的工部尚書,似乎並未遭到甚麽實質性的懲罰?

“而且,來這家小當鋪當東西的可是有不少達官顯貴啊,他沈長楓面子可真大。有趣,可實在是有趣得緊啊。”

陳昭先前看不出賬本有甚麽問題,主要是因為對上邊記載的東西不了解,現在經穆瀟這麽一解釋,整個人醍醐灌頂,登時便豁然開朗了——這種不等價交換,分明就是借著當鋪的皮子,幹行賄之勾當!

而沈長楓一個修撰,沈貴有錢無權,沈這一姓氏老實說對他的仕途並未起到甚麽幫襯,他求人還說得過去,要說是別人有求於他,那可就不見得了。故而這當鋪掛的雖是沈長楓名,但其背後之住,是否姓沈還真說不準。

“竟還有宮中出產的花瓶……”陳昭想通了其中關鍵,摸摸下巴,對穆瀟道,“姐姐莫不是懷疑這當鋪背後的老板,是宮裏的人——是宮中的娘娘,還是……皇子?”

穆瀟攤手:“也許是大皇子?”

是誰陳昭管不著,她現在實是一個頭兩個大。本來的目標只是想快些弄清楚沈長楓死亡真相,但現在看來,這個誤打誤撞刨出來的坑,其深度和覆雜程度,都遠超乎她的想象,也不在她能解決的範圍之內。再挖下去,陳昭真怕一百個自己都不夠埋的。

“我一開始探查此事時,曾想不明白,沈長楓心上既然已有佳人,為何又要與那侯府小姐趙汐有所牽扯。”穆瀟緩緩道來,“思來想去,爾虞我詐,官官相護,不過是求一個‘利’字。沈長楓與趙汐結為連理,那必然是有利可圖,是為何利我先前不甚明晰。現在想來,如果這當鋪背後主人真是大皇子,那一切便都說得通了。沈長楓與趙汐綁在一起,可不就是將安平侯府與大皇子也系到一根繩上了。”

“可是,”陳昭頓了一下,想起自己了解到的達官顯貴裏的一些人際關系,不解道,“大皇子生母是安平侯的妹妹,他倆本來不就是一條船上的嗎?”

穆瀟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提出疑慮,一派從容:“眾所周知,大皇子與其生母的關系並不好。這要再早幾年,此事也無傷大雅。畢竟就算母子二人反目成仇,總歸還是流著一部分相同的血,也還能一致對外。

“但自從幾年前趙皇後誕下當今五皇子,也就是大皇子的親弟弟,我那大侄子可就不再淡定了。試問,一個不受待見的年輕力壯的兒子,和一個同樣不受待見但年紀小好控制的兒子,趙皇後會選擇哪一個?不言而喻。

“若是安平侯選擇站在趙逢昕的親弟弟,也就是今年剛滿五歲的五皇子那邊,那在這爭權奪勢的聲利場中,他豈非又多了一重阻力?大皇子也是該慌了,血濃於水的母子情分竟還比不過一個下屬來得信任,”穆瀟說著,勾起嘴角搖了搖頭,眼底卻並無笑意,“可笑,可笑。”

“原來大皇子與他生母的關系不好竟是眾所周知,是我孤陋寡聞了。”陳昭聽完,也跟著嘆了一聲。

穆瀟一口剛喝進口中的茶差點沒噴出來:“……你的關註點為何如此清奇?罷了,”說著又擺擺手,“不重要,當今帝後的愛恨情仇也都是上一輩的事了。總之在皇後對他們兩兄弟都不喜,以及還有一位更名正言順的太子擋在身前的情況下,大皇子也不得不為自己去謀條出路啊。”

-

次日,陳昭往順天府而去,一路有些心神不寧,總覺著自己似乎忘了些甚麽事。直至走到順天府門口,碰上方暉,她才猛地一拍手——□□!忘了跟穆瀟討要了。

“這……陳姑娘怎地如此激動?”

“咳,”陳昭裝模作樣理理衣袖,挺直腰桿子,“讓大人見笑了——方大人,關於先前的沈長楓一案,我有要事需與你商量,大人能否借一步說話?”

