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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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昭聽他提過幾次“這些年工作的地方”,可他從來都不細講。

之前他沒想著要過問方先生的事情,一直按捺著疑惑和好奇,可現在兩人越走越近,他也就逾越了一些,問:“你這些年到底去了哪兒?是做什麽去了呢?”

方曜頓了頓:“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路昭撇撇嘴:“什麽時候能告訴我?”

方曜:“領證結婚之前,會要求你簽保密協議,那時候就可以告訴你了。”

路昭:“……”

這麽聽起來,應該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怪不得去了之後沒法給他回信。

不過,方先生怎麽就這麽篤定,他們會領證結婚呢?

路昭小聲說:“好像我答應了一定會跟你結婚似的。”

方曜洗完衣服,端著盆出去晾:“那我就沒法告訴你了。可能我會帶著這些秘密孤獨終老吧。”

路昭又覺得有點兒心疼,畢竟出去工作,沒法回信,也不是方先生自己能左右的。

他又小聲嘀咕:“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方曜在陽臺晾好衣服,又看了看窗外。

“雨越下越大了。”他有點兒擔憂,“這兒是老城區,該不會淹水停電吧?”

路昭也走過來,看了看窗外的雨勢:“雨下得這麽大,要不要叫小周小唐他們進屋?”

方曜搖搖頭:“他們不會進來的。不過應該也不會傻傻在外面轉,可能會在樓道和屋門口守著。”

路昭不由說:“他們好辛苦。我記得以前你的助理不需要照顧你的生活起居呀。”

方曜沒告訴他小唐小周其實是警衛員,不是助理,只說:“他們是上級派給我的,工作內容也不由我安排。”

“噢。”路昭點點頭,不再多問,去屋裏找出了蠟燭和打火機,“今天下大雨,咱們早早休息吧,要是待會兒停電……”

話音剛落,屋裏的燈泡閃了幾下,滅了。

路昭:“……”

方曜摸黑走過來:“你這嘴也太靈了。快點蠟燭。”

路昭點了兩根蠟燭,翻出兩個搪瓷茶杯,將燭淚滴在茶杯底上,固定住蠟燭,遞給方曜一個:“去洗漱。”

方曜借著燭光洗漱完,一看時間,才七點多。

“現在就休息?”他端著燭臺走出浴室,“時間太早了。”

路昭正在點蚊香,頭也不回:“停電了,又下大雨,不睡覺能幹嘛?”

方曜走過來,拎起客廳沙發上的背包:“我看看小唐這包裏帶了書沒有……有了。”

他從背包裏掏出了一本老舊的書,路昭轉頭一看,昏暗的燭光照出書皮上斑駁的大字——《潘州怪談》。

路昭:“……”

他把點好的蚊香擱在茶幾下:“你自己看,我不看。”

方曜連忙說:“兩個人一塊兒看,你就不怕了。”

路昭瞪了他一眼:“停電了,還下大雨,這種時候看鬼故事,你不覺得心慌?”

方曜:“故事是假的,咱們不信這個。”

路昭一口拒絕:“反正我不看。”

十分鐘後,路昭抵不過方曜的死纏爛打,臭著臉和他一塊兒坐在了沙發上。

《潘州怪談》這本書,他在照相館打工時,斷斷續續看完了第一個故事。由於覺得太恐怖,看起來背後發涼,他就遲遲沒有接著看下去。

哪知道還是逃不過被嚇的命運。

方曜從第二個故事講起,一開頭路昭還勉強能支撐,到故事中段,方曜就發現,他把腳縮上了沙發,不敢放在地上了。

方曜心裏笑了笑,往他那邊一挪。路昭果然靠過來,緊緊貼著他。

心上人的身體溫熱柔軟,貼在手臂上,方曜的喉結上下滾動一下,掩飾地輕咳一聲,伸手摟住了路昭的腰,繼續念故事。

“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時候,忽然覺得腳下一涼。低頭一看,一縷濕漉漉的長發纏住了他的腳腕。哪裏來的頭發?”

懷裏的路昭猛地一縮,兩手捂住了眼睛。

方曜摟緊他,在他耳邊繼續念:“就在他疑惑的時候,那頭發忽然猛地把他一扯,一下子扯到了床底下……”

說著,他一把抓住了路昭縮在沙發上的腳腕。

“啊!”路昭嚇得一聲尖叫,猛地往他懷裏撲。

方曜笑著抱住他:“好了好了,是我的手。”

路昭仍然拿手捂著眼睛,不敢看,只罵他:“你又嚇我!”

方曜拍著他的後背:“不嚇你了,不念了。”

就在這時,外頭閃過一道閃電,隨之而來一陣炸雷。

方曜:“……這雷也太響了。”

路昭在他懷裏瑟瑟發抖:“都叫你不要在雷雨天講鬼故事了,你這個人怎麽一點兒也不避諱……”

方曜把下巴擱在他肩頭:“有什麽需要避諱的嗎?”

路昭小聲說:“我小時候聽大院裏的老人說的,不要在荒山野嶺和雷雨天講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很靈驗的。”

方曜:“比如說?”

