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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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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猜想

和親隊伍進京那天,你請劉彰和周柯宇、伯遠到紫耀社聽戲。伯遠姍姍來遲,你悄悄問他那兩個王子狀況可好,他笑著點頭,讓你不必擔心。

婚禮前夕,你來到任胤蓬的屋前,謝過他的開蒙之恩。你的任先生一身霽月清風的素白衣衫,綰了個覆雜的發式,似是早就料到你會來。平常夜話,任先生像個真正的長輩一樣,問了你好多,你一一應了。他擡起眼來,目光在你身上凝了一瞬,覆又低下頭去,褪下腕骨處的佛珠,帶過你的手,輕輕慢慢地給你戴上。他的手很涼,衣袖撫過時你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全身燒了起來,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攬過腰的是任胤蓬的手,鼻息近在咫尺,蝶翼般的長睫看得分明。你喉嚨有些幹,往任胤蓬身上又貼了貼。很涼爽。浮生如夢,你環上他的脖子,眼睛一熱,眼皮卻控制不住地打架。眼前的人還是你的任先生,拋卻一身佛香,浮動一室苦竹悠悠。故鄉可以是地點,但對你來說,讓你安睡的故鄉,是你的任先生。他輕輕拍著你的背,說,沒事的,小元要展翅高飛了。許是準備婚禮太勞累,你就著任先生的懷抱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時,你周身的被褥被整整齊齊地掖好,有檀香和腕上的佛珠,但沒有任先生溫熱的手。

那是個萬裏無雲的良辰吉日,你穿上了喜服,一路鑼鼓喧天。聽聞新進京的虹國舞道大師宇野讚多和近田力丸會在婚宴上獻舞,你只恨自己無緣一見。

洞房花燭夜,尹浩宇一臉天真地問你,接下來要做什麽。你當然不可能真的對尹浩宇做什麽,於是你說,我們來聊天吧。

尹浩宇說他想家,也想哥哥。你說,別難過啦,過兩天我讓劉彰帶上你哥哥,我們一起去玩咯!尹浩宇笑了,他的音途語講得很好,絮絮叨叨地和你說他的哥哥有多好多好,家鄉是什麽樣的。你嗯嗯啊啊地答應著,思緒不由得飄回童年的那座苦竹山。你也有點想家了,苦竹山上的那個家。

幾日相處下來,你知道了這尹浩宇乳名派派,原是蘭國最不得寵的小王子,蘭國王君一意想把他攆走。他自己倒是極為聰穎善學,現在說話竟已聽不出什麽蘭國口音。你順手抓了一把魚食丟進池子裏,看那五色的錦鱗游泳。

來到紫耀社,你吃著周柯宇給你遞的柑橘,如願看到了婚宴那日錯失的舞蹈。

劉宇、讚多、力丸塗了脂粉著了彩裳。一旁的林墨彈琴奏一首《沁園春》,華夏與東瀛的舞步便交融在舞臺上。劉宇的水袖劃過他烏黑的鬢角,如墨色輕掃的眼尾與恰到好處的淚痣,美人猶抱琵琶半遮面。眼花繚亂之際,忽見落英繽紛,幹紫藤和櫻花著的瓣兒打著旋,和著楊花輕揚,花謝花飛花滿天。劉宇開口,熨貼五臟六腑,似泉水回環,自是一般妙境。

換回常服,大家相談甚歡。劉彰說,劉宇特別美,但總讓他想起他那什麽都管的母親,怪不舒服的。你自然笑得捧腹。

突然,你聽見和周柯宇一起來的倫國大使米卡驚叫一聲,抖了幾下,險些沒拿穩手中的茶杯。

原來是金鐘兒啊。你看著桌上不知廉恥交合的小蟲。早聽說虹國人有飼養金鐘兒的傳統,沒想力丸就是這麽一位。

伯遠有意化解這尷尬,捉起桌上那對春蟲丟進壺中,拊手大笑,說,今日表演原未盡興,這小蟲倒平添些趣味。天色漸晚,那蟲兒正該鳴叫。諸位可願更了衣一同為近田大人尋寶,來比比誰能抓到更多只金鐘兒?可惜今日本意帶給紫耀社的禮物得添個彩頭了,來日補上。劉小公子可同意?

