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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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徐家人在港城待了將近一個月。
這回也算是玩了個夠本，雖然老徐很是嫌棄地說這個地方處處都充斥著資本的銅臭味，但他最後不也還是一樣挺樂呵？
真不知道方清野究竟跟他都說了些什麽，李牧遙就眼看著他一天一天軟化下去，最後無意間說漏嘴讓他知道了扯證的事，他竟然只是嘆了口氣，而後丟下一句：“隨你吧。”
李牧遙快好奇死了，但方清野就是不跟她說，非說是因為他有魅力，老徐最後都被他征服了——其實主要是當時跟老徐談的那些話實在太肉麻了，讓他不好意思開口再重覆一遍。
趕在春節到來之前，一家人回了青玉縣。
而方清野也改了原本的計劃，跟他們一起回來了。
家裏頭年貨還沒來得及置辦，幸好農貿市場還開著門，盡管這大冷天的，但是沒到除夕夜，就一直有小攤販在這裏守著。
李牧遙跟徐家人一起置辦年貨去了。
方清野站在老張家門口，有些忐忑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才滿滿上前敲了敲門——如果說以前他極力想要逃出這個地方的話，現在，他願意重新回來。
他願意和家人和解。
他不想因為他的關系而讓李牧遙難辦。
青玉縣沒有港城那麽繁華。
街道四處都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顏色。
他敲門的時候老張正在客廳跟人聊天，酒喝到了一半聽見“砰砰砰”的聲音。
“誰啊？來了來了——”
老張一開門，頓時滿臉驚訝：“清野？！你這臭小子竟然還知道回來！”
他一把抓住方清野的胳膊把人拽到屋裏，方清野踉蹌幾步，就看見客廳裏方衛國面無表情地坐在那，面前一個杯子。
空氣都變得安靜下來，老張拽著他試圖往前：“剛還在那兒說著呢，你看看你看看，真是說什麽就來什麽，清野你趕緊跟你爸打個招呼，好多年沒見了，臭小子都瘦成這樣，恐怕在外頭沒少吃苦！正好晚上家裏吃餃子，你是不是回來過年的啊，趕緊在家好好補一補！”
老張自顧自地說著，但父子倆都沒吭聲。
方清野默默坐到了硬邦邦的沙發上。
茶幾上擺了一堆吃的，瓜子花生牛奶糖，老張不停往他手裏塞東西，但他想了想，順手從旁邊拿了個幹凈杯子，摸了老張的酒。
嘩啦啦——
倆人看著他仰脖一飲而盡。
杯子放下來，他白凈的臉被辣得通紅。
“我要結婚了。”
勻過氣，他面無表情地丟下一顆重磅炸.彈。
有了酒給他壯膽，他好像是終於可以平靜地看向對面的方衛國了。
他對這張臉的記憶實在是太過模糊，一是因為不常見面，二是因為後來他根本不願意看，現在終於認真打量起對方的面容，明明還不到五十的年紀，可鬢邊卻已經有了白發。
老張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了。
方衛國則是皺著眉頭，慢慢抿了口酒。
方清野對著他又重覆一遍：“爸，我要結婚了。”
方衛國的手一抖。
很長時間沒聽過這個稱呼了。
他總覺得兩個兒子都還小，還是那麽小小的一團，抱在懷裏跟個小貓似的，輕飄飄的那麽一小團，讓他光是看著都害怕自己手勁兒大了再把孩子傷著。
可是怎麽一轉眼，那個小小的一團就忽然變得這麽高，甚至比他還要高。
他如果站起來，都得微微擡頭。
記憶裏的那個小團子到底還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慢慢越長越大，他以前一心只想著任務，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錯過了很多，那個一見面就躲在妻子身後怯生生看他的孩子終究還是長成了一個男人的模樣。
匆匆二十年過去，他的兒子變得好陌生，眉眼依稀能分辨出和妻子相似的地方，可是他看著，還是覺得好陌生。
他對妻子有愧，對兒子更甚。
他這次回來就在想，什麽時候兒子要是肯回來跟他見個面，他一定要好好跟對方道個歉，他其實知道自己做得不對，每次遇到了什麽事他也不講道理就對兒子動手，害得本來就跟他生分的兒子越發不願意跟他親近。
可是，如今先低頭的卻不是他。
方衛國心情很是覆雜。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兒子終於願意開口喊他一聲爸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卻有些想逃——
這小子一定在外面吃了很多苦。
他想。
“挺好的。”方衛國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但最後卻一句都沒說出來，只是問他：“這是好事，你也長大了，她是哪兒的人？”
方清野說：“本地的。”
方衛國握緊了杯子：“她是跟你一起外出認識的？”
方清野搖頭：“不是。”
方衛國問不下去了，沈默片刻。
老張在一旁插話道：“怎麽回事兒啊，看你們倆這弄得跟審犯人似的一問一答……清野，你給我好好說說她什麽情況啊？”
轉向老張，似乎就一下子輕松了很多。
方清野說：“她比我大一點，對我很好，我以前在外頭遇上很多難事兒都是她陪著我，所以是我先追的她，我很喜歡她，也好不容易才讓她答應跟我結婚，因為我們倆之間有點小問題，我最開始是騙了她才讓她跟我在一起，後來被她發現了……她本來是要跟我分開的。”
他把早就想好的話全說了，把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希望老張他們能記住這些話。
果然老張大驚失色：“你騙人家姑娘什麽了？你這孩子真是……”
“我騙了她的感情。”方清野目光沈沈。
斜對面，方衛國忍不住了：“你糊塗！再怎麽喜歡人家也不該用騙的啊！騙人感情的都是混蛋！你這麽做跟外頭那些流氓混混有什麽區別？！”
