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做了回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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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舒是一位高校副教授。學生們習慣叫她雲教授。其實雲舒不喜歡這個稱呼,顯得有些越位,她畢竟還不是正教授,如果讓那些前輩們聽到學生們這樣稱呼她,沒準就會在背後“彈劾”她,說她好大喜功之類的,害她前進的道路上頗多曲折。但學生們才不管那些,他們說,我們愛叫您教授,您就是教授,反之,那些雖是教授,事實上肚子裏沒有二兩墨水的人,我們也不屑叫他教授。教授這個稱謂,更確切地說,是學生對她的認可。

雲教授雖然在學術領域是個拔尖人物,可是家庭生活卻曾經一塌糊塗,直到離婚後,回歸單身,她才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定位。

那是一個怎樣的人,曾經走進了自己的生活?現在想起來,雲舒都覺得是一個謬誤。或許就是因為當年自己變成了三高剩女,看看周圍同齡人都結婚生子,慌不擇路才在父母的強制下選擇了他。

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呢?長相模糊且不說了罷,那是父母賜予的,非他情願。且說這個人的品格吧,長得一點也不認真,竟然還花心。

那一次是個什麽樣的場景呢?噢,對了,是同事夫婦請客吃飯,飯後又去歌廳唱歌。吃飯的時候,他不在場,因為當時有事。去歌廳的時候,他趕到了。一到場,他的眼神似乎就跟她——他的正牌妻子貌合神離。後來,他出人意料的興奮,還要求與席中一位美女共舞,唱情歌,喝交杯酒。一旁同事的妻子對她說,你老公很活潑啊。她苦苦地笑了笑,說,他在家從不這樣,這是放松的姿態,任何人都需要放松不是嗎?

可是她的心裏從此結了痂,她在他的眼神裏看到了陌生的東西。那東西叫低俗。天啊,她竟然嫁了一個低俗的家夥!因為這次事件,她不由得把從前二人吵架的事一件件地回顧了一番,發現其實他們吵架的大多數原因,都是因為他的無知和低俗。比方說,他會在一個明月夜跟你說,想把自己灌醉,然後真的就醉了。醉過卻並不知酒濃,下一次還會買醉。問他醉在何故?他說是因為在單位裏不得志。她也曾經覺得他是不得志的。但是現在回頭想想,一個喝酒的時候,無論東家是誰,都要叫上自己的狐朋狗友到場的人;一個總在領導需要的時候摔耙子、分行李的人;一個做了很多工作卻不知如何總結歸納自己,以至於領導都不曉得他做了些什麽的人,怎麽會升職得重用?即便當下的官場弊病不少吧,但機遇還是公平的,能抓住機遇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會為了她買一件漂亮衣服大發雷霆,而他們的月工資加起來超過萬元,在本地屬於中產階級之上;他也會為了她和朋友聚會晚歸而埋怨一個晚上,而她的聚會,不過是例行與人交際的本分而已;他還會為了她做的菜偶有失手而嘮叨、挑剔好幾天,卻不想每個人都非聖賢,帶著孩子、每天上下班辛勞的她怎麽可能完美無缺地做好每一件事?

所以說,一件事走到它的盡頭,是從一開始就註定的。當她和他走到一起的時候,她因為過多地想了自己有關剩女的尷尬,而忘懷了兩情相悅的初衷,最終導致了她走進了一場失敗的婚姻。這失敗的背後,她也只能渴飲苦酒,對著明月嗟嘆了。

但再仔細想想,前夫所以那樣胡作非為,難道跟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嗎?當初自己一心要嫁給吳曦明。可是因為前途,因為父母不允許,因為吳曦明還沒有立世的本錢,二人痛別校園。那一夜,她和吳是坐著、哭著度過的。想著從此後不能相知相愛,所有的希望都變得沒了生氣。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一起了,最終兩個人深深長吻,站在午夜的涼風裏訣別。應該說,那一吻雖然是在當夜便隨風去也,但在情感上卻不曾消散,甚至一直吻到了她的新婚之夜。

是夜,她的新婚丈夫滿懷驚喜地邀她同床,卻被謝絕了。而且當時她不知怎麽就想到了武大郎。她甚至還邪惡地想過,或許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潘金蓮,因為丈夫不濟,最終墮落成一個見一個英俊勇武就愛一個的、有著偷人癖的壞女人。理性打敗邪惡的時候,她也仍然不甘心。她常常望著同一屋檐下的這個人想,你是形體上的矮子其實沒有關系,只要不是行為上的矮子,思想上的矮子就行了。後來,她的同事見過她丈夫的,都誇她找了個“英俊瀟灑”的丈夫。她也曾回到家中仔細再審度眼前人,發現其實他真的並不醜陋,也不猥瑣,個子雖然不太高,可也沒到跟武大郎相比擬的程度。可是為什麽當初她就覺得他一無是處呢?

