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冬雨天 、月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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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簫再次光臨駱芷蘭的宿舍,是在兩周後。那一天下小雨,是冬雨。室友們嫌外邊冷涼,都不肯出去走動。駱芷蘭也沒有出去。她被但丁的詩迷住了。《天堂》《地獄》《煉獄》這三重奏所描繪的宗教情景令她感覺新奇又晦澀。

文字裏有音樂,文字裏有風景。駱芷蘭堅信這點。因為每次閱讀之後,她都會發現內心有一種什麽東西在升華。《詩經》《老子》《四書五經》《二十四史》《資治通鑒》《上下五千年》,乃至隋唐五代史,宋史,納蘭詞等,她都喜歡。閱讀讓她知道,王朝興替既有外因也有內因。而無論外因還是內因,都離不開歷史發展的規律。規律,它才是萬物的主宰,雖然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明可明,非常明。事實上,規律有時候真的說不清。比如物質的最初生成。在一些讀物裏不難看到,並非每一個具備相應條件的原料,最終都形成基因和蛋白質。人類似乎也是在一種很偶然,很意外的狀態下產生的。沒有人能說清世界上為什麽會有人類。也沒有人能說清種鰭魚等一切古老生物究竟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去。

一切科學的論證,只是基於實驗的基礎,而且推論居多。數學告訴我們,推論有可逆和不可逆兩種。現有的一些推論都是可逆的嗎?未必。如果是這樣,我們所說的類人猿進化成人的過程,或許就會有新的未知情節。閱讀讓她從此後不敢再仔細看天空的星辰,因為敬畏。她終於知道,星星們運行的軌道雖然是既定的,但或許有一天它們中的一顆或更多顆會脫離軌道。其結果可想而知,要不地球毀滅,要不宇宙亂套。

再比如說宇宙是無限的,那麽無限之外是什麽?無限究竟有多大?所以說,當一個人知道得越多的時候,越是懷有對大自然的敬畏之心,因而不敢隨意作為。胡作非為者,往往是基於無知。

盧簫一進門,就輕輕取過駱芷蘭手中的書,俯下頭看著她的眼睛說,我們出去走走吧。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還下著雨呢。就連他的頭發上,也還沾著星星點點的雨水。

出去吧。他說,雨中漫步去。

她想說,這麽冷又下雨的天,如何去漫步?卻被他突然抓住手,拉著下了床。

她剛穿好外衣和鞋子,他又拉住了她的手,不容分說就向外邊走。

外邊的天氣很冷,他的手卻很溫暖,很柔和。駱芷蘭忍不住享受起被牽著手的感覺。

雨是如詩的雨。他們各自帶著兩腳泥香,被一只大大的黑色雨傘護衛著,心懷裏擁有的,並非冷雨涼風,而是淡淡的,甜甜的,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遇上水灣的時候,他會突然摟一摟她的腰,示意她閃躲。其他的時候,他偶爾會低下眉眼來看她一下。當她看到的時候,他又裝作望向遠方。然後她會不由自主地望著他,他卻佯裝不知,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

從那以後,他會時常地冒出來,闖進她的宿舍,或她的自習室。在宿舍裏,他會陪著她的室友們玩鬧、打撲克。有時遇上男生來宿舍裏找她詢問些什麽,他就會在一旁有所警惕地觀望。一旦發現對方只是她的路人甲,就又恢覆了先前的幽默風趣外加風度。這些她都看在眼裏。但她實在不敢確定這意味著什麽。

他有時還會帶她去自己班的自習室學習。她在看書,他就在旁邊拄著胳膊,歪著頭看她。看著看著就會笑意滿臉。可是一旦她發現了,他就正襟危坐,並正告她:好好看書。天啊,守著這樣一位多情的哥哥,他還如此不加掩飾地用眼神溫潤地光顧著她,叫她如何能安心看書?書,此時已變成真正的擺設,她真正看的,是身邊這個人。

他坐在她旁邊用眼神光顧她的時候,也會突然地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自習室,去外邊呼吸新鮮空氣。月色每每都是唯美的。月下的一對人每每都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呵,大學時光,美好的情感,倘若就這樣一直走向遙遠的未來該有多好?

他就要畢業了,一個學期,四個月。四個月算起來是120多天,1400多個小時的白晝時光,還有1400多個入夜的時光。如果把這些時光都滿滿地填充上,他們,應該可以刻骨銘心地愛一場吧。

但是她不想說這些,他好像也不急於說什麽。

那一天,夜幕降下來了。他們兩個都不想去食堂吃飯,也不想去自習室研讀那些枯燥的書目。於是相約一起去散步。

他拉著她的手,不,他是第一次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深情地拉了她的手。當時她還在想,為什麽他們會突然變得這樣心有靈犀呢?難道這些日子真的發生了什麽嗎?初相識,他們是在那間老舊的圖書館裏,媒介物是那條有了年歲的板凳;第一次走進她的宿舍,他似乎就多情地眷顧過她;後來他們經常會不期而遇,遇上了就一起上自習,一起去圖書館,也一起去漫無目的地閑游。在他們相識的這些時間裏,梳理一下情感的脈絡,似有似無,難道愛情真的就是這樣得令人摸不著頭緒,又有些許渴望,些許激越,和些許的甜蜜?