“那怎麽辦。”方清野語氣幽幽。
方衛國眉頭緊皺：“別告訴我連結婚這個事兒也是你騙人家答應的。”
方清野不說話。
他便以為這就是默認。
“荒唐！”
方衛國生了氣，用力一閉眼：“你最好是把這事兒給我交代清楚，你要真是用了那種下流的手段哄騙人家，那這事我絕對不會同意！讓別人知道我養了個騙人感情的流氓兒子，我還真丟不起那個人！”
老張也是一臉痛心的表情，似乎是想不到他怎麽就變成了這副混蛋的模樣。
客廳裏的聲音傳到裏屋，老張媳婦兒出來了，方清榮也忍不住把腦袋從門縫裏鉆出來。
“怎麽回事兒？怎麽好好的吵起來了？”
老張顧不上回應，痛心疾首地指著方清野：“臭小子，你先跟我說那姑娘住哪兒。”
方衛國漲紅著臉：“說話！”
方清野靜靜垂眸：“不管你們怎麽說，我還是要和她結婚，我也管不著你們怎麽想，反正……要是沒了她，我比死還難受，騙就騙了，只要她不知道，那就算沒這事兒。”
方衛國登時火氣。
還是老張媳婦兒趕忙過來插了一腳：“怎麽回事啊這是，老張！什麽情況？！”
聽完老張的敘述，她眉頭一皺，顯然也是一副不讚同的模樣，但是她好歹會說軟話。
“清野。”她坐到旁邊，小心拍了拍方清野的手，“你這樣做不對知道嗎，你就真的那麽喜歡那姑娘啊？”
方清野依舊沒擡頭，但眼眶卻迅速地紅了，看得周圍幾人全都是一驚。
他們還是頭一次看見他這個模樣。
“那我能怎麽辦，爸，你說，我怎麽辦？”方清野眼底隱約有什麽亮晶晶的水光閃過，卻遲遲沒有掉出來，“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永遠都是部隊裏的那些任務，你永遠放不下它們，但是對我來說，她就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接受不了她不跟我在一起的事。”
方衛國本來是一肚子的火氣，但看見他露出這種表情，看見他頭一次在自己跟前示弱，那一肚子的火氣就瞬間被澆得幹幹凈凈。
老張也是張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張媳婦兒心疼壞了：“清野，那你好好說說你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你要是好好跟人家姑娘處對象，人家怎麽會不願意跟你在一起呢？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們？”
方清野閉了閉眼：“我已經見過她家裏人了，我花了好長時間才讓她家裏人接受我的存在，但是，她還惦記著我騙過她的事，她跟我說讓我回家好好想想……”
就是沒提那個“騙”到底“騙”的是什麽。
他又喝了幾杯酒，臉已經紅得不像話。
客廳裏氣氛沈悶得讓人難受。
“我好不容易才讓她松口，她說結婚的事她可以考慮。”
老張媳婦兒著急了：“你這孩子怎麽老是不說重點呢！你到底騙人家什麽了？！”
方清野一頓，而後慢慢擡眼。
“我騙了她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她當初知道的話，應該是不會跟我在一起的，但我明知道這一點，我還是非要死纏爛打，她對我沒什麽興趣，我就勾.引她，但是後來她還是知道了那件事兒……我是不是做錯了？”
“這……”這麽難聽的話都說出來了，那看來情況真的很嚴重。
老張還沒從震驚裏緩過神。
老張媳婦兒是最先有反應的人：“清野，我聽你說的那些話，就總感覺這事兒還是得問問人家姑娘心裏頭怎麽想的，要不你看這樣吧，你跟我說說她住哪兒，我跟她聊聊？你這老是不說重點，我也不知道你究竟騙了人家什麽事兒，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方清野說：“您要幫我勸勸她嗎？”
老張媳婦兒噎了一下：“總得先見個面了解一下具體情況再說吧？”
方清野抿嘴：“其實你們見過她。”
三人一楞：“什麽？見過？”
方清野垂眸，又沒聲音了。
看著他這一副為情所困導致越發消瘦的模樣，方衛國忍不住重重嘆氣：“算了，挑個時間吧，去個她家裏人見個面，再怎麽說你都跟人家那邊見過了，有什麽事還是當面說吧。”
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麽。
大年初一，徐家人熱熱鬧鬧湊在一起。
最近他們家是除了老三這一頭以外，幾乎一直都是好事連連，徐慧也要結婚了，她跟一個司機好上了，那人還挺老實，瞞了這麽長時間終於是要修成正果，但關鍵問題在於那個人家是外地的，離青玉縣很遠。
徐母又是高興又是傷心，高興於自家這個挑剔的老二總算是找到人了，傷心在於她這一走就是幾百公裏，以後要是想見面，難啊！
他們家親戚沒有很多，兩天就全部走完了，回來以後也沒什麽事做，正閑呢，就聽說老張一家子要見面了。
老徐尷尬地背著手滿屋子亂走，活像一只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他感覺自己平白無故輩分低了一層。
以前跟老張那是同輩老友，現在這事兒要真的定下，老張侄兒的兒子喊他爸，他這不就是楞比老張低了一層嗎？！
徐母倒是已經完全放下了，就是徐慧徐洋和徐國強這三個人老是在背地裏偷偷摸摸跟李牧遙說一些怪怪的話，特別煩人。
等人上門的那天，全家都格外緊張，除了李牧遙和幾個還不懂事的小的。
徐秀麗一筆一劃地畫了一幅簡筆畫：“大姑，你看！我把大姑父也畫在裏面了！”
李牧遙湊過去一看，兩個火柴人手拉手在屋頂上跳舞。
“這個是什麽啊？”她指著旁邊一個看不出形狀的黑煤球。
徐秀麗一本正經跟她說：“這個是爺爺！”
“為什麽爺爺是一團黑色小球啊？”
“因為爺爺現在很頭痛，他腦袋裏烏拉烏拉塞滿了東西！”
“那這個又是什麽？”她指圓形裏面圈著的一條小魚還是小蛇的東西。
徐秀麗一臉想念：“這是麻辣魚！姑姑我想吃你做的那盤麻辣魚了…！”
果然小孩子的想法就是跳脫，想到什麽就畫什麽。