雲舒終究沒有變成一個壞女人,雖然新婚當夜沒有與丈夫同房,若幹日子之後,還是屈從了。有屈從,自然就會有不舍。對於女人來說,當她的肉體被占有之後,自然就會對占有者產生一種莫名依戀情愫,這是人性使然,她改變不了。雖然在思想上,在情感上,她念茲在茲思念的人,愛著的人不在眼前,可畢竟人不能抱著幻夢過一輩子。所以接下來就是認命。而認命到最終還是被命運戲耍了一次,前夫不負她所望,終於現出了他行為之矮、思想之矮,直至最終二人不得不離婚。

離婚那天,他還對她的決定不能理解。他說,難道你忘記了我們一起放過的屁,聽過的歌,啃過的豬爪,喝過的老酒?那是我們一起走過的時光啊,怎麽就不能夠和我一起接續著走下去呢?

她說,你現在不僅僅是精神出軌,連肉體都頻頻出軌,叫我如何能夠把背叛當成一杯瓊漿喝下去,從此對你寬厚無疆?

他卻說,帝王將相時代,女子就是物品,是衣服,可以隨手招來,揮之即去,不要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你們女人所以小氣,就是因為放不下。今後學著放下吧,不放下,永遠沒有快樂。

正在浮想不已的時候,駱芷蘭來電話。

雲舒已經有月餘不見芷蘭了。上一次在聚會上見過之後,芷蘭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大學裏的芷蘭,是乖巧沈默的,可是現在的的芷蘭,不僅活潑優雅,而且對人處事很有自己的一套,話裏話外,她似乎能讀懂每一個在面前走過的人。芷蘭前一段時間答應自己有空來她的城市,教她畫墨牡丹。墨牡丹很美,雲舒覺得。因為俗世的牡丹很華貴,可能是基於它鮮艷的色彩和超大的花型。但落於宣紙上的墨牡丹則不然,它去掉了繽紛的色彩,代之以濃淡深淺不一的墨色,故而讓牡丹顯得典雅高貴。

芷蘭在電話裏說,自己已經在路上了,而且還專門帶去一位會畫墨牡丹的老師。這位老師本是要去姐姐所在的城市開會的,我也正好有一個會要開,二人同行,就推薦給你吧。

雲舒被嚇了一跳,她說,你隨便就綁架一個人給我當老師,人家願意嗎?

當然願意。芷蘭說,他說了,最喜歡的就是有學養的學生,因為不必把文化發展史也一並灌輸一遍,太累。

噢,是嗎?雲舒還是有些忐忑,她說,你們想吃什麽?我專門設宴款待你和我的未來老師吧。

芷蘭說,姐姐真是聰明,款待自然是應該有的啦,就您那最貴的大酒店吧,我們去喝碗豆腐腦。

啊?你想喝豆腐腦?雲舒沒太弄懂駱芷蘭的話。

駱芷蘭笑著說,跟你開玩笑呢,我們都不是正經吃貨,能吃飽就行,找間環境好的,幽閉的,三菜一湯,吃飽就撤,然後到你家去教畫牡丹,再然後就各回各家。

雲舒說,敢情你這次來是為工作,不是專程為我啊。

芷蘭笑說,都有了。

雲舒說,你就編吧,駱大編輯。

芷蘭笑得更歡,她說,我現在都不編了,管編輯了。

雲舒說,那就是特大編。

說說笑笑,雲舒已然把吃飯的地點定下了,並且為芷蘭和那位老師定下了房間。

午後時分,芷蘭他們到了。

雲舒發現和芷蘭同行的竟是一位男士。於是暗自汗顏,幸虧自己定住處的時候,要的是兩個房間,不然……

芷蘭介紹說,姐姐,這位就是我說的那位墨牡丹大師,何其白。

何其白長得很黑,但濃眉大眼的,長相很周正,四十八九歲的樣子。見芷蘭介紹美女和自己認識,忙伸出手去。因見對方沒有伸手,很快又縮了回去。

雲舒正在楞神,她覺得這何其白一點也不白,真是名不副其實。想著就有笑的沖動。偏在這時,她見對方伸出了手又縮了回去,想是對方覺得女士不伸手,自己先伸手顯得不禮貌吧。於是忙伸手和對方握住。但當她按照社交禮節,很莊重地看對方的臉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笑了,因為她實在是覺得,這個長得很黑的老帥哥叫何其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你笑什麽?何其白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看她,又看看駱芷蘭。

芷蘭笑說,還不是因為您老的名字?何其白!你說你爸媽怎麽想的,明明是個黑炭頭,偏偏取名何其白?