“比如說,在荒山野嶺,會有人在背後叫你的名字,如果你應了,或者回頭去看,你就會被勾走魂魄。”路昭說。

話音剛落,他就聽見方曜在他耳邊故弄玄虛地拿氣聲叫:“路昭……”

路昭:“……”

他伸手就狠狠掐在方曜腰上。

“哎喲,疼疼疼。”方曜叫了一聲,連忙說,“我不喊了,阿昭,松手、松手。”

路昭在他腰上掐了幾把才解氣,松開手:“不跟你講了,我要睡覺去了。”

“這麽早就睡覺?”方曜揉著側腰,笑著問,“一個人睡覺會不會害怕?”

路昭瞪他一眼,但到底沒動。

方曜想了想:“我記得我小時候,每次父親過來,晚上,他就會和母親一起跳舞。”

路昭楞了楞:“跳舞?”

他回想了一下林敘伯母冷硬的樣子,很難想象他也會邁動舞步。

方曜說:“那時候,物資還很匱乏,連飯都吃不飽,更別說娛樂活動。在部隊裏,大家除了平時的訓練,空閑時間就是養豬種地,不停勞動,這樣才能勉強吃飽肚子。”

“而父親每次過來,都會給母親帶些禮物。有時候是白砂糖,有時候是路邊摘的野花。”方曜笑了笑,“他們白天一起工作、勞動,晚上父親就教母親跳舞——因為沒有別的娛樂活動了。”

“那時候沒有錄音機,音樂只能靠嘴來唱。後來父親教會我彈鋼琴,他們才有了稍微正式一點兒的伴奏。”方曜說,“鋼琴也是好多年前,部隊從當地的地主家繳獲的。”

說著,他就站起身:“來,我教你跳舞。”

路昭不由好笑:“怎麽,你也要學一學伯父的浪漫?”

方曜牽起他的手:“我們這會兒,不就像他們那時候一樣麽?沒有別的娛樂活動,只能跳跳舞。”

路昭被他牽起來,站在他身前:“我會跳的曲子可不多,你小心我踩掉你的腳。”

“我會慢慢教的。”方曜拉住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我們來跳《藍色湖畔》。”

路昭微微一楞。

方曜的手搭在了他後腰。

這首曲子是經久不衰的愛人之間的舞曲,跳舞的姿勢也十分親密,路昭被帶著邁了幾步,有點兒臉紅,小聲說:“你挨得太近了。”

方曜低聲說:“這支舞就是這樣。”

路昭擡眼瞪他:“是嗎?你怎麽這麽清楚?”

他又想起那時候,自己剛剛去首都,又自卑又膽小,方先生在樓下的客廳和白小姐一塊兒跳舞,他只敢躲在樓上悄悄地看。

他就沒好氣地說:“也對,你都不知道和多少雌蟲跳過舞了。”

方曜的大手輕輕摩挲他的後腰:“那你可就冤枉我了。這是我第一次和人一塊兒跳這支舞。”

路昭心頭一熱,嘴角就忍不住彎了起來。

不過,他還是故意問:“第一次跳?那你怎麽學會的呢?”

方曜嘆一口氣:“小時候父母親跳舞,我就在旁邊給他們彈琴伴奏,看了這麽多遍,還能學不會嗎?”

路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方曜就任他嘲笑,帶著他一步一步走著,輕輕唱起了《藍色湖畔》。

“今夜睡夢中,回到藍色湖畔,我美麗的家鄉。”

“我的愛人,仍在湖畔張望。”

他的聲音低沈而動聽,響在耳畔,路昭連心都酥軟了,不由輕聲跟著他一塊兒唱。

“扛起長槍,背上行囊,離開家鄉。”

方曜將下巴擱在他肩上,喃喃般唱著。

“我的愛人,多想回到你的身旁。”

“日升月落。”

“一如往常。”

他們在昏暗的燭光裏,一遍一遍跳著這首曲子,路昭從一開始的磕磕絆絆,到慢慢熟悉,最後完全跟上了方曜的腳步。

他們的十幾年,就好像跳這舞一樣。

一開始,路昭懵懵懂懂、跌跌撞撞,是方曜引著他,讓他走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這麽多年,他一直在方曜教給他的這條路上前進,一直在追隨方曜的腳步。

他經歷了那麽多苦難、煎熬、寂寞,起起落落、脫胎換骨。

終於,他追上他了。

路昭輕輕嘆息一聲。

他追上他了,可他也看清楚了自己對他的感情。

這份感情太覆雜,有尊敬、憧憬、戀慕,說不上哪種情感多一些,哪種少一些。

他也說不上,他們是互相扶持共度餘生會好一些,還是各自奔向理想的終點更好一些。

又或者是,像方先生的父母那樣,雖然結了婚,但各自堅持著事業,一年就見上幾次面?

路昭有些洩氣,將下巴擱在了方曜的肩頭。

他很想有個家呀。

他想每天回到家裏都能見到愛人,不希望自己的家庭像朵蒲公英一樣隨風四處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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