李牧遙笑瞇瞇地把畫收了起來。
“來！我也給你看看我的畫功！”
正說著，老徐走到她旁邊，兇巴巴：“你還有心情在這跟麗麗玩？！”
李牧遙哼哼一笑。
後頭徐母勸：“哎呀，反正都已經這樣了，你再怎麽不情願也得見面兒了，還不如早點給你自己捯飭捯飭，上屋裏去拿之前閨女給你買的那件衣服，穿的好看一點，別回頭到了再被人家老張給比下去。”
另一頭。
老張一家子也是心情忐忑。
因為有了方清野那一番的鋪墊，他們算是已經把可能發生的所有壞事兒都給想了一個遍，拎著東西去跟女方家人見面的路上，幾個人神情都很嚴肅，不像見親家，倒是更像去上墳。
他們約好的見面地點是在一個近兩年剛開起來的小飯館裏，雖然是私營飯館，但是在青玉縣已經小有名氣了，平時也承接一些大型宴席，評價絕對不低。
這還是他們縣裏頭第一家擁有兩層樓、且有單獨包廂的飯館。
他們提前了一個小時過來。
等人的過程中，老張顯得格外焦慮，方衛國也在一邊坐著不吭聲，只有老張媳婦兒不停在緩解氣氛說些家常。
方衛國等了一會兒，但心裏頭那種莫名的不安還是下不去，就找了個借口把方清野帶到門外，父子倆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他皺著眉頭點了支煙：“清野。”
“嗯。”
他倆好多年沒有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待在一起說話了，偏偏還是因為未來的兒媳婦要上門，所以他們倆的關系才忽然間有了改善，方衛國的心情可謂是極其覆雜。
“你真的已經想好了嗎？”
現在，在方衛國的心裏，兒子的形象多多少少變得有些惡劣，而那個未來的兒媳婦兒則是在他心裏變成了一個單純柔弱且善良的小姑娘。
他們今天提出要見面，其實主要還是為了見到女方，好好了解一下他們兩個之間終於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光方清野一個人說，他老是說不到重點去，就聽起來格外覆雜，明明他自己說的是他玩弄欺騙了人家小姑娘的感情，可是最後怎麽哭著鬧著想要結婚的也是他？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是想不明白。
但是在方衛國內心深處，他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感謝這個未曾謀面的未來兒媳婦兒的。
不然可能他今年壓根等不到兒子回來，也不會出現像現在這樣雖然氣氛生硬、但還是面對面地站在一起對話的場景。
“我想好了。”方清野單手插兜，踩在馬路牙子上，“我是一定要和她結婚的，不管誰想阻攔，反正我就認定了她這個人。”
方衛國不理解：“為什麽？”
在方衛國心裏，沒有給情情.愛愛留出位置，他現在看著兒子是一副固執的模樣，恍惚間就好像回到了幾十年前和妻子初見面時的場景，那個時候雖然是家裏介紹，但他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想要把眼前的這個人帶回家，那個時候，他也是見識過愛情的人。
可是愛情這個名詞的位置永遠在他心裏排不到前面去，而且結了婚以後，愛情會終究慢慢褪色，留下的只有守住家人的責任不是嗎？
所以方衛國不理解他的固執。
兒子表現的有些太兩面了。
在他自己口中他表現的那麽惡劣，但另一方面卻又急於索求責任。
方衛國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在後世的名詞叫做人設割裂。
他忍不住問為什麽。
而方清野一撩眼皮：“因為我愛她。”
這個字眼就好像觸碰到了什麽禁區一樣。
這個時候，很少有人能隨隨便便地把愛說出口，他們很矛盾的，不是認為這個字太輕浮，就是認為這個字太沈重，所以總不肯說。
但他就這麽說出來了，方衛國不由得聽到怔住，手裏的香煙在指縫中發著燙。
重新回到二樓包廂，老張他們總覺得這對父子倆的之間的氛圍好像有些怪怪的，他們還以為他倆又吵架了，但看起來又不太像。
屋裏氣氛立時沈默下去。
還是因為方清野的小挎包裏有鈴聲響起，才忽然間打破了這個沈寂的氛圍。
“我下去接接他們。”
不等其他人反應，方清野把大哥大一撂，匆匆就跑出了門，整個屋子的人瞬間如臨大敵，分外緊張地聽著外頭有人上樓的聲音。
老張最先走到前頭去接親家，努力擠出一張笑臉來，笑呵呵地開門往外：“是親……”
老張媳婦兒看著他忽然雷劈了似的楞在當場，有些納悶，在後頭扶著桌子想往外看：“老張，是不是親家他們來了？衛國你趕緊也過去看看，別發愁了，你可是清野他爹啊怕什麽？！”
正說著，就聽老張一聲怒喝：“怎麽是你！”
出什麽事了？
方衛國也不猶豫了，趕緊走到門口，往外一看，幾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眼前。
他眉頭一皺：“這不是……”
老張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捂著胸口：“老徐啊老徐，怎麽偏偏是你？！”
他腦袋裏還回蕩著方清野的那些話。
對面前這個老夥計，瞬間愧疚上湧。
老哥哥對不起你啊！怎麽偏偏讓這小子禍害了你家閨女……
等等，老徐家閨女？
他記得老徐家那個小五好像也是二十剛出頭，跟方清野確實是差個幾歲，但老張再往後看，沒看見他們家小五徐洋啊？
老張疑惑地看著老徐兩口子，對方手裏啥也沒有，就上來兩個人：“怎麽就你們倆上來了？哎不對啊，你們倆上來是幹嘛的？”
老徐黑著臉背著手，從他身邊直接進去了，還有意無意地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我還能來幹嘛？見親家！”
老張瞠目結舌：“你、你沒走錯房間？”
他又轉頭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納悶：“清野呢，沒見他人啊？”
