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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別了,藍顏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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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後來發生了些什麽事,當駱芷蘭要返程的時候,何其白卻表示自己對這個城市充滿了好奇,要多逗留幾日。駱芷蘭心領神會地沖他擺擺手說,你最好對這個城市有著整個下半生的好奇。何其白也沒有躲閃,他那黑得看不清色彩變遷的臉上現出一絲笑意說,希望如此。

踏上歸程的時候,駱芷蘭似乎有些情緒覆雜。不知道將來的何其白能否像她想象那樣,在這裏抓取一段他下半生可信賴,可依傍的感情?

此前,每當駱芷蘭和卓然因生活瑣事交火,雙方互不相讓,又一時間氣急無可宣瀉的時候,她會向何其白偶爾傾訴一下,尋求解決方案。因此,駱芷蘭很感激這位大哥。大哥早在十年前就離婚了,自己一個人帶著女兒生活。那時候,他還是個每天以畫狼為樂,也因畫狼而苦郁的落寞人兒。他畫的狼有草原狼,有森林狼,還有的是被關在籠子裏的公園裏的狼。有的狼毛發張揚,好像要撲向獵物;有的狼滿眼絕望,站在懸崖斷壁上哀號;還有的狼灰溜溜地逃竄在人類的獵捕之下……那時候,他的狼已經畫了十五年了。但卻一直無人問津。

那一天,駱芷蘭是和一個美術界的朋友去采訪這位何其白家鄉的一位畫家。路上經過何其白呆立在路邊的簡易房,於是記者駱芷蘭對這間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簡易房突然產生了興趣,她借口自己來到鄉下,想喝鄉間的井泉水,便讓朋友陪自己去簡易房裏討水。

沒想到,兩個人被主人允許進到房間裏時,卻被滿眼的“狼圖騰”驚住了。那是一些堆放在地面上和床上、桌子上的畫,畫的都是狼。各種各樣的狼,兇狠的,溫和的都有。於是駱芷蘭問一旁的朋友:你看這位老鄉的狼畫得怎樣?朋友沒有答話。再問,朋友還是不答話。於是她發現,朋友正聚精會神地用研磨的神情在讀這些畫。對,是讀,不是看。

過了一會兒,朋友對駱芷蘭說,芷蘭,你是福將。你知道嗎?我們市裏目前正缺這種具備獨特畫風的畫家,他就是。他畫的狼都是他自己。你看,這一幅叫《甜蜜》,這一幅叫《困頓》,這一幅……他喋喋不休地指著那些畫說著。駱芷蘭聽著心急,因為她還要去采訪那位約好的畫家,於是對朋友說:既然美術家協會需要這樣的人才,你就記下他的名字,幫他入會,讓他有機會參加畫展,不就行了?

對啊!朋友一拍腦門,最近正好要辦畫展,我們也正愁沒有獨特的作品參展呢。

於是,朋友記下了何其白的名字。需要交代一下,當時何其白已經不白了。所以,當駱芷蘭的朋友聽說他叫何其白的時候,忍不住也是差點笑出了聲,但當他看到這位何其白穿著樸素得像20世紀80年代的農夫,家中簡陋得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他的笑喑啞了。走前,他拍拍何其白的肩說,兄弟,等我再來,我一定會幫你擺脫現狀的。因為我看好你!

駱芷蘭聽到朋友如此說,心裏也有了底,對何其白說,大哥,下次他來的時候,我也來。我采訪您。

何其白當時目光有些呆,而且還有些不知所措。他後來說,當時自己根本想不到好運就此到來,並將在數月後成為名噪濱江城的畫家。

何其白因為駱芷蘭無意間的眷顧,走出了自己人生的低谷,因而也全心全意地把她當成是自己的親妹子,總是不失時機地給予她幫助。有時,駱芷蘭和卓然吵架,他會把兩個人都約出來,借口自己剛用畫換了稿費,要請大家一起來高興,趁機做些勸導工作,直到二人化幹戈為玉帛。

何其白的人生是具有傳奇色彩的。二十歲以前,他就像長在農村的一棵草,這棵村草最大的特點就是會畫畫。即算他後來考上高中,進入大學,也自認為是一棵草。大學畢業後,他被分配回了自己家鄉的一個中學當美術教師。可是由於20世紀90年代末,許多人都下海經商,他也就跟著下了海。當時是他的妻子勸他下海,說他在學校裏只會讓整個家庭窮窘,不如下海搏一搏。可是海上有風浪,海底有礁石,他在商海裏翻了船,無奈只好回到家鄉。這時,他的公職已然泡了湯,妻子見他一事無成,卷起鋪蓋就回了娘家,兩年以後二人正式離婚。

不過好在他會畫畫。但另一個尷尬卻攫住了他:他畫得最好的不是風雅的蘭竹梅,也非富貴牡丹,而是狼,一向被人類視為野獸的狼。有著狼的畫,不能掛在廳堂,因為恐怖,也不太吉利;有著狼的畫,也不能掛在一個商家的店鋪裏,因為太兇相畢露,與商人的和氣生財理念格格不入;狼更不可能掛在一個政府官員的辦公室裏,因為太張揚。狼圖騰無處可懸掛,自然也就有價無市。

