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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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蓑煙雨
紫耀社既是官府樂社，自然也要出點創新的劇目。
你和讚多就劇目的故事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由於吵得太激烈你砸壞了楠木金絲的桌子，留了個大大的拳頭印子。讚多樂觀陽光，但東瀛舞道之首從不在自己但領域低頭，最後還是力丸給出了折中的方案。也只有力丸能勸住他了吧。你看著讚多和力丸討價還價，說要少養幾只金鐘兒。一向溫和但力丸皺眉，一副很為難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了。但胸中一股悶氣還是郁結著，或許是天氣太悶熱，也可能是之前情緒過於激動，你有些頭暈腦脹。你偷偷避開一眾小廝，解了郡王府荷花塢拴著的一只精致彩舟，想著去水上偷得半日閑以消溽暑。
浮萍一道開。你嫌那日頭太烈，順手摘了一柄荷葉頂在頭上，又伸手到水下汲點涼意。蓮花過人頭，影影綽綽看不真切。荷花不蔓不枝，是妝鏡脂粉不可褻玩的清高士人。郡王府的荷花上好，朵朵大若銀盆，花瓣剔透晶瑩，那紅恰到好處地從尖角浸潤，蓮心徹底紅。一只紅蜻蜓穿過蔚藍的天空，循香立於蓮心，偷嘗一口蜜露。你偷偷地擺好姿勢準備捉住它，然而撲了個空，那蜻蜓耀武揚威地在你的鼻尖繞了一圈後悠閑地滑翔離開。
你摸著鼻子，倒也不惱。方才讚多恰講了一個紅蜻蜓的故事。話說這紅蜻蜓原只是一只普通蜻蜓，然而有一日，蜻蜓們棲息的那片池塘來了一群蜘蛛。他們繅絲織網，黏黏糊糊地，幾乎將池邊的小蟲吃盡了。蜻蜓一族生性恬淡不爭，幾番忍讓倒也罷了，直到有一日，一只剛學會覓食的小蜻蜓撞上了蜘蛛的網，小小的蜘蛛們爬上它的身子，一點點啃噬著它，最後留下的不過一對殘破的翅膀。蜻蜓之中有梟雄，一只蜻蜓殺入蜘蛛老巢，直取那些老蜘蛛的首級。然而它殺紅了眼，連剛出生的、不谙世事的小蜘蛛，也一並殘忍地撕裂分屍，蜘蛛的鮮血一遍遍沾染上它的身體。蜻蜓怎麽也洗不掉那些血。它找到神明祈求，神明搖搖頭。殺孽過重，世世代代都只能背負著屈辱的紅。虹國的物哀美學，你能欣賞，卻不認同。
誰曾想可收四季鶯燕的郡王府，雖有四季的花朵，卻只裝得下一花一人心。心緒剪不斷，理還亂。你打開帶到船上的酒壺，就著壺嘴一口一口地飲。弱冠的少年哪有酒量可言，不一會兒就沈醉不知歸路，誤入藕花深處。見四面芙蓉開，悠悠彩舟過雲淡，你瞇著眼睛，在船上躺得四仰八叉，又探出身子去采那些荷花，露尖的、含苞的、綻放的。不料那小船太小，幾番折騰後，你一個踏空就摔進了水中。你抹把臉，吐出口裏的水，覺得自己實在倒黴到家了。畢竟郡王府的荷花塢也是你家的一部分嘛。鳧回小舟上，你竟感到一絲涼爽，幹脆沒有上岸換衣服，而是就著日頭慢慢地烤，沈入夢鄉。
你和周柯宇正站在戲臺上演一出《梁祝》。
\"英臺不是女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
\"耳環痕有原因。村裏酬神多廟會，年年由我扮觀音。\"你作出陡然一驚的模樣，唱罷望向周柯宇，又倒打一靶，\"梁兄啊，做文章要專心，你前程不想，想釵裙。\"