“樓下搬東西。”老徐臉色依舊沈著。
他這一說也沒什麽誤會了，老張長嘆一聲，小心坐到了老徐旁邊：“你說這事兒整的，怪不得清野說他對象我們都見過，合著是你家老小啊……老徐啊老徐，你說這緣分真的是……天註定！是不是天註定？”
老徐表情詭異地盯著他：“我家老小？”
啊？不然呢？
老徐笑了一聲，態度頗有幾分陰陽怪氣：“我說老張啊，你們家是不是故意的啊……就這麽想當我們的親家？”
他看向面容冷硬不茍言笑的方衛國：“你們這也真是養了個好兒子，能說會道的，楞是把我這把老骨頭都給說的接不來話了。”
方衛國心情也是覆雜，顯然和老張想到一塊兒去了——上一次見到這老頭，他是小輩，這次再見，他倆反倒瞬間平起平坐了。
老張媳婦兒開始忍不住打聽：“哎我說，我記得你們家老小前幾年不是在考大學嗎，她好像也沒出過咱們縣城吧，這倆人是怎麽認識的？”
徐母抱著水杯出神，眼珠定定地盯著眼前的筷子：“我們家老小還沒找男朋友呢。”
老張三人：“？”
這意思是不認，還是他們想錯了人？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一陣聲音，抱著一堆東西的方清野背抵著門進來了，手裏拎著好多袋子，其中有他們上次在港城購物的時候買的進口絲巾禮盒，還有好酒好煙等等。
他小心拎著東西：“沒事，我拿就行了，你不用管，直接進來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落在門口。
仿佛慢鏡頭播放一樣，一個穿著紅褐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走了進來，她頭發散著攏在左側，發絲帶著自然彎曲的弧度，雖然沒有第一時間看清臉，但是光從這個輪廓就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漂亮且有氣質的女人。
她隨手捋了一下頭發，把門外另兩個盒子拎進屋裏，而後擡頭看向餐桌。
一張熟悉的臉慢慢露了出來，帶著微笑。
老張猛地一個深呼吸，聲音大到整個屋子裏的人都聽見了。
那一瞬間，幾乎沒人敢說話。
李牧遙把東西放好以後就沖著前頭一群人客氣地微微頷首，假裝沒看出其他人的震驚，關了門，方清野小心拉著她手腕把她帶到自己旁邊的座位上，而後才去坐下。
老張還想著後頭會不會還有人，結果門就關了，一眨眼，倆人也已經落了座。
那個不敢相信的事實就擺在了面前。
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覷，還沒反應過來，方清野在桌下偷偷握著她的手，小聲問：“喝水嗎，給你暖暖手？”
李牧遙沖他一笑：“沒事。”
方衛國腦袋裏嗡嗡嗡的。
從他這個角度，他自然是看見了兒子在桌下小心翼翼拉人家手的事實，瞬間之前所有的事情他都感覺想明白了——他當然知道兒子在那個時候跟蹤過自己，倒是徐敏從頭到尾都沒見過這小子，甚至連名字他也沒提起過，那這事到底是個什麽情況還不夠清楚嗎？
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老徐心裏則是終於舒坦了，找到一種平衡感，反而成了桌子上最自在的人之一：“怎麽著，都楞在這不會動了？眼看著都快十二點了，先吃飯吧，有什麽事兒吃完飯了再說，服務員——來點菜！”
這頓飯著實吃的有些沒滋沒味兒。
李牧遙中途說去衛生間，出去了一趟，其實就是想透透氣，結果方清野忙不疊跟了出來，擠在飯館後門外頭那個狹窄的小巷子裏。
這條小巷子完全是個死路，除非從他們剛才過來的後門進，別的哪兒都不通。
李牧遙靠著墻，笑盈盈地捏了捏他的臉：“我發現你家裏人的眼神……他們好像對你意見很大啊，你回去怎麽說的？”
“該怎麽說就怎麽說。”方清野撅了撅嘴，“我的獎勵呢？親一下。”
李牧遙笑著往後一躲，結果忘了後頭還有墻，後腦勺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方清野趕忙伸手護住，揉了揉：“疼不疼？”
“還好。”李牧遙把手往他兜裏伸。
本來是想摸摸他衣兜裏那個小盒子，結果他手沒揉幾下就又湊了過來，略顯幹燥的嘴唇急不可耐地貼過來吻了吻她的。
李牧遙本來是想著自己塗了口紅，剛剛一直小心著不讓掉，喝水都要好謹慎，所以不想讓他碰，結果他這樣子一貼近，兩個人面對面靠的這麽近，他的所有心思都已經無處可遁。
他果然還是在不安，但卻已經學會了隱藏，只在她眼前才會盡數暴露。
“好好好。”
李牧遙看著他不停閃爍的眼睛，笑著回應了他，輕輕在他唇上碰了碰。
“你能把事情安排的這麽妥當，真的好厲害，清野，以後想哭就來找我，我也愛你。”
他眼眶迅速紅了，像一只流浪許久的小狗終於找到了肯帶他回家的主人，反應過來後心臟揪的生疼，只好用力把自己埋進她的頸窩。
誰也沒說話，只有呼吸聲緩緩交錯。
二樓的方衛國原本是愁腸滿結，所以趁著老張跟老徐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他就想去窗邊透透氣，卻不料正好看到下面的二人。
記憶中，他的兒子似乎只有兩個形態。
一是小小一團，抱在懷裏的時候會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喊叫的樣子，二就是如同仇人一般盯著他，眼中迸射出刺人寒光的樣子。
但他現在看到的，卻是一個比什麽時候都要脆弱的年輕人，這是他從未見過的一面。
「無論如何我也要跟她在一起」
「她比任何人都要好」
「因為我愛她……」
方衛國按在窗戶上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他默默把窗簾重新合上，又回到了座位上。