可在何其白眼裏,狼是世間最美的動物。小時候他曾經養過狼。那是一只被狼群遺落在森林裏的小狼。當時他去森林裏砍柴,一不小心碰上了,便當作小狼狗撿回家養了,沒想到,此狼狗越長越兇惡,最後被村裏的老人認出是一頭狼。雖然是狼,但卻跟何其白有了感情,他不舍得趕走,便一直養到它成年,才放歸山野。可是小狼在山野裏找不到夥伴,又幾次探訪何其白未果,最後凍死在村口。那一次,何其白這個大男人哭了,他仿佛第一次明白,悲劇並非人的專例,動物也一樣有悲劇。而且造成悲劇的原因,人和動物也都大同小異。他想深刻地記憶這頭狼,便第一次畫了狼。

他第一次畫的狼不像狼,更不傳神。於是他再畫。畫到後來,他覺得有些像了,便把這些狼的圖畫藏在自家的私密角落。再後來有一天他發現,越是接近目前,他畫的狼越是傳神。於是他明白了,為什麽賣油翁會把油一滴不漏地倒入眼前的器物裏,其實,無他,但手熟爾。手熟,竟然能使一件原本看起來艱深無比的事,變得如此順手。由此及彼,他終於明白,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這位遺世獨立的畫狼人士,就這樣,堅守著他的喜好。卻想不到,情感世界裏卻變成了一片汪洋。前妻離家後,他找不到志同道合的愛人,蹉蹉跎跎,竟然混到了四十八歲仍然單身。女兒常常笑他說:爸爸,您是21世紀最落寞的單身貴族,竟然用了十年也沒找到白頭偕老的人,您也是最有資格唱單身情歌的人了。

駱芷蘭想著何其白的故事,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默默地笑了。她太能看懂情感了,她相信何其白逗留這個城市的原因絕不是他說的那麽冠冕堂皇。當然,這正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駱芷蘭在此前是從不給人做媒的。可是,聽到雲舒離婚,知道何其白這些年的不易,她在某個冬天的午後突然就有了靈感。就這樣,她鬼使神差地便把何其白帶到了雲舒身邊,把自己的藍顏知己送給了朋友。

但是雲舒如何反映呢?她很想此刻就掏出手機來興奮地過問一下。可轉而一想,人家那邊還八字沒一撇呢,你過早地去捅開窗戶紙,會不會破壞了一段情感的意境呢?不錯,是意境。寫文章、畫畫都要講究意境。雲舒不久前吵著鬧著說要學墨牡丹,這下子她果真有了畫墨牡丹的老師,就算情感沒有什麽結論,至少學畫會有些收獲吧。想到這些,駱芷蘭就放心地斜倚在她的座位上閉目養神起來。

等到駱芷蘭醒來的時候,發現車正好要抵站了,頓時心懷一陣開闊之感,想不到做了一件好事,連心情都跟著快樂,真好。想來當年小圓介紹自己跟卓然認識的時候,也一定懷有她此刻的心情吧。只是小圓恐怕沒想到,卓然現在活脫一個“喵星人”,二人走在這人世間,好像越來越不合拍了。

是她過於苛刻嗎?還是他的思想總在溜號?反正兩個人之間出現了裂隙。不知道這道裂隙會不會演變成東非大裂谷?當真如此,或許有一天,自己會站在裂谷的這一端含悲望向那一邊的他。但也或許,經歷過無數次的爭吵之後,他們終將趨同?可是,在婚姻的最初年份,他們不曾很是你儂我儂嗎?就算過著別人眼裏最糟的日子,他們也依然會在美好的夜晚暢快淋漓地享受巫山雲雨之樂。

當初她第一次用雲雨這個詞的時候,卓然是楞了一下的。他說,什麽玩意?雲雨?它跟我們倆有半毛錢關系嗎?她笑說,此前沒半毛錢關系,但我嫁給你了,就有了。他非要追問緣由。她就找來戰國史讓他查閱古代著名美男子宋玉的記載,因為第一個說這個詞的人就是宋玉。雲雨原來是指神女興雲布雨,後來就指男歡女愛了。於是他就批評她矯情,說兩個人都在一起了,還說得這麽含蓄,不怕酸掉了牙齒?她說,就是因為到一起了,連肉體的距離都沒有了,才更要制造一些距離,這是一種腔調。因為有距離才會有美。他不耐煩繼續傾聽,把她的頭按在胸前說,什麽腔調、格調?我不懂。我願意我們兩個一生一世沒有距離,就這樣,生同榻,死同穴。她說,嚇人,我們還活著呢。他就說,活著和死去,其實只是時間問題。所以,我能看得見你,你也能看得見我的時候,我們就要消弭距離,一直地粘在一起。

可是為什麽,現在的他和她,沒有了先前的甜蜜無間?顯然,兩個人已然脫離了母體四十年,不大會再發生基因突發,可是究竟突變的是什麽?他是個愛讀書的人,她也是。他們這一對書香夫妻,在於國於家的大事理面前,還是常常有共同語言的;他們都上過大學,也都是文科生,在學養上是沒有本質差別的;他們門當戶對,情投意合,只是為什麽他們還要爭吵呢?每當他們爭吵的時候,都是卓小白最煩躁的時候,他每每都會很不耐煩地站在中間,伸出兩只小手,一邊抓一個說:別吵了,吵得都把我的智商拉低了。由此可見,他們的爭吵都是不夠十歲級別的,不然不會連兒子都要瞧不起他們。他們也都知道,父母的爭吵不利於孩子成長,可是為什麽這樣的爭吵就不能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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