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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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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苦行

你生在年初,山中風雪親吻你而不侵染你,你爹娘都覺得,這一定會是光景煥新的一年,所以你叫嘉元,張嘉元。終是流光青睞鐘靈毓秀的苦竹山麓,你是如珠如寶的上天賜予。清泉叮咚滌洗你的身子,青樹翠蔓清澈你的眸子,鳥獸野物活絡你的性子。

你的先生看你玩得脫兔一般,眉毛抖了兩抖,點起油燈教你念“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你晃著兩條小短腿就要逃跑,任先生薄薄的面皮掛不住,喝止你的聲音都有些顫抖。然任先生雖耐不住你的軟磨硬泡,卻可以使喚得動你的父母。一場場竹筍炒肉後,你迫於淫威,不情不願耐著性子,聽任先生講君子九思、禮義廉恥。你爹痛心疾首看著你,說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你小子論語都不讀,怕是將來一出門就被人騙得底褲都不剩。

可你沒想過自己要有出息,只要今天撲到了小蝴蝶,能在繩索上多站一忽兒,你就很心滿意足啦。天性頑劣、腹內草莽,可憐任先生講了那麽多,整本論語你也就將將記住一半。

突然有一天,一個穿著黃色衣服的大叔推開你家的小門,任先生本來正在教你念“人生而有涯而知也無涯”,突然身子一僵,而後拿出《孟子》讓你念梁惠王的故事。不知為何,黃衣大叔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黃衣大叔靜了一會兒說,張大人,回來幫朕主持大局吧。

你爹臨走前曾問任先生,要不要一起到京城長住。任先生看了你一眼,說,他不能和我這種人廝混在一起。你爹說,你明明知道你沒得選。那日任先生在你房裏靜坐了許久,突然伸手扯亂你的發髻,笑著問你,馬上我們就要一起去京城了,你開心嗎?

於是剛剛過完十歲生辰的你來到了京城,從張老樵夫不會打柴的敗家兒子,搖身一變成了張老丞相的掌上明珠張小公子。你就說你爹明明沒打過幾次柴,又住在苦竹山那個破地方,家裏為何還能揭得開鍋,原來你爹就是趕集時大叔說的那個歸隱的傳奇丞相,傳奇降臨你身邊。你爹穿上玄色的官服,拿著象牙手笏,還頗像模像樣。哦對,忘記介紹啦,黃衣大叔就是音途國的皇帝叔叔。

你進太學前那天,一個魁梧的叔叔來找你爹喝茶,把你招過去看了又看,笑著說你這孩子中途進太學,不知會不會遭排擠,我讓劉彰多多帶著他好了。你爹喝了口茶,說我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麽啊。

進太學後的日子挺快樂的,你很快交到朋友,帶著一大幫孩子翻墻賽跑鬥蛐蛐,夫子沒有你的任先生性子軟和,於是你無師自通,開始和夫子鬥智鬥勇。

劉將軍的兒子劉彰一開始嫌你鬧騰不守規矩,並不想和你親近,直到你幫他搶回了他被小混混偷走的玉佩,順帶“教育”了他們一下,劉彰才囁嚅著和你道歉,你擺擺手說這算什麽,以直報怨嘛,你只要以德報德就好了。劉彰瞠目結舌,說元兒哥你原來這麽有文化。廢話,你讀了半本論語的。

和你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比你略大幾歲的周柯宇,他是戶部尚書的兒子,夫子常說他已教不了什麽,還時常和他討論一些疑難問題。你們的活動他也從不參加。可不知為何,你很想親近他,即使你們看起來根本不像一個世界的人。

你每天早早地起床到太學,搶占他身旁的位置,側頭趴著看他寫字。他是一個很溫和的人,看見你寫錯了字會指正,陽光擦著他的耳廓落下來,你能看見他臉上金色的絨毛。有一次你打盹,前仰後合的,他突然伸手穩住了你的頭,你一下子驚醒,就看見他拿著帕子揩你的口水。好丟臉,你哭喪著臉一拍桌子,把剛剛你頭差點碰到的筆架和硯臺徹底打翻,你倆面面相覷,你想完了完了肯定要被嫌棄了,他卻噗嗤一聲笑出來。你們是這樣成了好朋友。

每天晚上,任先生都會給你輔導課業。你興高采烈地和他分享你的小周同僚,他就托著腮、抿著唇,靜靜地聽你講,他的眼尾總是泛著一點點的紅。你喜歡在這時望向他的雙眸,桃花眼媚而不妖,目光溫柔似水。