沈思許久，他說：“我尊重孩子的意願，要是他們兩個如果都沒有問題的話，那就挑個好日子吧，看看什麽時候適合辦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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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人在港城待了將近一個月。
這回也算是玩了個夠本，雖然老徐很是嫌棄地說這個地方處處都充斥著資本的銅臭味，但他最後不也還是一樣挺樂呵？
真不知道方清野究竟跟他都說了些什麽，李牧遙就眼看著他一天一天軟化下去，最後無意間說漏嘴讓他知道了扯證的事，他竟然只是嘆了口氣，而後丟下一句：“隨你吧。”
李牧遙快好奇死了，但方清野就是不跟她說，非說是因為他有魅力，老徐最後都被他征服了——其實主要是當時跟老徐談的那些話實在太肉麻了，讓他不好意思開口再重覆一遍。
趕在春節到來之前，一家人回了青玉縣。
而方清野也改了原本的計劃，跟他們一起回來了。
家裏頭年貨還沒來得及置辦，幸好農貿市場還開著門，盡管這大冷天的，但是沒到除夕夜，就一直有小攤販在這裏守著。
李牧遙跟徐家人一起置辦年貨去了。
方清野站在老張家門口，有些忐忑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才滿滿上前敲了敲門——如果說以前他極力想要逃出這個地方的話，現在，他願意重新回來。
他願意和家人和解。
他不想因為他的關系而讓李牧遙難辦。
青玉縣沒有港城那麽繁華。
街道四處都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顏色。
他敲門的時候老張正在客廳跟人聊天，酒喝到了一半聽見“砰砰砰”的聲音。
“誰啊？來了來了——”
老張一開門，頓時滿臉驚訝：“清野？！你這臭小子竟然還知道回來！”
他一把抓住方清野的胳膊把人拽到屋裏，方清野踉蹌幾步，就看見客廳裏方衛國面無表情地坐在那，面前一個杯子。
空氣都變得安靜下來，老張拽著他試圖往前：“剛還在那兒說著呢，你看看你看看，真是說什麽就來什麽，清野你趕緊跟你爸打個招呼，好多年沒見了，臭小子都瘦成這樣，恐怕在外頭沒少吃苦！正好晚上家裏吃餃子，你是不是回來過年的啊，趕緊在家好好補一補！”
老張自顧自地說著，但父子倆都沒吭聲。
方清野默默坐到了硬邦邦的沙發上。
茶幾上擺了一堆吃的，瓜子花生牛奶糖，老張不停往他手裏塞東西，但他想了想，順手從旁邊拿了個幹凈杯子，摸了老張的酒。
嘩啦啦——
倆人看著他仰脖一飲而盡。
杯子放下來，他白凈的臉被辣得通紅。
“我要結婚了。”
勻過氣，他面無表情地丟下一顆重磅炸.彈。
有了酒給他壯膽，他好像是終於可以平靜地看向對面的方衛國了。
他對這張臉的記憶實在是太過模糊，一是因為不常見面，二是因為後來他根本不願意看，現在終於認真打量起對方的面容，明明還不到五十的年紀，可鬢邊卻已經有了白發。
老張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了。
方衛國則是皺著眉頭，慢慢抿了口酒。
方清野對著他又重覆一遍：“爸，我要結婚了。”
方衛國的手一抖。
很長時間沒聽過這個稱呼了。
他總覺得兩個兒子都還小，還是那麽小小的一團，抱在懷裏跟個小貓似的，輕飄飄的那麽一小團，讓他光是看著都害怕自己手勁兒大了再把孩子傷著。
可是怎麽一轉眼，那個小小的一團就忽然變得這麽高，甚至比他還要高。
他如果站起來，都得微微擡頭。
記憶裏的那個小團子到底還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慢慢越長越大，他以前一心只想著任務，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錯過了很多，那個一見面就躲在妻子身後怯生生看他的孩子終究還是長成了一個男人的模樣。
匆匆二十年過去，他的兒子變得好陌生，眉眼依稀能分辨出和妻子相似的地方，可是他看著，還是覺得好陌生。
他對妻子有愧，對兒子更甚。
他這次回來就在想，什麽時候兒子要是肯回來跟他見個面，他一定要好好跟對方道個歉，他其實知道自己做得不對，每次遇到了什麽事他也不講道理就對兒子動手，害得本來就跟他生分的兒子越發不願意跟他親近。
可是，如今先低頭的卻不是他。
方衛國心情很是覆雜。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兒子終於願意開口喊他一聲爸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卻有些想逃——
這小子一定在外面吃了很多苦。
他想。
“挺好的。”方衛國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但最後卻一句都沒說出來，只是問他：“這是好事，你也長大了，她是哪兒的人？”
方清野說：“本地的。”
方衛國握緊了杯子：“她是跟你一起外出認識的？”
方清野搖頭：“不是。”
方衛國問不下去了，沈默片刻。
老張在一旁插話道：“怎麽回事兒啊，看你們倆這弄得跟審犯人似的一問一答……清野，你給我好好說說她什麽情況啊？”
轉向老張，似乎就一下子輕松了很多。
方清野說：“她比我大一點，對我很好，我以前在外頭遇上很多難事兒都是她陪著我，所以是我先追的她，我很喜歡她，也好不容易才讓她答應跟我結婚，因為我們倆之間有點小問題，我最開始是騙了她才讓她跟我在一起，後來被她發現了……她本來是要跟我分開的。”
他把早就想好的話全說了，把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希望老張他們能記住這些話。
果然老張大驚失色：“你騙人家姑娘什麽了？你這孩子真是……”
“我騙了她的感情。”方清野目光沈沈。
斜對面，方衛國忍不住了：“你糊塗！再怎麽喜歡人家也不該用騙的啊！騙人感情的都是混蛋！你這麽做跟外頭那些流氓混混有什麽區別？！”
“那怎麽辦。”方清野語氣幽幽。