\"我從此不敢看觀音。\"周柯宇嘴角微微上揚，不知幾分調笑，幾分真心。你心中一跳，正待接著問，伸出手去牽周柯宇的衣袖。
你這才從夢裏醒來，見自己的手緊緊拽著床前周柯宇的袖子，急急忙忙松開，恰好看見周柯宇眼底的神情黯淡下去。讓這種美男子神傷，你一定是個罪人。
你問周柯宇為什麽在這，他從善如流地答，說我來郡王府看你，暴雨忽至，我見你不在屋內，荷花塢內又有一處白雨跳珠與別處不同，我猜你是不是在船上睡著了。你不喜歡使喚下人，沒人發現你在那裏。而你如果因為這個生病了，皇上和丞相勢必會怪罪府裏的下人照顧不周，我只好自行把你帶回屋內洗澡更衣，你切記說自己是玩耍時吹了冷風感的風寒。
說著，他掏出一個精致的娃娃，一絲不亂的金色鬈發披散在肩頭，白瓷制的圓圓臉蛋上恰到好處地暈了飛紅，繁覆的裙擺層層疊疊，絲綢滑潤的質地上附了織得很精細柔軟的紗，琉璃眼珠明亮碧藍。娃娃的四肢裝了骨架，可以隨意擺弄姿勢，更有趣的是，當娃娃放平，眼皮上的睫毛就會像黑色的蝶翼覆落，投下一片陰影，如真的睡著一般。你拿手指戳戳娃娃的臉，白瓷燒得光滑細膩，沒有瑕疵，涼意傳到手指上，是令人舒適的溫度。
周柯宇手裏端一碗銀耳紅棗蓮子羹，每說一句話就往你嘴裏餵一口。你沒吃中飯吧。這麽毒的日頭下睡覺，也不怕中暑。你垂下眼睛不看他，嘗不出什麽味道，銀耳古怪的口感停留在嘴裏難以下咽。你忍不住問他，這粥是你自己做的嗎，他點點頭。你告訴他，他銀耳切得不好看，紅棗沒去籽，蓮子沒燉爛。他讓你病好以後教他，你想，哪裏有那麽多以後，你要當下的陪伴，沒有名分也好，不捅破窗戶紙也好。所以你一拽，就把周柯宇拽倒在你的被窩裏。
其實你早就知道你和周柯宇之間的鴻溝。只是你愛一晌貪歡。
那日你去外務局。找借口見周柯宇罷了，幸好劉宇願意陪你。走到周柯宇辦公院子大門處，卻聽見一聲尖叫。你的思緒瞬間一片空白。你聽得出那是尹浩宇的聲音。趕過去的一路，劉宇不斷說著討巧的話，你完全聽不進去。你知道他是一片好意。
尹浩宇歪在地上捂著臉啜泣，高卿塵一臉譏諷地抄著手，一旁伯遠皺著眉頭，口上不斷是寬慰的話，可你分明見他的額上沁出些汗珠。
你一直不願回憶見到兄弟反目這以後發生的那些故事，它們仿佛變成了滾滾向前的洪水，裹挾著你向前奔湧。
你和劉彰向小九和派派展示了那個隱蔽的密道，他們在裏面呆了兩個時辰。出來後他們相視一笑，你看著地上的蟬蛻，想就是這樣了。幾日前，劉彰告訴你，原來劉宇就是他失散多年的那個弟弟。一個像爸爸，一個像媽媽，和高、尹一樣，是血濃於水的兄弟倆。你又問，那林墨呢？劉彰說，他是副將林覺民當年的遺孤，林覺民孤身犯險，妻兒流離，幸而被李龜年發現，庇護了起來。他們都要脫殼，但你總覺得，你會被長長久久地留在這個秋天。
紫耀社的戲排好了，大家一起聽戲。戲很好，但門可羅雀。世道滄桑時，從來無人問津藝術。
秋天，金鐘兒開始死去。
宮裏傳出天大的好消息，子孫稀薄的皇上老來得子，總算是不需要恭親王兄終弟及。你想，恭親王一定很不高興。
你知道了周柯宇被賜婚的消息，對方是柳家二郎，你沒想到周柯宇也要娶男妻，你用相濡以沫相忘於江湖來寬慰自己。
你不再每天去紫耀社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院裏的銀杏葉黃了，不如苦竹山的老松竹美。
你聽說最近朝局有變，恭親王勢頭正盛，外邦國家的態度變得暧昧。但你不想關心了，現在你只想睡覺，每天睡覺。你聽說你娘生了個大胖小子。挺好，家裏的香火能傳承下去了。