很快到了你來京城的第一個上元節,太學放假,你和爹娘知會了一聲,就拉著劉彰一起出門去看花燈、猜燈謎,滿街都是火樹棋花、銀風雪浪。赤膊的漢子打著鐵花,金紅色的液體化作漫天的星,遠處勾欄唱,“忠義人一個個畫成圖像,一筆畫一滴淚好不心傷,幸喜得今夜晚風清月朗,可憐把眾烈士一命皆亡”。你聽得有些入神。

後來你和劉彰說,等你長大了自己開府,一定要把這些東西都搬回自己府裏頭。

回府的時候,你看見一片白梅開得正好,走過去就折了一枝,沒想這幾日原是大雪初霽,積雪哢哢哢全掉下來了。你手足無措,正想跑路,就看見樹旁邊的一塊石頭緩緩站起來,應該有九尺。石頭轉過身,有極漂亮一張臉,沾了滿身的雪,眼睛紅紅的,耳朵也紅紅的。你嚇退了兩步,周柯宇又默默坐下抹著眼淚,你又是抱又是拍地哄才哄好。後來你才知道他想試試格物致知,格一下梅花,結果被你砸了,前功盡棄。他在你心裏形象一下子高大起來了。格物致知耶!被雪砸了耶!後來你和劉彰經常嘲笑他,他鼓著腮幫子,就那麽可憐兮兮地看著你們,也不回嘴。

再後來,周柯宇參加科舉連中三元,過正宮門時你和劉彰都去看了,那叫一個雍容華貴。

周柯宇從此入了仕途。由於他精通倫國語,被安排到了外務局。然後你認識了伯遠。伯遠是寒門貴子。寒門,指他表嫂的弟妹的三叔公曾是先帝手下的能臣,然而那畢竟是很遠的關系了。他本來只是個小小的地方官,但政績斐然,深受民眾愛戴,調回京城時百姓夾道相送。他長袖善舞,精通蘭語和虹語,於是平步青雲了外務大臣,和周柯宇成了同僚。此人長相周正,有寶相莊嚴,笑如一尊彌勒。

一次偶然,周柯宇發現伯遠是個樂迷,唱腔絲毫不遜於專業的伶官,便常相約著去看京中表演。你和劉彰就是這麽認識的伯遠。

伯遠對你們很好,劉彰喜歡奇門遁甲術和話本,他便帶些蘭國、虹國相關研究的書;你愛玩愛鬧,他便常帶些蘭國、虹國的小玩意給你。一來二去,劉彰和你便只知伯遠哥不知周柯宇了。

時光飛逝,你十七歲了。不知為何,來京城後,任先生就長長伴著青燈古佛,性子也越來越孤高寡情。你每次出門,任先生只淡淡問一句去向,就會隨你出去撒野。你和任先生是這樣不可避免地漸漸生疏了。於是你越來越飛揚,城裏人都嘆張丞相養了個小紈絝。京城來了個戲班子,大搖大擺搬進了城中心荒廢的李府。這李府雖小,卻奇跡般地逃過了每次拆遷,襯托之下更顯破落。戲班子換了牌匾,龍飛鳳舞寫著“紫耀社”。紫耀社不大,各種曲牌戲目倒是都能唱,除了貴沒有任何不好。那年的勾欄令你流連,自那時起你就喜歡上了這些表演藝術。你常獨自去聽戲,反正你最不缺的就是錢。你是個紈絝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什麽的和你沒有關系啦。

包圓的次數多了,你和裏面主事的兩個伶人劉宇和林墨便熟絡起來。他倆對音途國的各種表演藝術都頗有研究,恰逢蘭、虹、倫三國與音途建立友好邦交,你便有了將紫耀社改造為官府樂社,專用於學習吸納多國藝術的想法。宮裏的老太妃們很喜歡在你進宮時逗你玩,因你生得端莊白凈像個瓷娃娃,嘴甜討喜,某次皇帝想到了你,便傳你進宮。你趕緊提了這事,順帶把皇上哄得喜滋滋的,便得了這個恩典,連著在場的所有人同奴婢們都得了賞賜。

過了些時日,皇上突然下旨封你為郡王,封號元嘉。劉彰也被封了郡王,封號章流,順帶著把你們的親事也定了,要迎娶蘭國的王子們。你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正拿著從旁邊樹上折下的桂花枝,逗弄看門的小黃狗。

娶男妻是一種彰顯忠心的方式。因為這意味著沒有後代繼承香火。你把桂花枝擡高,小狗嗷嗷地叫,你笑了笑,掏出懷裏藏的一塊糕,掰碎了餵給它,它搖著尾巴吃得很開心,任你拿著桂枝撓它的下巴。你只是個紈絝,你並不介意娶個小王子回家,只要你還能天天開心就好啦。就這樣,你來到了你的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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