他的手碰到她的時候,她的思想還像一匹奔馬,毋自在無際的荒野上馳騁著。過往的時光裏,她的生活太過單調,太過苦悶。她那時候的世界似乎只有橫眉冷對世界的父親、寬容但又憂慮的母親、管理嚴格的學校、相識但不相知的同學,以及她家不遠處的蘆葦蕩、小魚港和蝦蟹的味道。她好像只懂得蘆花飄飛的感覺,那種輕柔的,像來自天外的撫慰。是的,她確實沒有感受過除此之外的東西。20歲以前,她的心靈是一片荒漠。上面連一棵像樣的仙人掌都沒有生長過,何況是沙棘,何況是千年不朽的胡楊樹?所以她在那一瞬間似乎凝住了,站在原地沒再動。她不懂得,執著自己的手的那只手的主人,何故用那樣的眼神望著自己。他的眼睛裏分明蕩漾著一汪湖水,只要她和他一對視,就會被淹沒。

他沒料到她會凝住不動,更迷戀於她飄向遠方的、幽靜而神秘的目光,於是把她拉到懷裏就要親吻,這一刻他突然就想要這樣做,沒有理由,沒有原因。但他卻不小心遇上了“頓號”。不錯,是頓號,她的身子此時是硬的,難道她不喜歡他?於是他看了看她,用眼神問她:你不喜歡?

她還在想他的眼神,和那汪行將潮湧的水波。她不知道是不是有淚水在眼睛裏打轉,總之眼睛有些迷蒙。她還想說,從沒有這樣被一個男孩親熱地牽著手,她只是不適應。但是那該有多丟人啊,長這麽大,竟然沒有和男孩牽過手。所以她的臉莫名地紅了,心跳也在那一刻變得極不規律。

他沖她了解地微微一笑,努力地克制著漲潮般湧上來的情緒,扭過頭去,拉著她的手繼續朝前走。

他的手並不像書中所寫的那些男子的手,溫厚,寬大。那是一雙修長而柔潤的手。他握住她的手時,她感覺自己的手已經被完全包容了。他挺拔的身姿站在自己的身側,就仿佛一棵筆直的樹,一下子就擋住了來自周圍的一切叨擾。

這種感覺真好。她願意就這樣走下去。

他們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工大西側的月河。月河彎彎,在月色中閃著微弱的亮光。月河邊的冬柳,像是羞澀的女子,低低地垂著頭顱,隨著輕風,舒緩地舞著光禿的枝條。

走到一棵較粗壯的柳樹下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忽然地就擁住了她,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裏。她不能動,也不能呼吸了。她漲紅了臉看著他,拿眼神尋找他的思緒。但是他不理她。他只是摟著她,嗅著她的頭發,將脖頸貼著她的臉,望著不遠處的月河對岸。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呼吸裏的變奏。但是她不想說話,也不想動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微微放開她,用雙手握著她的肩膀說,你喜歡……她以為是要問自己是不是喜歡他,嚇得忙搖頭說,我不知道。

他看了看她,忍不住笑了。他說,我是問你喜歡月河嗎?你看,河裏還有一些去年死掉的蒲葦。我們家鄉叫作香蒲的,但它的真名應該是菖蒲。《詩經》裏的註釋是蘭草,就像你的名字,不是也抽取了詩經裏的意義,叫它芷蘭?但芷蘭確實是有氣節的,漢樂府詩《孔雀東南飛》中說,妾當如蒲葦,蒲葦韌如絲;君當如磐石,磐石無轉移。可見古人對芷蘭有過多麽深刻的認識啊。我也認識了芷蘭,她正像她的名字一樣,靜靜地立在水邊,如果不去接近她,你甚至不知道她在想什麽,要做什麽。有時候還會忽略她的存在。

她已然驚出了一身汗,聽他說起芷蘭的始末由來,這才放下心來。

他一邊說著芷蘭,一邊抓起她的手圍在自己的腰間,然後捧起她的臉。

她又一次受驚了,慌亂地躲他有些涼意的手指。

可是他偏在這時候用唇輕吻了她的臉,她的額頭。然後再捕捉,再輕吻。

大腦忽地像被打滿了氧氣,空靈又暈眩。她感覺世界在轉。月河在轉。枯萎的芷蘭在轉。但她不能明白的是,他為什麽只是輕吻她的臉她的額頭,而不是她的唇。要留到最美好的時刻嗎?唉,管那麽多幹嗎?他已經吻了自己,不是嗎?

他吻罷輕笑著再度把她摟在懷裏。他還把自己的上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盡管天並不冷。

他放開她的時候,看著她的眼睛說,你真的可以做一株芷蘭嗎?你要知道,芷蘭韌如絲。她說,為什麽不可以?但是,你能做磐石嗎?磐石無轉移。

他們互相對望了一下,都笑了。是的,他們也許將永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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