周柯宇大婚那天你被綁架了。
那天清晨，明明才睡醒，走出房門時你的眼皮卻開始打架，仿佛又有苦竹幽香，你回到了小時候，像鳥一樣，走索空中。任先生讓你快下來念書，你匆匆應了一聲，腳下一個趔趄跌落，落進一個懷抱。
睜眼是你想又不敢想的周柯宇，在火紅的婚床上。
你問他，你為什麽在這裏，我在做夢嗎。周柯宇搖搖頭，說我是真的。
你問，你是對我下藥了嗎。
周柯宇說，對。
你說，你仗著我喜歡你就對我為所欲為。
你又補了一句，放我回郡王府。
他說，現在時局很亂，你回不去的。
你說，你要回苦竹山，苦竹山上有苦竹林，苦竹林裏有苦竹寺。
周柯宇突然笑了一下，低啞的聲音帶著風聲擠出來，口口聲聲說喜歡，但我怎麽比得上你親愛的任先生。他把“任先生”三個字咬得極重。
你說，任先生是老師，是山高水長的尊長。
周柯宇打斷你，道，那藥是任胤蓬在你婚前對你下過的那種，沒有副作用。
任胤蓬對你下過藥麽，你怎麽不知道。
周柯宇自顧自地說，你羊入虎口不自知。任胤蓬既姓任，自是前朝那位殘忍暴虐、淫樂無度的廢皇。你常帶的那串佛珠可是前朝皇帝的精神圖騰呢。周柯宇自嘲一笑，說，傳聞他當年有龍陽之好，找了不少靈秀小童洩火，送出宮的卻是一具一具的白骨。他當年後位空懸，張嘉元，他送了你他的佛珠，你是他的皇後啊。
你問他是怎麽知道的。他說，張丞相和我說的。
原來父親也一手策劃了這些。
你一陣眩暈，想是那迷藥還沒散盡。你強忍頭痛，問他，你的妻子呢。他說，你就是我的妻子。你一把甩開他的手，誰是你的妻子，本王警告你，周柯宇。你更重的話梗在喉頭，因為周柯宇的笑，悲哀又溫柔。你從來不忍心讓他心碎的。
你不理會周柯宇，周柯宇也不讓你出門。你每天昏天暗地地哭，哭累了就走到院子裏看四方形的天空，偶爾看到一只鳥兒飛過，你不比它自由，能飛回苦竹山。
任胤蓬被張丞相軟禁的這些年裏，是否也嘆過雕欄玉砌，嘲坐井觀天？你一點點拾掇你和他的過往。他和你一樣，在年少時只讀了半本論語。他的帝王生涯是前半生的帝王生涯。他終於讀完了整本論語，成為了索道上的鳥兒。難怪你常覺得他的眼中空無一物，但又包羅萬物。假亦真時真亦假。你和任胤蓬，幾分真幾分假？
你又哭了。
銀杏葉黃了。院子裏一片金黃。
隔墻傳來孩童踏葉的嬉笑，以及抽陀螺的聲音，轉起來時孩子們會驚呼，倒下時又會發出噓聲。
父母們叫孩子們回家吃飯，說今晚有大雞腿噢。
你看著周柯宇派人送來的飯菜，酒釀圓子、清炒百合、人參燉罐、當歸砂鍋，都是你愛吃的，廚師的廚藝比你好上不少。
銀杏葉掉光了。孩子們一出來玩就被父母叫回去，說是不要被壞人抓走。
你拿著菊花枝，在馬車停韁的瞬間大聲質問，周柯宇，你一個人扛著，不累嗎？大開的門，他的身影晃了晃，又端著身段往前走去。
第一場雪落了。同樣落下的還有撲簌簌的白蛾。你偏頭，看見紗窗上附著一只金鐘兒，一動不動，像一片不慎掉落的黑瓦。他的指尖劃過那片紗窗，金鐘兒一動不動。蔥白的指尖與安靜的蟲兒，在靜謐中相合，卻可悲地存在難以跨越的隔閡。
如果高卿塵在，大概率會嗤笑一聲，一拳落在紗窗上吧。林墨會皺著眉頭用手去捏，被劉彰一巴掌拍掉手後會瞪他一眼。力丸會睜大眼睛，憐惜地看著那只小蟲。劉宇會拿著苕帚把它掃走，伯遠的笑聲震耳欲聾說派派你別看，這不適合小朋友。米卡端著茶杯飲也不是不飲也不是，讚多已經撲到他身上大聲說著他“好怕好怕”。