不止劉宇同意,你也同意。這紫耀社自被你買下又半充公後,亟待重建。你和劉彰兩個人倒騰了好些日子,加之投了不少私藏的銀子才建成。園內蔥蘢嘉木,花草芬馥,連皇上微服出巡時都曾讚過幾聲的。

讚多和力丸回屋守著那幾個罐子,防止又有新蟲兒偷溜。伯遠和劉宇說要留下等著大家。米卡和尹浩宇、高卿塵一起,林墨拉上了劉彰。你見周柯宇偷眼覷你,忍不住笑出聲。

這裏可就是為周柯宇準備的啊。他好像從來都沒盡興地玩過。你想讓他開心。

你們繞過一叢夾竹粉桃,穿過牽藤引蔓的月洞門。植著未吐苞的紅杏,外圈散落著一圈待抽稚條的桑榆槿柘各色樹種,疏林如畫,雖無花葉,枝上卻頗粘了些絹綢,遠望似有流光浮彩之意。東南又行三五步轉過插天的玲瓏大山石,是另一番光景。荼靡花架,數本芭蕉,海棠瓊瑤,芍藥薔薇,蘿綺翠帶,絲縷垂搖。又遠望,水色溶蕩,溯流而上有清溪瀉雪,鶯啼蟄語,馬蛉吟唱。

他楞了一下,說物華天寶,人傑地靈,莫過於此。你笑著說,這有何難,多費些時間和銀子罷了,給你看樣好東西。

你走進林中,打開電燈的開關,感慨倫國人真會做這些有趣的小東西。倏然間林中大亮,火樹琪花,銀風雪浪,玻璃世界,珠寶乾坤。你也沒想到效果這麽好。你終於是把上元節的景色搬進了自己的園子。

周柯宇說,你找我要米卡的彩燈就做這個嗎?你氣死了,這明明就是為了讓他開心的,他竟然一點也不動容。你甩甩手就在周柯宇胸口邦邦來了兩拳,並說著狗都不信的解釋,雲傳統日子裏紮的火燭燈花會走水啦,這電燈可是好東西啦,容易開關打理啦,過些日子花樹抽條後卸下,來年冬春時節還能再用啦之類的。你也沒興趣抓蟲子了,周柯宇這呆子實在太不解風情了。你們一路聽到了很多金鐘兒的叫聲,然而周柯宇一動什麽地方要翻看,你就會給他邦邦兩拳,他委屈巴巴,你反瞪回去,於是最終一無所獲。

最後還有幾只金鐘兒沒找到,伯遠笑說不妨讓他們在這園中生長,或能生出造化也未可知。

自此之後,眾人有空便來紫耀社飲茶唱曲揮灑銀子。你和劉彰擔心蘭國的兩人府中煩悶,便給了他們一人一塊自個的令牌掛在腰間,這樣進出相見都簡單許多。十一人都在的日子不多,但每日常來常往的,還是都逐漸熟悉起來。又過幾日,眾人齊聚,劉宇挖出樹根下埋的一壇女兒紅,一杯清酒,禮簡情重。往後再進了這園子,身份便不作數,紈絝桃源,可笑可嘆。

