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星月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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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9月裏的一個夜晚,20歲的駱芷蘭獨自一個人背著行囊在北方工大的校園裏逡巡。她在為自己定位。由於錯過了正常入校時間,沒有人去火車站接站,她只能一個人在這個陌生的地界胡亂地尋找方向。

是夜星光璀璨。對天文學特別感興趣的駱芷蘭在天空上找到了北極星。明亮的北極星依偎在小熊座上,與大熊座遙相呼應。雖然,這種用北極星定位方向的法子太過古老,但又有什麽辦法呢?她必須要找到校園北面的內部招待所過夜,第二天才好去學生處報到。

正仰頭看星空,就聽見有人在身後說,怎麽現在還有人來報到?駱芷蘭聽到這個人的話,內心忍不住有些喜悅,因為她聽得清,那是鄉音。

於是駱芷蘭回頭,見說話的是一個戴著近視鏡的、文質彬彬的男生。他旁邊還有兩個男生,一個長相清秀、個子中等;一個長相英俊,個子較高。

她用家鄉話問他們:同學,知道內部招待所在哪嗎?

哎,她好像是我們的老鄉啊!中等個兒的男生指著駱芷蘭對其他兩個男生說。

是啊,聽口音像。戴眼鏡的男生說。然後他沖著駱芷蘭笑笑說,你才來報到的嗎?

駱芷蘭點點頭。

那就對了,戴眼鏡的男生說,就差你了。我查過,今年來這裏報到的濱河籍學生就差一個人沒來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駱芷蘭。

對對對,是叫什麽蘭來著。戴眼鏡的男生說。這樣吧,你也別找什麽內招了,跟我們幾個走,去找你的宿舍。

直奔宿舍當然最好。駱芷蘭的內心簡直要雀躍了,她沒想到自己運氣這麽好,竟然在遲到的時候,也能遇見鄉親,還能帶自己直奔宿舍。

那我就負責帶她去學生處、團委之類的登記報到。中等個兒男生說。

高個兒男生一直沒說話,直到把駱芷蘭送到宿舍,幾個人下了樓,他才沈悶地對其他兩個男生說:你們兩個幸虧沒做壞事,小學妹也幸虧沒把你們當壞蛋。到現在為止,你們連個大名都沒告訴人家,就帶著東跑西顛,這像話嗎?

駱芷蘭一聽,這話似乎有雙關的意思,照理,自己作為“受助”方,是應該出於禮貌問問男生們的姓名的。於是忙說,各位哥哥,你們的行為讓我感覺很溫暖,真的,我一點也不懷疑你們是壞人。應該是我麻煩你們告訴我姓名,以後去感謝。

戴眼鏡的男生說,那我就先報號吧,我是吳曦明,學礦山建設的。

中等個兒男生甩甩頭,擺了個造型,捏著嗓子說,奴家叫簡漠白,學什麽的以後你就知道了。

高個兒男生搡了他一下說,沒正形!既然愛做女人,回去把女裝穿上算了,以後你就去女生宿舍住,進女生廁所。

簡漠白被推了這一下險些摔倒,他努力站穩了說,哎呀,哎呀,大力士啊。不敢惹你!頓了頓他又拿出正宗的男中音沖原野說,繼續,說你叫什麽名字?

高個兒男生這才正正身形說,本人叫原野,草原的原,野外的野。

人家認識字,有思想,不必你這樣啰嗦。簡漠白搶白了原野。

原野白了他一眼說,就你話多。

原野還告訴駱芷蘭,吳曦明是大家的鄉長。

鄉長?駱芷蘭看了看吳曦明,沒太弄懂,心想,鄉長幹嗎還要來讀大學?難道是在職考上的?

原野見她有疑竇,忽然笑了,說,此鄉長非彼鄉長。他是我們在工大的濱河籍大學生同鄉的頭,所以大家叫他鄉長。原野還告訴她,他和鄉長,及簡漠白,並稱濱河三劍客,在工大那是有名氣的。至於因何成名,他不說。簡漠白則在旁邊笑。吳曦明看起來比較厚道,他解釋說,過些天,學妹你對這所辦學半個多世紀的大學有了更進一步了解的時候會發現,我們三個在校園裏一走,周圍那是“蜂蝶漫舞”啊。

噢,原來如此。駱芷蘭看了看原野他們三個,心想,唐話本裏的三劍客有男有女,再說也不像三位這樣相貌堂堂,人家主要看的是氣質。但她沒敢賣弄自己的文化底子,眼前三位男同鄉都很養眼,留著看也是好的。要是自己像在中學時代一樣,處處賣弄,說不定又把人家嚇跑了。

不過,原野給駱芷蘭的印象很特別,他個子大約有一米八多,像棵樹一樣挺立在那裏,看一眼就覺得窒息。

正當駱芷蘭瞬間為原野的風采傾倒時,一旁的簡漠白發話了:妹子,你是不是覺得有了原野,我們兩個就可以被弱化,甚至被忽略了?怎麽你的眼神一直在丈量這個傻大個兒?

別說人家傻,那叫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吳曦明一本正經地說,形容一個人的時候,一定要準確,不然容易得罪人!