你問許久沒有來過你院裏的周柯宇，哪一年我能吃上銀杏果。他遞給你兩封信，一封是伯遠的，一封是你父親的。父親，你居然開始用這麽生分的語氣稱呼他了。
周柯宇說，張丞相與妻子因朝局動蕩心灰意冷乞骸骨，回了苦竹山。他只說，讓周柯宇照顧好張嘉元。周柯宇自己的原配柳湘蓮因愛人尤氏之死心灰意冷，一劍斬斷三千煩惱絲。一日夫妻百日恩，周柯宇做了這個順水推舟的人情，助其入觀為道。
你看了信。的確如此。父親問，你過得好嗎？
周柯宇讓你懷著被欺騙的忿懣過了一個秋天，卻躲過了多事的風。你不知道你的朋友們怎樣了，周柯宇的緘默，讓你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你說你要回郡王府，他說，這是你的自由，對不起。你說，我愛你。他頓了一下，問，你說什麽。
那天你們兩個顛鸞倒鳳了一晚上，他輕輕喘著氣，握著你的手不肯放。
你回到郡王府。尹浩宇搬到高卿塵那裏去住了，府裏打理得還算井井有條，只是有些冷清。周柯宇對外宣稱你出京旅游，此番回府倒也不顯突兀。
回府後你發現京中疫病蔓延，娛樂活動已中止許久，紫耀社，當然也不開了。劉將軍將劉宇認了回去，林墨也住進了將軍府。你打開塵封已久的紫耀社大門，雜草叢生，不覆光景。
你去虹國大使館，大門緊閉，看門的小廝很為難地告訴你，館內有人染疫。你手心沁出汗來，匆忙謝過後回府。
你又去了倫國大使館，路過時卻聽街坊說，倫國大使已被倫國的國王罷了官。
你想去見見伯遠，但時局所致，郡王的腰牌也進不了外務局。你求助周柯宇。周柯宇說，元元，你或許可以見到他，但你什麽都做不了。
什麽都做不了。但父親說，你還有最後一件事情，可以為這個沒落的短命王朝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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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讚多就劇目的故事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由於吵得太激烈你砸壞了楠木金絲的桌子，留了個大大的拳頭印子。讚多樂觀陽光，但東瀛舞道之首從不在自己但領域低頭，最後還是力丸給出了折中的方案。也只有力丸能勸住他了吧。你看著讚多和力丸討價還價，說要少養幾只金鐘兒。一向溫和但力丸皺眉，一副很為難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了。但胸中一股悶氣還是郁結著，或許是天氣太悶熱，也可能是之前情緒過於激動，你有些頭暈腦脹。你偷偷避開一眾小廝，解了郡王府荷花塢拴著的一只精致彩舟，想著去水上偷得半日閑以消溽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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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摸著鼻子，倒也不惱。方才讚多恰講了一個紅蜻蜓的故事。話說這紅蜻蜓原只是一只普通蜻蜓，然而有一日，蜻蜓們棲息的那片池塘來了一群蜘蛛。他們繅絲織網，黏黏糊糊地，幾乎將池邊的小蟲吃盡了。蜻蜓一族生性恬淡不爭，幾番忍讓倒也罷了，直到有一日，一只剛學會覓食的小蜻蜓撞上了蜘蛛的網，小小的蜘蛛們爬上它的身子，一點點啃噬著它，最後留下的不過一對殘破的翅膀。蜻蜓之中有梟雄，一只蜻蜓殺入蜘蛛老巢，直取那些老蜘蛛的首級。然而它殺紅了眼，連剛出生的、不谙世事的小蜘蛛，也一並殘忍地撕裂分屍，蜘蛛的鮮血一遍遍沾染上它的身體。蜻蜓怎麽也洗不掉那些血。它找到神明祈求，神明搖搖頭。殺孽過重，世世代代都只能背負著屈辱的紅。虹國的物哀美學，你能欣賞，卻不認同。