方衛國眉頭緊皺：“別告訴我連結婚這個事兒也是你騙人家答應的。”
方清野不說話。
他便以為這就是默認。
“荒唐！”
方衛國生了氣，用力一閉眼：“你最好是把這事兒給我交代清楚，你要真是用了那種下流的手段哄騙人家，那這事我絕對不會同意！讓別人知道我養了個騙人感情的流氓兒子，我還真丟不起那個人！”
老張也是一臉痛心的表情，似乎是想不到他怎麽就變成了這副混蛋的模樣。
客廳裏的聲音傳到裏屋，老張媳婦兒出來了，方清榮也忍不住把腦袋從門縫裏鉆出來。
“怎麽回事兒？怎麽好好的吵起來了？”
老張顧不上回應，痛心疾首地指著方清野：“臭小子，你先跟我說那姑娘住哪兒。”
方衛國漲紅著臉：“說話！”
方清野靜靜垂眸：“不管你們怎麽說，我還是要和她結婚，我也管不著你們怎麽想，反正……要是沒了她，我比死還難受，騙就騙了，只要她不知道，那就算沒這事兒。”
方衛國登時火氣。
還是老張媳婦兒趕忙過來插了一腳：“怎麽回事啊這是，老張！什麽情況？！”
聽完老張的敘述，她眉頭一皺，顯然也是一副不讚同的模樣，但是她好歹會說軟話。
“清野。”她坐到旁邊，小心拍了拍方清野的手，“你這樣做不對知道嗎，你就真的那麽喜歡那姑娘啊？”
方清野依舊沒擡頭，但眼眶卻迅速地紅了，看得周圍幾人全都是一驚。
他們還是頭一次看見他這個模樣。
“那我能怎麽辦，爸，你說，我怎麽辦？”方清野眼底隱約有什麽亮晶晶的水光閃過，卻遲遲沒有掉出來，“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永遠都是部隊裏的那些任務，你永遠放不下它們，但是對我來說，她就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接受不了她不跟我在一起的事。”
方衛國本來是一肚子的火氣，但看見他露出這種表情，看見他頭一次在自己跟前示弱，那一肚子的火氣就瞬間被澆得幹幹凈凈。
老張也是張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張媳婦兒心疼壞了：“清野，那你好好說說你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你要是好好跟人家姑娘處對象，人家怎麽會不願意跟你在一起呢？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們？”
方清野閉了閉眼：“我已經見過她家裏人了，我花了好長時間才讓她家裏人接受我的存在，但是，她還惦記著我騙過她的事，她跟我說讓我回家好好想想……”
就是沒提那個“騙”到底“騙”的是什麽。
他又喝了幾杯酒，臉已經紅得不像話。
客廳裏氣氛沈悶得讓人難受。
“我好不容易才讓她松口，她說結婚的事她可以考慮。”
老張媳婦兒著急了：“你這孩子怎麽老是不說重點呢！你到底騙人家什麽了？！”
方清野一頓，而後慢慢擡眼。
“我騙了她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她當初知道的話，應該是不會跟我在一起的，但我明知道這一點，我還是非要死纏爛打，她對我沒什麽興趣，我就勾.引她，但是後來她還是知道了那件事兒……我是不是做錯了？”
“這……”這麽難聽的話都說出來了，那看來情況真的很嚴重。
老張還沒從震驚裏緩過神。
老張媳婦兒是最先有反應的人：“清野，我聽你說的那些話，就總感覺這事兒還是得問問人家姑娘心裏頭怎麽想的，要不你看這樣吧，你跟我說說她住哪兒，我跟她聊聊？你這老是不說重點，我也不知道你究竟騙了人家什麽事兒，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方清野說：“您要幫我勸勸她嗎？”
老張媳婦兒噎了一下：“總得先見個面了解一下具體情況再說吧？”
方清野抿嘴：“其實你們見過她。”
三人一楞：“什麽？見過？”
方清野垂眸，又沒聲音了。
看著他這一副為情所困導致越發消瘦的模樣，方衛國忍不住重重嘆氣：“算了，挑個時間吧，去個她家裏人見個面，再怎麽說你都跟人家那邊見過了，有什麽事還是當面說吧。”
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麽。
大年初一，徐家人熱熱鬧鬧湊在一起。
最近他們家是除了老三這一頭以外，幾乎一直都是好事連連，徐慧也要結婚了，她跟一個司機好上了，那人還挺老實，瞞了這麽長時間終於是要修成正果，但關鍵問題在於那個人家是外地的，離青玉縣很遠。
徐母又是高興又是傷心，高興於自家這個挑剔的老二總算是找到人了，傷心在於她這一走就是幾百公裏，以後要是想見面，難啊！
他們家親戚沒有很多，兩天就全部走完了，回來以後也沒什麽事做，正閑呢，就聽說老張一家子要見面了。
老徐尷尬地背著手滿屋子亂走，活像一只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他感覺自己平白無故輩分低了一層。
以前跟老張那是同輩老友，現在這事兒要真的定下，老張侄兒的兒子喊他爸，他這不就是楞比老張低了一層嗎？！
徐母倒是已經完全放下了，就是徐慧徐洋和徐國強這三個人老是在背地裏偷偷摸摸跟李牧遙說一些怪怪的話，特別煩人。
等人上門的那天，全家都格外緊張，除了李牧遙和幾個還不懂事的小的。
徐秀麗一筆一劃地畫了一幅簡筆畫：“大姑，你看！我把大姑父也畫在裏面了！”
李牧遙湊過去一看，兩個火柴人手拉手在屋頂上跳舞。
“這個是什麽啊？”她指著旁邊一個看不出形狀的黑煤球。
徐秀麗一本正經跟她說：“這個是爺爺！”
“為什麽爺爺是一團黑色小球啊？”
“因為爺爺現在很頭痛，他腦袋裏烏拉烏拉塞滿了東西！”
“那這個又是什麽？”她指圓形裏面圈著的一條小魚還是小蛇的東西。
徐秀麗一臉想念：“這是麻辣魚！姑姑我想吃你做的那盤麻辣魚了…！”
果然小孩子的想法就是跳脫，想到什麽就畫什麽。
李牧遙笑瞇瞇地把畫收了起來。
“來！我也給你看看我的畫功！”
正說著，老徐走到她旁邊，兇巴巴：“你還有心情在這跟麗麗玩？！”