我瞅著你們倆就是欠揍,要不是有小學妹在場,今天我就讓你們嘗嘗我的四肢有多發達!原野說著亮了亮拳頭。

眼前這三個男生的生旦凈末醜雖然不是那麽轟轟烈烈,但有輕喜劇的效果,惹得一旁的駱芷蘭直想笑。她可從來沒和男生這麽切近地接觸過。以往只顧著學習,桌子上摞著高高的書本,好像都與世隔絕了,甚至畢業後班上男生的名字都不太能記住呢。但是現在開始,她不能再掉進書本中不思他顧了。不是嗎,這三個男生多有趣?他們將是她的新夥伴。

報過了姓名,吳曦明表示要帶著身邊這哼哈二將回男寢了。如果有需要,你就去找我們。他說。然後把寫有他們宿舍地址的字條交給她。

駱芷蘭接過字條,禮貌地沖三個男生晗首說,一定不會少麻煩你們。謝謝!

簡漠白說,先別著急說謝,等一下我還得帶你去報到,不然你突然闖進人家女生宿舍,鬧出誤會咋辦?

原野說,你剛才不是跟人家宿舍裏的女生說,這個女生是你們班的新生,明天就正式跟你們上課了之類的。難道她們會不相信你?

簡漠白說,雖然我的色相還過得去,一時半會能唬住她們,可是也不好說,一旦她們中哪個回過神兒來了,去報告班幹部,說有個女生入住了她們的宿舍,那班幹部能不去了解情況?一了解情況,卻發現該新生還沒報到,不就麻煩了嗎?

原野沖簡漠白伸伸大拇指說,還是你有當領導的天賦,怪不得能在你們系裏混上宣傳部長,牛!

簡漠白伸出一條腿作勢踢了他一下說,再廢話我把你的小舌頭剪短,讓你變成大鳥!

原野向後撤了幾步說,我做了鳥也不會放過你!

說笑間,簡漠白拉著駱芷蘭就去找學生處。

夜晚了,學生處竟然還開著燈,這倒出乎她的意料。看來,工大的管理還是蠻正規的。

簡漠白就相當於駱芷蘭帶的另一張嘴,到了學生處,她幾乎沒發一言,報到的事就完成了。

送她回宿舍的路上,簡漠白突然笑著說,要是我把你扔在路上,能找到方向嗎?

駱芷蘭看看簡漠白,有些不明所以。

簡漠白說,真的,你能找到方向嗎?

駱芷蘭看看夜空說,能。

能?簡漠白笑得有些使勁:你確定?你要知道,工大的校園面積占全市面積的四分之一還多。也就是說,這個城市的四分之一地盤都是工大勢力範圍。(勢力範圍?這讓駱芷蘭想到中學時歷史課本上學到的在八國聯軍入侵中國後的一張地圖,上面沙皇俄國的勢力範圍是頭熊)單是從你宿舍走到現在的學生處就是一公裏。從你宿舍走到上課的幾棟綜合樓,有的是一華裏路程,有的三四華裏,有的更遠。所以說,到了工大,你差不多等於在半個城市範圍內行動。

駱芷蘭依然看著夜空說,能。只要天上有星星月亮。

簡漠白笑得更厲害了:妹妹,你的自信有些嚴重吧?

駱芷蘭也笑了,她說,你知道遠古時代的人怎麽生活嗎?他們沒有文字,沒有語言,但不會走丟。在倉頡發明文字以前,他們做記號、結繩記事。古代人在沒有歷法的時候,也不會弄錯季節、天時,因為他們看太陽、星星和月亮,按它們的運行規律來做事。太陽從山背後冒出頭,表示新的一日開始了;太陽在頭頂,是晌午;太陽西沈,是黃昏要來臨。太陽完全不見了,天色黑下來,就是夜晚來臨。星星大量出現,是夜深了。星星沈沒,是淩晨來了。他們也許還用一根竹竿立在地上,每天記錄太陽升起後,竹竿在地面上呈現的陰影狀況。日久年深,他們也會掌握天時。所以古代人應該不比現代人笨。我沒遇見你們之前,就想通過北鬥星找到內部招待所呢。

簡漠白聽著她的陳述,有些驚訝地說,看起來,你適合冒險啊。麥哲倫你認識嗎?

駱芷蘭笑說,不認識,我應該認識鄭和。老麥離中國太遠了。

鄭和你肯定更不認識,因為他是宦官。宦官都在宮廷裏,難道你家上幾代有皇親國戚?簡漠白說,其實我也讀過歷史,可是我就沒想過你說的這些。這是不是證明我腦子不夠用,智商低?

是你不感興趣而已。駱芷蘭說,我因為感興趣,所以讀曹操的詩“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時就會想,日月之行到底是怎麽回事?便會去圖書館和書店裏查資料。這樣,我就知道,日月之行是有規律的。太陽出來的時候,月亮我們看不到。而太陽下山以後,月亮就出現了。其實它們並非交替出現,只是太陽爬上地平線的時候,光芒太過強烈,一切星辰都無法顯現在肉眼中了,所以我們只能看到唯一的太陽。大凡一事物的閃光點過於強大時,都容易遮蔽周圍的事物。就如同一個人太過優秀,周圍其他人就會被忽略。

簡漠白伸了伸大拇指說,女才子啊,女才子。不敢再跟你說了,再說就露怯了。

駱芷蘭驚覺於自己的又一次不小心賣弄了才學。但這其實也不能叫賣弄,多年的讀書習慣,讓她喜歡用這種方式交流,沒辦法的事。於是她試著解釋說,我只是因為沒有朋友才去琢磨這些東西的,如果平時我不小心顯示了自己的聰明,你就當是一個孤獨癥患者病情發作了吧。

簡漠白說,好。但孤獨能產生創作靈感。

一路說說笑笑,仿佛熟人一樣,兩個人很快來到駱芷蘭的宿舍門前。簡漠白道了晚安就大踏步離開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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