誰曾想可收四季鶯燕的郡王府，雖有四季的花朵，卻只裝得下一花一人心。心緒剪不斷，理還亂。你打開帶到船上的酒壺，就著壺嘴一口一口地飲。弱冠的少年哪有酒量可言，不一會兒就沈醉不知歸路，誤入藕花深處。見四面芙蓉開，悠悠彩舟過雲淡，你瞇著眼睛，在船上躺得四仰八叉，又探出身子去采那些荷花，露尖的、含苞的、綻放的。不料那小船太小，幾番折騰後，你一個踏空就摔進了水中。你抹把臉，吐出口裏的水，覺得自己實在倒黴到家了。畢竟郡王府的荷花塢也是你家的一部分嘛。鳧回小舟上，你竟感到一絲涼爽，幹脆沒有上岸換衣服，而是就著日頭慢慢地烤，沈入夢鄉。
你和周柯宇正站在戲臺上演一出《梁祝》。
\"英臺不是女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
\"耳環痕有原因。村裏酬神多廟會，年年由我扮觀音。\"你作出陡然一驚的模樣，唱罷望向周柯宇，又倒打一靶，\"梁兄啊，做文章要專心，你前程不想，想釵裙。\"
\"我從此不敢看觀音。\"周柯宇嘴角微微上揚，不知幾分調笑，幾分真心。你心中一跳，正待接著問，伸出手去牽周柯宇的衣袖。
你這才從夢裏醒來，見自己的手緊緊拽著床前周柯宇的袖子，急急忙忙松開，恰好看見周柯宇眼底的神情黯淡下去。讓這種美男子神傷，你一定是個罪人。
你問周柯宇為什麽在這，他從善如流地答，說我來郡王府看你，暴雨忽至，我見你不在屋內，荷花塢內又有一處白雨跳珠與別處不同，我猜你是不是在船上睡著了。你不喜歡使喚下人，沒人發現你在那裏。而你如果因為這個生病了，皇上和丞相勢必會怪罪府裏的下人照顧不周，我只好自行把你帶回屋內洗澡更衣，你切記說自己是玩耍時吹了冷風感的風寒。
說著，他掏出一個精致的娃娃，一絲不亂的金色鬈發披散在肩頭，白瓷制的圓圓臉蛋上恰到好處地暈了飛紅，繁覆的裙擺層層疊疊，絲綢滑潤的質地上附了織得很精細柔軟的紗，琉璃眼珠明亮碧藍。娃娃的四肢裝了骨架，可以隨意擺弄姿勢，更有趣的是，當娃娃放平，眼皮上的睫毛就會像黑色的蝶翼覆落，投下一片陰影，如真的睡著一般。你拿手指戳戳娃娃的臉，白瓷燒得光滑細膩，沒有瑕疵，涼意傳到手指上，是令人舒適的溫度。
周柯宇手裏端一碗銀耳紅棗蓮子羹，每說一句話就往你嘴裏餵一口。你沒吃中飯吧。這麽毒的日頭下睡覺，也不怕中暑。你垂下眼睛不看他，嘗不出什麽味道，銀耳古怪的口感停留在嘴裏難以下咽。你忍不住問他，這粥是你自己做的嗎，他點點頭。你告訴他，他銀耳切得不好看，紅棗沒去籽，蓮子沒燉爛。他讓你病好以後教他，你想，哪裏有那麽多以後，你要當下的陪伴，沒有名分也好，不捅破窗戶紙也好。所以你一拽，就把周柯宇拽倒在你的被窩裏。
其實你早就知道你和周柯宇之間的鴻溝。只是你愛一晌貪歡。
那日你去外務局。找借口見周柯宇罷了，幸好劉宇願意陪你。走到周柯宇辦公院子大門處，卻聽見一聲尖叫。你的思緒瞬間一片空白。你聽得出那是尹浩宇的聲音。趕過去的一路，劉宇不斷說著討巧的話，你完全聽不進去。你知道他是一片好意。