李牧遙哼哼一笑。
後頭徐母勸：“哎呀，反正都已經這樣了，你再怎麽不情願也得見面兒了，還不如早點給你自己捯飭捯飭，上屋裏去拿之前閨女給你買的那件衣服，穿的好看一點，別回頭到了再被人家老張給比下去。”
另一頭。
老張一家子也是心情忐忑。
因為有了方清野那一番的鋪墊，他們算是已經把可能發生的所有壞事兒都給想了一個遍，拎著東西去跟女方家人見面的路上，幾個人神情都很嚴肅，不像見親家，倒是更像去上墳。
他們約好的見面地點是在一個近兩年剛開起來的小飯館裏，雖然是私營飯館，但是在青玉縣已經小有名氣了，平時也承接一些大型宴席，評價絕對不低。
這還是他們縣裏頭第一家擁有兩層樓、且有單獨包廂的飯館。
他們提前了一個小時過來。
等人的過程中，老張顯得格外焦慮，方衛國也在一邊坐著不吭聲，只有老張媳婦兒不停在緩解氣氛說些家常。
方衛國等了一會兒，但心裏頭那種莫名的不安還是下不去，就找了個借口把方清野帶到門外，父子倆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他皺著眉頭點了支煙：“清野。”
“嗯。”
他倆好多年沒有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待在一起說話了，偏偏還是因為未來的兒媳婦要上門，所以他們倆的關系才忽然間有了改善，方衛國的心情可謂是極其覆雜。
“你真的已經想好了嗎？”
現在，在方衛國的心裏，兒子的形象多多少少變得有些惡劣，而那個未來的兒媳婦兒則是在他心裏變成了一個單純柔弱且善良的小姑娘。
他們今天提出要見面，其實主要還是為了見到女方，好好了解一下他們兩個之間終於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光方清野一個人說，他老是說不到重點去，就聽起來格外覆雜，明明他自己說的是他玩弄欺騙了人家小姑娘的感情，可是最後怎麽哭著鬧著想要結婚的也是他？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是想不明白。
但是在方衛國內心深處，他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感謝這個未曾謀面的未來兒媳婦兒的。
不然可能他今年壓根等不到兒子回來，也不會出現像現在這樣雖然氣氛生硬、但還是面對面地站在一起對話的場景。
“我想好了。”方清野單手插兜，踩在馬路牙子上，“我是一定要和她結婚的，不管誰想阻攔，反正我就認定了她這個人。”
方衛國不理解：“為什麽？”
在方衛國心裏，沒有給情情.愛愛留出位置，他現在看著兒子是一副固執的模樣，恍惚間就好像回到了幾十年前和妻子初見面時的場景，那個時候雖然是家裏介紹，但他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想要把眼前的這個人帶回家，那個時候，他也是見識過愛情的人。
可是愛情這個名詞的位置永遠在他心裏排不到前面去，而且結了婚以後，愛情會終究慢慢褪色，留下的只有守住家人的責任不是嗎？
所以方衛國不理解他的固執。
兒子表現的有些太兩面了。
在他自己口中他表現的那麽惡劣，但另一方面卻又急於索求責任。
方衛國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在後世的名詞叫做人設割裂。
他忍不住問為什麽。
而方清野一撩眼皮：“因為我愛她。”
這個字眼就好像觸碰到了什麽禁區一樣。
這個時候，很少有人能隨隨便便地把愛說出口，他們很矛盾的，不是認為這個字太輕浮，就是認為這個字太沈重，所以總不肯說。
但他就這麽說出來了，方衛國不由得聽到怔住，手裏的香煙在指縫中發著燙。
重新回到二樓包廂，老張他們總覺得這對父子倆的之間的氛圍好像有些怪怪的，他們還以為他倆又吵架了，但看起來又不太像。
屋裏氣氛立時沈默下去。
還是因為方清野的小挎包裏有鈴聲響起，才忽然間打破了這個沈寂的氛圍。
“我下去接接他們。”
不等其他人反應，方清野把大哥大一撂，匆匆就跑出了門，整個屋子的人瞬間如臨大敵，分外緊張地聽著外頭有人上樓的聲音。
老張最先走到前頭去接親家，努力擠出一張笑臉來，笑呵呵地開門往外：“是親……”
老張媳婦兒看著他忽然雷劈了似的楞在當場，有些納悶，在後頭扶著桌子想往外看：“老張，是不是親家他們來了？衛國你趕緊也過去看看，別發愁了，你可是清野他爹啊怕什麽？！”
正說著，就聽老張一聲怒喝：“怎麽是你！”
出什麽事了？
方衛國也不猶豫了，趕緊走到門口，往外一看，幾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眼前。
他眉頭一皺：“這不是……”
老張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捂著胸口：“老徐啊老徐，怎麽偏偏是你？！”
他腦袋裏還回蕩著方清野的那些話。
對面前這個老夥計，瞬間愧疚上湧。
老哥哥對不起你啊！怎麽偏偏讓這小子禍害了你家閨女……
等等，老徐家閨女？
他記得老徐家那個小五好像也是二十剛出頭，跟方清野確實是差個幾歲，但老張再往後看，沒看見他們家小五徐洋啊？
老張疑惑地看著老徐兩口子，對方手裏啥也沒有，就上來兩個人：“怎麽就你們倆上來了？哎不對啊，你們倆上來是幹嘛的？”
老徐黑著臉背著手，從他身邊直接進去了，還有意無意地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我還能來幹嘛？見親家！”
老張瞠目結舌：“你、你沒走錯房間？”
他又轉頭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納悶：“清野呢，沒見他人啊？”
“樓下搬東西。”老徐臉色依舊沈著。
