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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最後一次開學典禮,一如既往隆重莊嚴。

“我不上去領獎了,”和負責老師說明情況,陸雋要進行除了搖臂攝像機之外的一部分主要板塊拍攝,“麻煩您等會兒幫我把獎證抽出來一下。”

負責老師理解他的意思,聽見後臺招呼便急忙過去。

終於等到夏至深再次演講的時候,陸雋進校攝影部就為了這天,視線落到領獎等候區,統一的秋冬沖鋒衣款式校服,高三第一梯隊格外顯眼。

其中最前面幾位依舊是熟悉面孔,陸雋一一略過,最後停留於那位領頭男生身上。

十八歲風華正茂的年紀,晴朗料峭春風浮生,他獨身站在人群之中,墨綠疊黑校服襯得清薄修頎,安靜卻惹眼。

陡然風起,引得操場人聲泛雜,場道邊緣紅地毯塊角揚卷,演講臺擺飾的花簇綠葉窸窣,寒意迷了眼,陸雋下意識想偏頭縮脖子,卻在落睫剎那與那人對視。

溫涼日光襲落,繁亂色彩裏,夏至深目光跟隨而來,黑漆漆的發被吹散弧度。

本來只有平淡情緒的面容,在那一瞬間暈染水墨丹青般柔和了笑意。

陸雋一頓,眼睫忍不住眨了眨,隨後無言舉起相機。

定格。

恰好此時教師組上臺領獎,陸雋沖他歪頭示意後便進入工作模式。

“你倆還有完沒完?”站第二路首位的向日升目睹全過程,咬牙切齒指指點點,“公費談戀愛是吧。”

擡手隨意壓了壓袖口,夏至深不緊不慢啟聲:“但是我挺高興的。”

“?”震驚他用如此平靜語氣說出這麽不負責任的話,向日升險些氣急敗壞,“旁邊的我們挺不高興的。”

聽完他的話,夏至深幅度極輕偏了下脖,頸部隱約感受到繩鏈滑蹭,他平淡回道。

“誰痛苦誰改變。”

向日升大跌眼鏡,五體投地豎起大拇指:“我他媽……說得好。”

“我開玩笑的。”無奈哂笑,夏至深難得起了回逗人的心思。

向日升難受捂嘴:“哥,我這人很容易破防的。”

沒過多表態,夏至深面不改色點頭。

“看出來了。”

時間轉眼便到領獎學生批次,浩浩蕩蕩一群人上去下來,場下鼓掌聲接連不斷,陸雋拍照招呼一波又一波。

主持人介紹畢業班代表上臺演講。

陸雋將拉鏈拉上頂,埋進臂彎裏打了結結實實的哈欠,等淚眼朦朧擡頭時,夏至深已經踩著鋪滿紅地毯的樓梯上了臺。

不同高一新生時期的青澀,已經成人的夏至深身格挺拔,少年感猶然濃重,在春意寒起裏,內斂清冷的氣質彌散醒目。

突然主席位上的校長朝他做了個手勢站起身,拿過事先準備的話筒:“夏同學我可以先說兩句話嗎?”

“校長您請說。”原先已經接受過安排的夏至深毫不意外,禮貌頷首。

“同學們大家早上好,我在這裏先說兩句,想必大家都應該認識夏至深同學,”校長轉過身面對所有學生,雙手握住話筒語氣認真,“我去年走班聽課的時候,收到過很多同學的問題,也知道大家很想和這位品學兼優的高三學長交流。”

“所以,我們和夏同學商量過後,決定將這次演講改為現場提問交流會,有十個名額的機會,希望有問題的同學可以踴躍參加。”

放下話筒,校長微笑向夏至深擡手示意後坐下。

等校長話一落,全場嘩然,面面相覷之外悄聲交談聲四下湧起,雖有人躍躍欲試但仍然不見出頭鳥。

清楚得見他們的躁動與不安,夏至深捏住麥克風鵝頸部,俯身時不輕不重的聲音擴出音響:“我不吃小孩,你們不用擔心。”

遠遠瞧著如高嶺之花的人此時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大家夥笑出聲來後也都緩下情緒,緊接著陸陸續續開始有人舉手。

搖臂攝像機精準定位首當其沖的人,是一位高二男生,負責人員小跑上前遞話筒。

男生笑嘻嘻接過話筒,站在人群中不見分毫緊張扭捏,單刀直入:“學長,我有一個朋友想知道你和你男朋友是真的嗎?”