尹浩宇歪在地上捂著臉啜泣，高卿塵一臉譏諷地抄著手，一旁伯遠皺著眉頭，口上不斷是寬慰的話，可你分明見他的額上沁出些汗珠。
你一直不願回憶見到兄弟反目這以後發生的那些故事，它們仿佛變成了滾滾向前的洪水，裹挾著你向前奔湧。
你和劉彰向小九和派派展示了那個隱蔽的密道，他們在裏面呆了兩個時辰。出來後他們相視一笑，你看著地上的蟬蛻，想就是這樣了。幾日前，劉彰告訴你，原來劉宇就是他失散多年的那個弟弟。一個像爸爸，一個像媽媽，和高、尹一樣，是血濃於水的兄弟倆。你又問，那林墨呢？劉彰說，他是副將林覺民當年的遺孤，林覺民孤身犯險，妻兒流離，幸而被李龜年發現，庇護了起來。他們都要脫殼，但你總覺得，你會被長長久久地留在這個秋天。
紫耀社的戲排好了，大家一起聽戲。戲很好，但門可羅雀。世道滄桑時，從來無人問津藝術。
秋天，金鐘兒開始死去。
宮裏傳出天大的好消息，子孫稀薄的皇上老來得子，總算是不需要恭親王兄終弟及。你想，恭親王一定很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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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說最近朝局有變，恭親王勢頭正盛，外邦國家的態度變得暧昧。但你不想關心了，現在你只想睡覺，每天睡覺。你聽說你娘生了個大胖小子。挺好，家裏的香火能傳承下去了。
周柯宇大婚那天你被綁架了。
那天清晨，明明才睡醒，走出房門時你的眼皮卻開始打架，仿佛又有苦竹幽香，你回到了小時候，像鳥一樣，走索空中。任先生讓你快下來念書，你匆匆應了一聲，腳下一個趔趄跌落，落進一個懷抱。
睜眼是你想又不敢想的周柯宇，在火紅的婚床上。
你問他，你為什麽在這裏，我在做夢嗎。周柯宇搖搖頭，說我是真的。
你問，你是對我下藥了嗎。
周柯宇說，對。
你說，你仗著我喜歡你就對我為所欲為。
你又補了一句，放我回郡王府。
他說，現在時局很亂，你回不去的。
你說，你要回苦竹山，苦竹山上有苦竹林，苦竹林裏有苦竹寺。
周柯宇突然笑了一下，低啞的聲音帶著風聲擠出來，口口聲聲說喜歡，但我怎麽比得上你親愛的任先生。他把“任先生”三個字咬得極重。
你說，任先生是老師，是山高水長的尊長。
周柯宇打斷你，道，那藥是任胤蓬在你婚前對你下過的那種，沒有副作用。
任胤蓬對你下過藥麽，你怎麽不知道。
周柯宇自顧自地說，你羊入虎口不自知。任胤蓬既姓任，自是前朝那位殘忍暴虐、淫樂無度的廢皇。你常帶的那串佛珠可是前朝皇帝的精神圖騰呢。周柯宇自嘲一笑，說，傳聞他當年有龍陽之好，找了不少靈秀小童洩火，送出宮的卻是一具一具的白骨。他當年後位空懸，張嘉元，他送了你他的佛珠，你是他的皇後啊。
你問他是怎麽知道的。他說，張丞相和我說的。
原來父親也一手策劃了這些。
你一陣眩暈，想是那迷藥還沒散盡。你強忍頭痛，問他，你的妻子呢。他說，你就是我的妻子。你一把甩開他的手，誰是你的妻子，本王警告你，周柯宇。你更重的話梗在喉頭，因為周柯宇的笑，悲哀又溫柔。你從來不忍心讓他心碎的。
你不理會周柯宇，周柯宇也不讓你出門。你每天昏天暗地地哭，哭累了就走到院子裏看四方形的天空，偶爾看到一只鳥兒飛過，你不比它自由，能飛回苦竹山。