楊花榆莢作雪飛,晚春。人間芳菲隨著那枝夭夭桃花的殆盡而沒入蟬鳴的起調。紫耀社的火樹銀花經過了春天,被你一棵棵樹地拆掉那些粉飾,又是杏花開遍,滿園關不住。

東君日日斜,時光刻刻流。終於到了杏花將落未落之時。你興致勃勃地荷了花鋤和絹袋拉著周柯宇往園子裏去收拾那些殘花敗柳,和他吐槽你爹又和你說什麽官場險惡的話,你完全不想管。周柯宇只默默地聽著,時不時應一聲。但你知道他沒有厭煩,因為周柯宇好看的嘴角抿起來了一點點。你又指指點點說,這裏、這裏還有這裏的池子,種上蓮花,水面清圓、錦鯉空游,一定好看,在看戲的桌子上也弄那種園景,拿前一年的蓮子磨掉兩頭,放雞蛋裏養著,再栽到土裏,長出來的蓮花巧如酒盞,最適宜賞玩。

值得一提的是,你又聽到了那年上元節的《趙氏孤兒》。唱程嬰的是林墨,宜喜宜嗔的眸,也可以須眉鏗鏘。聽罷,劉彰起身,對著林墨深深作了三個揖。林墨笑道,我可受不起這樣的大禮。劉宇定定地望向他,覆拱手,說,你值得。你也笑,說各位在打什麽啞謎,怕是我出去胡混了幾日又錯過了些什麽。

你實在不想考慮那些煩心事。你爹說的唯一讓你比較開心的事情就是你娘懷孕了,你真的要添個弟弟妹妹了。

夏天到了。你府上的睡蓮開得很好。這天,張丞相和伯遠一起來賞花。你們四人頗聊了一個時辰,而後伯遠與尹浩宇便知趣地離開了,僅留你們父子二人。

你爹枯槁的手指微微顫著,撚動花白的胡須。因多年為民操勞,這位父母官看起來已有垂垂老態,但那雙逐漸渾濁的眼睛仍然有著燭火般跳動的光。你在父親面前是大氣不敢出的。你覺得自己像一棵蔫了吧唧的小白菜,乖乖跪坐在軟塌上挺直了背,抿緊唇角乖乖受訓。你爹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說些讓你好好讀書的話,而是皺著眉頭盯著你看了很久,直盯得你心中發毛。半晌,他說,聽聞小周大人給你送了些倫國的睡蓮栽在紫耀社和郡王府內,帶為父看看可好。

元嘉郡王府與紫耀社的裝潢自有不同。若那是一派自然風流,這裏的金窗玉檻、崇閣巍峨,便是皇家的富貴莊嚴。轉過高起層樓、方廈圓亭,仍是面面琳宮合抱,檐牙高啄,勾心鬥角。忽現青松拂瓦,玉欄繞砌。遙遙望過一排的金輝獸面,麝香心字銷,青煙燎燎,擾動蝦須珠鏈的靜,觸擊之音,響若操琴。游廊外靜影沈璧,圓葉田田,彌望是朵朵皎潔流光,風走蓮動,水汽蒸的幽香混著瑞腦縷縷。你對自己親自上手設計裝潢的園林還是很有信心的,興致勃勃地和你爹介紹著。沒想到你爹開口第一句是,嘉元,你覺得周柯宇這個人怎麽樣。

你說,挺好的,就那樣吧。你爹說,渾小子騙我幹啥,你喜歡他吧。

你勉勉強強地扯著嘴角,眼睛到處亂瞟,最後定定地落在一朵孤立水中的睡蓮上。肯定笑得很難看,你沮喪地想。

你爹接著說,嘉元,你心裏很清楚我在問你什麽。若你只是我的長子,那麽你和周柯宇或許還有機會成一段佳話。但你現在,是迎娶了蘭國王子的元嘉郡王。

你的指甲摳著手掌,留下鮮明的白色痕跡,頭開始一陣陣發暈。再開口時,你的嘴唇已有些幹澀,裂開的嘴角好痛啊。你說,是你的一廂情願,你很清楚自己的責任。

尹浩宇自伯遠來過後,神色總是懨懨的。你不方便問他更多,但和家人多多相處總不會出錯吧?你和劉彰商量著在府裏直接挖個密道,不然每回見面都要通傳,親兄弟也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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