頓時周遭驚呼與笑罵起哄聲此起彼伏,人類天性愛湊熱鬧本質暴露無遺,正悠哉喝水的潘成猛地被嗆,咳得驚天動地。

作為主人公之一且正在低頭仔細翻自家男朋友照片的陸雋怔住,遭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吃瓜打量目光,瞬間爆炸般的滾燙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他呆楞兩秒,隨即手忙腳亂轉過身背對觀眾,慌張扣住拉鏈頂部,掩耳盜鈴將半張臉縮進衣領子裏,半掩的耳廓紅得一塌糊塗。

那男生的班主任差點嚇得從椅子上掉下去,正想招手警告他閉嘴坐下,卻被前面主席位裏的副校長無聲搖頭制止。

班主任只能焦急又無助坐下,還擔憂地時不時往後向自家倒黴孩子扔眼刀子。

接收到班主任鋒利無形的威脅,男生果斷選擇裝聾作啞。

“這個問題,”面對無中生友的男生,夏至深沒有任何慌亂,垂眸盯了瞬臺下某個一動不敢動的人,一聲短促輕笑襲出,“其實你可以私下問我,但你既然已經問出口了,我回答也算無可厚非。”

“穩定,不希望被打擾。”

一句直截了當的承認,引得場面再次鼎沸燥亂。

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的陸雋聽見這人的聲音,他小心翼翼擡起頭,少年偏側過臉,淺褐色的眼瞳在薄質光輝裏望向他。

好像一片羽毛,鴉黑翎羽柔和不鋒利,漂亮不輕浮。

早已心知肚明的校領導即使氣得臉黢黑,也只能忍氣吞聲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好了好了,”註意到面色鐵青的校領導,夏至深及時出聲安撫擁有非常情緒化青春期的同學們,“你們再鬧我就要進辦公室喝茶了。”

“你還有想問的問題嗎?”

夏至深看向人群裏那位男生,男生撓撓後腦勺,思索片刻搖頭,雙手把話筒遞回給負責人員。

第二位是剛升初一的女生,靦腆緊張地握緊話筒:“學長你好,我想知道如果有人對你說出了糟糕的話,你想去忽視但內心卻極度自耗該怎麽辦?”

無意識瞥了一眼女生所在班級的班牌,夏至深知道那是初中部每個年級的最優班。

她似乎很容易自我懷疑,從而沒有安全感,想去改變卻痛苦於沒有能力,以至於陷入死循環。

“當鏡子很臟的時候,我們不會誤認為臟的是自己,而是會選擇去擦幹凈它,”周遭樹林躥出濕冷的風,凝上夏至深握住演講臺緣的指骨,“所以為什麽別人說出糟糕的話時,我們卻會覺得糟糕的是自己呢?”

“而不是選擇去反問‘你為什麽會得出如此自我的結論’?他這種行為對我造成了負面影響。”

女生眼眸垂下,小聲道:“他會說我太敏感。”

“‘你太敏感了’這句話充滿令人憎惡的搪塞與侮辱。”緩慢吐出一口氣,夏至深壓抑住情緒,一字一句清晰道,“你記住,敏感從來不是貶義詞。”

“它是一種誠實的庇護,對自己誠實的庇護。”

人群細碎噪聲沈寂下去,夏至深面色冷淡:“在艾倫·雅各布斯的《喧嘩的大多數》裏寫到‘他聽到了一些自己不同意的觀點,立即進入了反駁模式,而在反駁模式中,傾聽已不覆存在。當傾聽停止時,思考也就停止了’。”

“所以這種人的思想永遠只會以自我為中心,一旦發覺你有反駁的意向,他的一舉一動立馬便會爆發出氣急敗壞的崩潰,且源頭還是他自己憑空捏造的。”

“哪怕你只是在簡單自然地陳述事實,他也會立即跳出從而展現他莫名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然後義正言辭急於猙獰地去證明自己。”

話落,夏至深輕嗤,卻只是從喉管裏湧上,從鼻息裏襲出的短促聲響。

“所以,跳梁小醜在我們眼裏只配是一個笑話。”

“這世界的本質就是一場千人千面的辯論會,”夏至深掀眼望向她,聲色俱溫,“真正想和你探討的人,是不會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去詆毀你的觀點。”

“他們只會好奇你的宇宙,讚美你的廣袤與神秘,修補你的破碎與失序。在他們眼裏,你的每一處萬分之一都值得被用心仔細探索,而那些一覽無餘的惡意絕不會成為見面禮。”

“我們這一代應該是時候擺脫那些惡心的游戲規則、固有偏見和低俗惡意,雖然仍需要任重道遠的成長。”

“在這裏想借用史鐵生老師的一句話送給所有人‘且視他人之疑目如盞盞鬼火,大膽地去走你的夜路 ’。”

女生握住話筒的手指僵硬,聲音在發顫:“謝謝學長。”