何其白也笑了,他摸摸自己略顯荒蕪的頭頂說,都怪歲月啊,歲月是把殺豬刀,是他把我一個白面書生變成了黑臉漢。

你以前很白嗎?多久以前?駱芷蘭追問道。因為在她的印象裏,這位何其白就沒有白過。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何其白說。

噢,有故事。駱芷蘭說。

雲舒說,我最喜歡聽故事。

何其白在旁邊插話說,我最喜歡講故事。

你們兩個一個喜歡講,一個喜歡聽,不如就約定搭檔一把唄?駱芷蘭笑望著雲舒。

雲舒說,你們還要不要吃飯?花銀子的可是姐姐我,我都交下定金了,時間太晚訂下的桌被人搶了咋辦?

好吧好吧。駱芷蘭忙拉著二人去就餐。

餐間自然是相談甚歡。餐後駱芷蘭表示自己想獨個在這個城市裏走走,就拋下了雲何二人。事實上,她這次來到雲舒的城市,是想換換心情的。至於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會議雲雲,只是她逃跑的借口而已。她覺得自己和卓然的婚姻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但又不可以說分開一段時間,如果那樣,可能情況就更糟。現在,他們二人因為一個常見的話題都會吵得不可開交,如果她繼續在家裏待下去,沒準就會吵翻了,卓然那倔脾氣沒準會徹底發作,然後兩個人只能離婚。

其實,卓然人在部隊,頂多一周回家一次,年假也就那三十多天,兩個人應該常常體驗“小別勝新婚”才是,可他們自從進入四十歲,就不再有新婚的感覺,看到的也都是對方的缺點。最近,卓然說自己有些累,決定在家休年假,兩個人擡頭不見低頭見,吵架的機率增大,駱芷蘭便借口有會要參加,把卓小白扔給卓然,一個人“夥同”藍顏知己何其白來了雲舒的城市。

說起來,卓然也挺大意的,駱芷蘭不相信他不了解自己有很多藍顏知己。盡管她對這些藍顏知己從來就沒有暧昧,可她從不敢保證他們對自己沒有暧昧,也不敢保證自己對他們沒有過瞬間的迷失。她有時候覺得,情感是個人的私有“財產”,喜歡或不喜歡是大家的自由,只要保證她自己不陷落就行了。因而即便看出了什麽端倪,她也悄然化掉,不讓對方難堪,也不給對方機會,當然,也是不給自己機會。因為如果給自己一線機會,可能情感就會如洪荒之水,那麽,她和卓然的婚姻真的就坍塌了。

卓然連她周邊圍攏著這麽多的綠葉都不在乎,何故非要計較她的缺點呢?何況,作為一個女人,她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寫得文章,做得事業。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說國事,她能聽懂;他說俗事,她也理解;他郁悶,她幫他排解;他累了,她也會適時發現並提出建議。

分歧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駱芷蘭被這個問題糾結了好久。她記得好像是因為卓小白的教育問題。她主張大方向上把握尺度,小事上多給兒子自由。因此她引導兒子學習溝通,敢於去和權威挑戰,但結果卻是卓小白過度仇恨權威。幸好被她及時發現。於是又亡羊補牢,讓卓小白讀聖賢書,學習尊敬師長的道理。卓小白熱愛電腦游戲、手機游戲,她認為這兩類電子產品是當代人必不可少的交流、溝通、工作的工具,如果不會,將影響孩子今後的立世。所以得讓他接觸,但得控制。於是,她規定卓小白每天只能看半小時電腦或手機,其餘時間要做眼保健操,要運動。但遺憾的是,出於少年心性,卓小白有些迷戀這兩類電子工具,經常使用超時。有的時候,做媽媽的在一邊忙廚房事務會忘記提醒兒子時間,就這樣,被卓然多次抓了現形。於是卓然認為,是她豢養了兒子的惡習,還勒令卓小白不得碰電腦、手機。

或許這件事是兩個人產生分歧的發端。可是後來呢?後來,她和卓小白母子和諧,經常擁抱、歡笑,有什麽觀點也都站在一條戰線上,卓然很生氣。他亮出了許多男主人的經典語句:都怨你,就是因為你的挑撥,我跟兒子之間才格格不入!你不在家的時候,他一向都很乖!

噢,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母親的力量強大到無形中助長了兒子挑戰父親的權威的力度,使父權受到了嚴重的威脅,所以,他出離憤怒了。

看來,必須要有一種方式,讓駱芷蘭學會平衡夫與子,父與子的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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