他這一說也沒什麽誤會了，老張長嘆一聲，小心坐到了老徐旁邊：“你說這事兒整的，怪不得清野說他對象我們都見過，合著是你家老小啊……老徐啊老徐，你說這緣分真的是……天註定！是不是天註定？”
老徐表情詭異地盯著他：“我家老小？”
啊？不然呢？
老徐笑了一聲，態度頗有幾分陰陽怪氣：“我說老張啊，你們家是不是故意的啊……就這麽想當我們的親家？”
他看向面容冷硬不茍言笑的方衛國：“你們這也真是養了個好兒子，能說會道的，楞是把我這把老骨頭都給說的接不來話了。”
方衛國心情也是覆雜，顯然和老張想到一塊兒去了——上一次見到這老頭，他是小輩，這次再見，他倆反倒瞬間平起平坐了。
老張媳婦兒開始忍不住打聽：“哎我說，我記得你們家老小前幾年不是在考大學嗎，她好像也沒出過咱們縣城吧，這倆人是怎麽認識的？”
徐母抱著水杯出神，眼珠定定地盯著眼前的筷子：“我們家老小還沒找男朋友呢。”
老張三人：“？”
這意思是不認，還是他們想錯了人？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一陣聲音，抱著一堆東西的方清野背抵著門進來了，手裏拎著好多袋子，其中有他們上次在港城購物的時候買的進口絲巾禮盒，還有好酒好煙等等。
他小心拎著東西：“沒事，我拿就行了，你不用管，直接進來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落在門口。
仿佛慢鏡頭播放一樣，一個穿著紅褐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走了進來，她頭發散著攏在左側，發絲帶著自然彎曲的弧度，雖然沒有第一時間看清臉，但是光從這個輪廓就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漂亮且有氣質的女人。
她隨手捋了一下頭發，把門外另兩個盒子拎進屋裏，而後擡頭看向餐桌。
一張熟悉的臉慢慢露了出來，帶著微笑。
老張猛地一個深呼吸，聲音大到整個屋子裏的人都聽見了。
那一瞬間，幾乎沒人敢說話。
李牧遙把東西放好以後就沖著前頭一群人客氣地微微頷首，假裝沒看出其他人的震驚，關了門，方清野小心拉著她手腕把她帶到自己旁邊的座位上，而後才去坐下。
老張還想著後頭會不會還有人，結果門就關了，一眨眼，倆人也已經落了座。
那個不敢相信的事實就擺在了面前。
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覷，還沒反應過來，方清野在桌下偷偷握著她的手，小聲問：“喝水嗎，給你暖暖手？”
李牧遙沖他一笑：“沒事。”
方衛國腦袋裏嗡嗡嗡的。
從他這個角度，他自然是看見了兒子在桌下小心翼翼拉人家手的事實，瞬間之前所有的事情他都感覺想明白了——他當然知道兒子在那個時候跟蹤過自己，倒是徐敏從頭到尾都沒見過這小子，甚至連名字他也沒提起過，那這事到底是個什麽情況還不夠清楚嗎？
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老徐心裏則是終於舒坦了，找到一種平衡感，反而成了桌子上最自在的人之一：“怎麽著，都楞在這不會動了？眼看著都快十二點了，先吃飯吧，有什麽事兒吃完飯了再說，服務員——來點菜！”
這頓飯著實吃的有些沒滋沒味兒。
李牧遙中途說去衛生間，出去了一趟，其實就是想透透氣，結果方清野忙不疊跟了出來，擠在飯館後門外頭那個狹窄的小巷子裏。
這條小巷子完全是個死路，除非從他們剛才過來的後門進，別的哪兒都不通。
李牧遙靠著墻，笑盈盈地捏了捏他的臉：“我發現你家裏人的眼神……他們好像對你意見很大啊，你回去怎麽說的？”
“該怎麽說就怎麽說。”方清野撅了撅嘴，“我的獎勵呢？親一下。”
李牧遙笑著往後一躲，結果忘了後頭還有墻，後腦勺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方清野趕忙伸手護住，揉了揉：“疼不疼？”
“還好。”李牧遙把手往他兜裏伸。
本來是想摸摸他衣兜裏那個小盒子，結果他手沒揉幾下就又湊了過來，略顯幹燥的嘴唇急不可耐地貼過來吻了吻她的。
李牧遙本來是想著自己塗了口紅，剛剛一直小心著不讓掉，喝水都要好謹慎，所以不想讓他碰，結果他這樣子一貼近，兩個人面對面靠的這麽近，他的所有心思都已經無處可遁。
他果然還是在不安，但卻已經學會了隱藏，只在她眼前才會盡數暴露。
“好好好。”
李牧遙看著他不停閃爍的眼睛，笑著回應了他，輕輕在他唇上碰了碰。
“你能把事情安排的這麽妥當，真的好厲害，清野，以後想哭就來找我，我也愛你。”
他眼眶迅速紅了，像一只流浪許久的小狗終於找到了肯帶他回家的主人，反應過來後心臟揪的生疼，只好用力把自己埋進她的頸窩。
誰也沒說話，只有呼吸聲緩緩交錯。
二樓的方衛國原本是愁腸滿結，所以趁著老張跟老徐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他就想去窗邊透透氣，卻不料正好看到下面的二人。
記憶中，他的兒子似乎只有兩個形態。
一是小小一團，抱在懷裏的時候會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喊叫的樣子，二就是如同仇人一般盯著他，眼中迸射出刺人寒光的樣子。
但他現在看到的，卻是一個比什麽時候都要脆弱的年輕人，這是他從未見過的一面。
「無論如何我也要跟她在一起」
「她比任何人都要好」
「因為我愛她……」
方衛國按在窗戶上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他默默把窗簾重新合上，又回到了座位上。
沈思許久，他說：“我尊重孩子的意願，要是他們兩個如果都沒有問題的話，那就挑個好日子吧，看看什麽時候適合辦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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