在女生坐下後,人群突然爆發熱烈掌聲,浪潮翻湧一般的喝彩緊隨其後。

人生需要「明確的愛,直接的厭惡,真誠的喜歡。站在太陽下的坦蕩,大聲無愧地稱讚自己。 」

旁人的指點與說辭不過歲月長河兩畔透明的風,巍峨青山連綿不絕,蔥郁林花姹紫嫣紅,廣闊天空蔚藍無雲,這些才是最值得收藏的風景。

演講臺遮擋垂落的手忍不住微蜷,夏至深安靜沈穩情緒,等待下一位的提問。

“你好,我是高三二十班的學生。”

夏至深認識這位男生,上屆高考失利覆讀,成績極度不穩定,發揮好能沖年級前二十,發揮差能落到年級五百名開外,有著忽上忽下的實力和心灰意冷到不聞不問的心態。

男生擡了下眼鏡:“我不太明白讀書的意義在哪裏,在日常生活當中沒有任何幫助,簡單普通得好像只要能認字就行。”

”從去年的豪情壯志到今年的無所謂,未來根本觸及不到。以前的同學有人考進很好的大學,有人出國留學鍍金,各有各的大好前程,似乎只有我還在原地踏步或者說是不斷後退。這一年的時間裏,前面人的背影越來越模糊,周圍的一切都看不見了。”

“讀書,”夏至深若有所思點頭,隨即開口,“讀書是讓你在社會摸爬滾打尋找工作有個下限,你有大專學歷所以不想去當農民,你有本科學歷所以不想去當清潔工,你有研究生學歷所以不想去當服務員,你有碩士學歷所以不想去當外賣員,你有博士學歷所以不想去當保安。這些似乎都是我們自身認為的學歷等級所不能逾越的下線。”

“為什麽說孔乙己脫不下長衫,不僅僅是學歷層次與現實割裂所帶來的價值不對等,其實更多的是因為在大多數中國學生眼裏這身長衫是父母嘔心瀝血為自己穿上的,那上面滿是世俗的眼光與自我的矛盾。”

“一面是對於中式教育的麻木與痛苦,一面是對父母殷殷期盼的不忍與愧疚,無法逃避所以將千千萬萬的中國學生逼到進退兩難的懸崖峭壁。”

夏至深沈默下來,視線一寸一寸掃過場下的人,繼續道:“其實我和你們差不多,在來鶴城之前,數不清的輔導班與學習考試幾乎占據我所有的時間,完全透不過氣的壓抑,更雪上加霜的是在本就不多的睡眠時間裏失眠是常有的事。”

“但慶幸我已經將這些痛苦鍛造成了無堅不摧的盔甲,‘預測未來的最好辦法就是把它創造出來’,這身盔甲就是我去創造未來的武器。”

“‘命定的局限盡可永在,不屈的挑戰卻不可須臾或缺’,如果你失去了對待人生不屈服的信仰與意志,那才是真正的懸崖峭壁,再不可回頭。”

“其實讀書還有另外一個意義,那就是幫助認清階級,希望你們清楚,讀書只是往上攀爬的敲門磚,起跑線的不同這是天生所不能彌補的,所以讀書作為最簡單的出路,掌握它便能得到你想去的臺階上那扇門的入場券。”

“而當你放下所有理想的憧憬與懸浮的思考,回歸落地到平常生活中就會覺得那些完全沒有意義。”

夏至深與那位男生對視上,繼續道:“這是我對於你前一段話的答案,後一段話你表達了很多,而我聽到了你的不甘與羨慕。”

男生一楞,握住話筒的手不斷收緊。

“我們應該記住一句話,他人之得不可視為自己之失。他人的璀璨不能成為自己的光汙染,‘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無論人生上到哪一層臺階,階下有人在仰望你,階上有人在俯視你,你擡頭自卑,低頭自得,唯有平視,才能看見真實的自己。”

“山頂不是成功者的終點,每朵花都有自己的花期,行進道路上你只管耕耘,花開自有定數,等到春神降臨漫山遍野,其中便有你的花團錦簇。”

夏至深站在高臺,眉眼含笑:“請不要相信,勝利就像山坡上的蒲公英一樣唾手可得,但是請相信,世上總有一些美好值得我們全力以赴,哪怕粉身碎骨。”

“村上春樹在《海邊的卡夫卡》中說‘當暴風雨結束後,你不會記得自己是怎樣活下來的,你甚至不能確定暴風雨是否真的結束了。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當你穿越了暴風雨,你早已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人。這就是暴風雨的意義’。”

“我想無論是誰,都曾擁抱過人生的昏暗時刻。甚至沒有人知道我們默不作聲的背後獨自埋藏了多少委屈與不甘,或許世界不完美不五彩斑斕,但當你孤身走過千山萬水,再回首時會發現——”

“輕舟已過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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