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書中自有顏如玉

關燈
下午,駱芷蘭獨自一個人坐在北方工大寬闊的圖書館裏看書。

天有些熱,圖書館裏窗戶雖然敞開著,但年久失修,加之陳腐老舊的圖書味道,讓這個空間顯得有些破敗和沒有生氣。此刻,偌大一個圖書館裏,除了她沒有學生來閱讀。只在入口處,一位中年女圖書管理員正坐著打盹。也許是司空見慣,也許早已把這裏的書讀完,每每來圖書館,駱芷蘭所見的幾乎都是圖書圍城裏,中年女圖書管理員織毛衣或打盹的景象。她不能理解這些圖書管理員們竟然可以放任這麽多的書籍在眼前而無動於衷。難道他們不了解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當然,也許他們的閑坐正是樂在其中也未可知。只是對於愛極了讀書的駱芷蘭來說,一切不讀書的現象都是怪哉而已。

坐落在科爾沁沙漠附近的工大飽受風沙襲擾。因而本地人總是帶著戲謔的語氣說,這裏一年只刮兩次風,一次從春天刮到夏天,一次從秋天刮到冬天。此時已然是秋天了,風沙還是裹攜著一股股熱浪襲擾大地,實在叫人無法消受。但是沈浸在《廊橋遺夢》那美好愛情裏的駱芷蘭沒有覺察到天氣的熱度。她一邊讀著這部經典的書,一邊不自覺地想起了她的愛情。

但她的生命裏似乎還從來沒有開始過真正的愛情。讀高中的時候,有一個男生喜歡她,畫了一條美人魚偷偷夾到她的書頁裏,暗示她是他心中的美人魚。但她卻在品讀這條美人魚和魚兒背後的心意時候神思飄遠,很客觀地審視起他和自己,最終她得出了一個結論:他的優秀屬於班上另外一個女生。那個女生英語學得特別好,會用母語般的口語和外語老師交流。而那個男生也是班上的活躍分子。活潑的人應該配活潑的人。這是她當年的愛情理念。

現在,她的寢室被愛情入侵了,當然,那些愛情都跟自己無關。它們太過熱烈奔放,她是個傳統到幾乎碰了男生的手都要害羞的女生。所以,寢室已經不是她的國度。她的國只在圖書館裏。

這裏的館藏令她驚訝,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來到這樣大的一間圖書館閱讀自己喜歡的書目。為了讀遍這些書目,她的課餘時間都會來這裏。

在圖書館裏的日子愜意又美好,她能在擡望眼間察覺季節游走的痕跡。幾天前,她在這裏讀書的時候,還聽到知了在叫。可是現在它們卻一聲不吱。《呂氏春秋》上說,東風解凍,蜇蟲始振。蟲子們怎麽就能夠感應東風而開始蠢蠢欲動?也能感受秋涼而鳴聲“淒切”?看來,人世間的奧妙太多了,如果不讀書,更加不了解這一切了。

正胡思亂想著,突然,她感覺身體一斜,不由自主地就從坐著的長凳上滑落到地上。緊接著,她感覺到頭部撞到了旁邊的一根柱子,有些疼。

還沒來得及起身的時候,有人來到近前扶起了她。原來,那個坑害了她的凳子,因一條腿終於經不起歲月的磨蝕,壞掉了。那是一條看起來有年頭的凳子了,粗略的估計,至少也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打制的。一條有些古老的凳子,就因為年深月久,實在是支撐不住了,所以,它倒下了。事情就是這樣簡單。她本打算拍拍身上的灰塵,就到別的凳子上落座,繼續讀她的《廊橋遺夢》。可是來人把凳子扶起推到墻邊後卻對她說,你沒看到凳子上有字條嗎?那是我寫的,前幾天來這裏的時候,差點就被它害了。

她的頭還有一點痛,聽到來人的話,她努力地扭頭看了看那條凳子。果然,在凳子上面死死地貼著一張字條。上寫:它壞了,你要註意,不然會吃虧。

其實,她剛才坐這條凳子的時候,看到過這張字條,只是沒細想字條中的內容。她原本還以為這是某個喜好課桌椅文化的校友的無聊游戲,甚至還在內心批判對方破壞了這條老舊凳子的歲月本色。沒想到這竟是一句善意的提醒。但是等等,這叫提醒嗎?它裏面有哪個詞表明了是在提醒這條凳子的問題?

於是她不知為什麽就有些羞惱地說,你為什麽不直白地說,這是一條壞掉的凳子,請各位不要落座?

來人說,因為這裏是圖書館,說話要文雅,行文也要考究。

她無話。她想怎麽會有這樣的人,簡直有些不可理喻嘛。就算要做斯文人,也不能把書包掉在這樣的事上啊。這簡直就像魯迅先生寫的孔乙己,一個茴香豆的“茴”字,他竟然還要弄出三種寫法!那個茴字跟他周圍的人哪有半毛錢關系?可是她一擡頭的時候卻發現,說話的人是個非常帥氣的男生。由於他個子較高,當前他們構成的圖景就好像她是個做了錯事的小女孩,此時正在接受長者的批評。她很不喜歡這種被人居高臨下俯視的感覺,於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被撞的頭部。

你受傷了嗎?男生見狀換了比較關切的語氣。

雖然是陌生人,這個男生的關切還是讓她有些受觸動,內心原本升騰起的怨懟之情也淡了許多。本來嘛,這損壞的凳子也不是他家的,他並沒有義務告訴來坐它的人說,它被損壞了,不可以坐。何況,人家還寫了“告知書”,只是她沒有弄懂而已。於是她說,撞到柱子上了,有些疼。

那,我來看看?男生有些局促但卻努力做出很大咧的樣子說,我爸當年做過醫生,所以我也略懂點醫術。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些許微笑,讓人覺得他這話有些不太可靠。

但他真的近前來看了她的傷痛部位,並拂開那裏的秀發,很是仔細地看了一會兒。

她因為家中唯一的成年男人父親極少與自己親近,遇此情形有些窘,拂開他的手說,好了好了,估計一會兒就好了。

男生說,應該是沒事,看起來沒有傷口,但不排除裏面有瘀血的可能噢。

駱芷蘭聽到這些,心裏一動,就想,你還真懂醫學常識?她很小的時候,讀過一個故事叫《再生緣》,裏面講到女主角孟麗君從小就熟讀典籍,精通醫學,後來,為了給夫家申冤,她考上了狀元,最終做了宰相。這樣的女子,令少女駱芷蘭欽佩不已,曾暗下決心要做個全才的女子。從那時起,她翻閱過一些醫學書籍,對平常病癥稍有了解。現在,眼前這個男生說,他也懂醫學,並且還煞有介事地為自己下了診斷,不由得令她好奇,索性問道,你爸是什麽科的醫生?

男生一邊繼續觀察著她的受傷部位,一邊慢條斯理地說,我爸做過獸醫。

獸醫?她有些啼笑皆非,一個獸醫的兒子眼下竟然在給她看病!

他見她在笑,就順坡下驢說,你看,我就說沒事吧,你神智看起來完全正常。

他越是這樣說,她越是覺得好笑。仿佛他已化身為獸醫老爸,此時正在審視一頭受傷的母鹿或者別的什麽動物。

就這樣,他們相識了。他知道她叫駱芷蘭,她知道他叫盧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