任胤蓬被張丞相軟禁的這些年裏，是否也嘆過雕欄玉砌，嘲坐井觀天？你一點點拾掇你和他的過往。他和你一樣，在年少時只讀了半本論語。他的帝王生涯是前半生的帝王生涯。他終於讀完了整本論語，成為了索道上的鳥兒。難怪你常覺得他的眼中空無一物，但又包羅萬物。假亦真時真亦假。你和任胤蓬，幾分真幾分假？
你又哭了。
銀杏葉黃了。院子裏一片金黃。
隔墻傳來孩童踏葉的嬉笑，以及抽陀螺的聲音，轉起來時孩子們會驚呼，倒下時又會發出噓聲。
父母們叫孩子們回家吃飯，說今晚有大雞腿噢。
你看著周柯宇派人送來的飯菜，酒釀圓子、清炒百合、人參燉罐、當歸砂鍋，都是你愛吃的，廚師的廚藝比你好上不少。
銀杏葉掉光了。孩子們一出來玩就被父母叫回去，說是不要被壞人抓走。
你拿著菊花枝，在馬車停韁的瞬間大聲質問，周柯宇，你一個人扛著，不累嗎？大開的門，他的身影晃了晃，又端著身段往前走去。
第一場雪落了。同樣落下的還有撲簌簌的白蛾。你偏頭，看見紗窗上附著一只金鐘兒，一動不動，像一片不慎掉落的黑瓦。他的指尖劃過那片紗窗，金鐘兒一動不動。蔥白的指尖與安靜的蟲兒，在靜謐中相合，卻可悲地存在難以跨越的隔閡。
如果高卿塵在，大概率會嗤笑一聲，一拳落在紗窗上吧。林墨會皺著眉頭用手去捏，被劉彰一巴掌拍掉手後會瞪他一眼。力丸會睜大眼睛，憐惜地看著那只小蟲。劉宇會拿著苕帚把它掃走，伯遠的笑聲震耳欲聾說派派你別看，這不適合小朋友。米卡端著茶杯飲也不是不飲也不是，讚多已經撲到他身上大聲說著他“好怕好怕”。
你問許久沒有來過你院裏的周柯宇，哪一年我能吃上銀杏果。他遞給你兩封信，一封是伯遠的，一封是你父親的。父親，你居然開始用這麽生分的語氣稱呼他了。
周柯宇說，張丞相與妻子因朝局動蕩心灰意冷乞骸骨，回了苦竹山。他只說，讓周柯宇照顧好張嘉元。周柯宇自己的原配柳湘蓮因愛人尤氏之死心灰意冷，一劍斬斷三千煩惱絲。一日夫妻百日恩，周柯宇做了這個順水推舟的人情，助其入觀為道。
你看了信。的確如此。父親問，你過得好嗎？
周柯宇讓你懷著被欺騙的忿懣過了一個秋天，卻躲過了多事的風。你不知道你的朋友們怎樣了，周柯宇的緘默，讓你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你說你要回郡王府，他說，這是你的自由，對不起。你說，我愛你。他頓了一下，問，你說什麽。
那天你們兩個顛鸞倒鳳了一晚上，他輕輕喘著氣，握著你的手不肯放。
你回到郡王府。尹浩宇搬到高卿塵那裏去住了，府裏打理得還算井井有條，只是有些冷清。周柯宇對外宣稱你出京旅游，此番回府倒也不顯突兀。
回府後你發現京中疫病蔓延，娛樂活動已中止許久，紫耀社，當然也不開了。劉將軍將劉宇認了回去，林墨也住進了將軍府。你打開塵封已久的紫耀社大門，雜草叢生，不覆光景。
你去虹國大使館，大門緊閉，看門的小廝很為難地告訴你，館內有人染疫。你手心沁出汗來，匆忙謝過後回府。
你又去了倫國大使館，路過時卻聽街坊說，倫國大使已被倫國的國王罷了官。
你想去見見伯遠，但時局所致，郡王的腰牌也進不了外務局。你求助周柯宇。周柯宇說，元元，你或許可以見到他，但你什麽都做不了。
什麽都做不了。但父親說，你還有最後一件事情，可以為這個沒落的短命王朝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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