“自是能的。”

-

“甚麽?!”聽完陳昭懷疑沈淩雲真實身份的陳述,方暉不由得驚呼出聲,“這……陳姑娘,你所言,可是、可是非虛?!”

“虛實與否我不敢妄下定論,只是有所懷疑罷了。這其中真偽,還得大人自行定奪。”

“……唉。”方暉在原地來回走動,擰著眉,欲語還休,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嘆息。

-

數日時間一晃而過,方暉這邊案件有了不小進展。

自從陳昭與他說了這個“李代桃僵”的可能,他回府之後一宿未眠。腦海中思索過千百種該如何讓沈長楓露出破綻的方法,每一種都各有局限。

思來想去到最後,方推官還是決定單刀直入,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一種做法——直接帶著衙役上沈府提了人。

“這、這——”聽完方暉捉人的理由,沈貴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很是難看,“方大人,案件一時不易偵破我可以理解。但您也不應如此愚弄老夫!你說犬子意崇就是淩霜,這、這——這簡直是胡說八道!”

“大人!”沈長楓的生母婳娘則是在一旁不停涕淚,反反覆覆就是一句話,“大人請一定要為我兒討回公道啊!”

相較於沈貴和婳娘兩人的情緒激動,當事人沈淩雲就顯得淡定多了。

“方大人,”沈淩雲臉色也很不好看,但起碼還秉持著青年翹楚的儀態,“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還請大人慎言!”

“沈大公子,”方暉半步不讓,“本官自會為本官的言論負責。順天府上有專事易容術的技師,清者自清,還請沈公子配合一道,與我順天府走一趟罷。”

這番鐵面無私的話一出來,饒是沈淩雲涵養再好,臉也禁不住黑了。

方暉心如明鏡,他看得出來,沈淩雲並不想與他走這一趟。他本來對沈淩雲真實身份只有六分懷疑,現在直接升到了九分。

“沈大公子,請罷。”

沈淩雲別無他法,這時若堅決不從無疑證實了他心中有鬼,只能頂著一張包大人的臉,隨方暉去了。後續的事順理成章,方暉將人帶回順天府後,當即傳喚了衙門裏習過與易容相關技術的技師,對沈淩雲進行盤查。

次日陳昭再前往順天府時,一切早已塵埃落定。

沈淩雲面上的□□撕裂,露出了藏在假皮囊後的、與原先容貌有幾分相似的、屬於弟弟沈長楓的臉。

面對方暉為何要假扮成沈淩雲的拷問,沈長楓的理由是父親一向更偏愛大哥,對他忽視良多。得知兄長死亡後,一方面是為了讓父親不要太過傷心,另一方面則為他也想體驗一下被父親看重的感覺,這才動了歪心思,偽裝成兄長模樣。對於方暉懷疑他謀殺親哥的指控,沈長楓則是矢口否認。無論他們如何變了法子地審問,對方都是咬死不認。

沒有確鑿證據,即便方暉知道沈淩雲的死定然與沈長楓脫不了幹系,也無可奈何。

方暉愁,陳昭也跟著一起愁。但倆人也沒能為“如何讓沈長楓認罪”這事愁上幾天。因為很快,更讓人掉頭發的事情就找上了他們——沈長楓死了。

屍體被發現時,正值清晨。送飯的衙役照例將豐盛的早餐送到沈長楓的牢房內,畢竟雖為嫌犯,但他終歸是沈府的公子。

有錢能使鬼推磨,除去限制人身自由,沈長楓的吃穿用度還是不曾怠慢的。結果今早無論衙役如何叫喚,木板床上的人都毫無反應。

他覺得不對勁,等推開牢房木門走近一看,粗布棉被下的人哪裏還有氣息——沈長楓脖頸被開了道口子。

一掀被,濃厚血腥味便撲面而來。再一摸人,冷而硬的觸感,也不知和衙門口的地磚比起來,哪個要更勝一籌。

“本官當時仔細勘探過現場,並未能找到兇手行兇作案的工具,牢房門窗亦無被破壞的痕跡……兇手行兇手法之狠厲,心思之縝密可見一斑。”

等陳昭聽到方暉說起事件經過時,已是次日的事了。

“兇手到底,”聽完,她沈默良久,縱有萬語千言,最後也只是化作嘆息一聲,“害怕沈長楓說出甚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