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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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壞事兒當然不單單只有那兩件。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生產線上的報廢率忽然間提高了，其實這種問題無可避免，就算再精密的機器也總有出錯的時候。
李牧遙的標準是衣服的款式絕不能歪七扭八，打在布料上的針線也一定要足夠牢固，不能留下某些缺口，以免衣服上身不久，才洗了幾次就忽然掉針脫線等等。
這是質量的問題。
但報廢率提高就代表著他們出貨還是之前那麽多，可是原材料就浪費了不少。
打個比方，就比如說拿六匹布的定額去做一件中長款的連衣裙，謹慎一點的話，用掉五匹，剩下那一匹是中途被打壞了才剩下就只能報廢，這算是大家的平均水平，計算在容錯定額之內，可忽然之間某天變成了拿六匹布卻做壞兩匹，裙子的料不夠，肯定又得再多從庫房勻過來一匹補上，這個不就是增加了成本？
如果這是偶爾發生的事情倒也沒什麽，可是一個人老這樣出錯慢慢變成了十個人跟他一樣，成本就自然疊加，翻倍增長。
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總不能是那些工人們故意而為之吧？讓廠子裏頭報廢的布料變多，然後他們就能多分一點拿回家湊一湊做一身不用錢的衣裳？
他們應該沒這麽傻吧，廠裏的衣服可是按件計費，但是每個人究竟經手了多少布料也都是被記錄在案的，報廢率太高的人過不了季度考核會被開除，甚至還有可能罰款，為了占這點小便宜，他們工資也不要了？
徐洋在廠子裏監管的這段時間已經學到了不少東西，她腦袋又足夠聰明，所以一發現這事兒以後她立馬就找了幾個比較可靠的人私底下悄悄去查。
先查那些流水線上的工人們，發現他們自己也搞不太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以後，就讓人繼續往深裏挖，查管倉庫的人，再查那些負責維護機器的技術工，連守門的大爺都沒放過。
最終還真就被她查出了點線索。
一車間管倉庫的錢秀芳和技術工孫運是兩口子，這個孫運並不是孫家莊裏頭的，而是孫家莊裏某個村民的遠房親戚，聽說了這邊有個廠子待遇不錯以後，他就攛掇著親戚幫他打聽打聽，看看這邊什麽時候缺人，他能不能找個活兒幹，成的話他就果斷跳槽來了！
他這人雖然長得尖嘴猴腮，不像個好人一樣，但老祖宗都說了，不能拿一個人的長相來判斷這個人的內心，當時還是徐洋把他招進來的——他這人確實有兩把刷子，對機械很是了解，在以前的那個制衣廠幹的不錯，上頭還把他提拔成了小組長，不過他嫌工資不夠高。
而他媳婦兒錢秀芳是則那種老實又木訥的人，每天只會悶頭做事，什麽也不說。
讓她來管倉庫是因為她識字，還因為她責任心特別強，別人每天清點庫存只盤一遍，她就要比別人多盤兩遍，一定要確保從她手裏過的庫存清單絕對不會出錯。
這兩口子都是有點本事的，過來上班以後也一直都挺踏實的，雖然孫運這人偶爾口花花，老喜歡說點兒不著四六的話，但看在他工作能力很強的份上，這點毛病倒也沒什麽人在乎，頂多說他兩句叫他註意不要禍從口出。
但問題卻偏偏就是出在這兩口子身上。
孫運最近跟一群人走的挺近的，看起來好像只是正常交往，下班以後勾肩搭背地去喝兩盅小酒打個牌什麽的，但查了才知道，那夥人裏頭有一個叫劉德喜的人。
劉德喜是誰？劉德志的弟弟。
那麽劉德志又是誰呢……
他是鴻運制衣廠的廠長。
在白鴿制衣廠冒頭之前，青玉縣這一帶就由國營廠紅星制衣和兩個鄉鎮企業鴻運制衣、翔天制衣給包圓了。
紅星就不說了，人家是國企，自有自的渠道，就算後來白鴿制衣廠風頭大盛，也不太能影響到他們的地位，因為人家直接就包圓了附近大小廠子的工服定制等等一系列完全不會拋給非國營廠的供銷線，江湖地位仍在。
但另外兩家就不一樣了。
白鴿制衣廠冒頭以後，嚴重打擊到他們兩個廠子的銷量了，從他們廠子裏頭出來的衣服只能說是平平無奇，唯一能贏得過白鴿的也只有價錢了，他們聲稱自己是物美價廉。
價廉確實有，物美就不知道了。
百貨樓裏現在堆滿了白鴿，衣服剛擺上貨架沒多長時間就被人掃蕩一空，沒買到的還忍不住催，問他們什麽時候能有新的再掛上來。
開始的時候還能爭一爭，但隨著後期攤子越鋪越大，鴻運和翔天那兩頭就坐不住了。
翔天那邊曾經約過李牧遙見面，吃了兩頓飯，喝了幾杯酒，他們還想著李牧遙挺年輕，二十來歲，還是個女的，就想從她嘴裏套話出來，了解一下白鴿的制勝秘訣。
李牧遙說秘訣就在於她自己。
她沒說錯，秘訣就在於她手裏的一些設計圖，還有給她提供布料的人脈，小年輕們喜歡的不就是那些新潮且有設計感的衣服？但是翔天那邊卻覺得她是在故意挑釁，當場被氣的臉色鐵青，雙方不歡而散。
但鴻運卻除了派人出來打聽之外，別的什麽事兒也沒幹，十分沈得住氣。
這麽長時間了，李牧遙都感覺這事兒早也過去了，沒想到卻能在這裏又一次聽見跟他們相關的信息。
別人都出去了，徐洋坐下跟她說：“那個劉德喜過來接近孫運絕對沒安什麽好心思，所以我也就特意多留意了他一陣子，然後我無意中就發現了他媳婦兒錢秀芳身上有傷。”
“這個傷不是以前就有的，而是孫運跟劉德喜認識以後才出現的，我覺得不對勁兒，就跑去跟錢秀芳聊了，但是那個錢秀芳嘴巴太緊了，問什麽都問不出來，我只能找了她周圍幾個稍微跟她關系好一點的嬸子。”
“結果那幾個人也說不清楚，我就更奇怪了，我感覺這事兒跟劉德喜絕對有關系，所以我偷偷跟蹤了錢秀芳。”
“我發現孫運打她。”
“以前孫運從來不打媳婦兒的，他這人雖然長得跟個壞蛋似的，但也沒那麽渾，我跟了錢秀芳好幾天才總算是聽出來了點事兒。”
“孫運賭錢了！”
又一個賭鬼。
真是搞不懂那些男人們為什麽這麽喜歡賭。
李牧遙神色冰冷，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徐洋也就繼續往下說了。
她這人的膽子忽大忽小，剛開始還跟陌生人多說兩句話就臉紅，現在竟然敢直接跟蹤一個賭鬼了，一個小姑娘家家，跟蹤能力倒是挺強，埋伏了好一段時間以後就抓住了這件事兒的根源——
劉德喜帶著孫運走了歪路，於是孫運應該欠下了一大筆錢，他把家裏頭自己和媳婦兒的工資都給拿出去也不夠還的。
賭債，配件被偷，倉庫失竊。
一個好賭的技術工和他有倉庫鑰匙的媳婦兒。
這讓人很難不會聯想到一起去啊。
可是聯想歸聯想，並沒有證據能證明這事兒就是這兩口子幹的。
而且錢秀芳是個老實人，她會因為丈夫的事而膽大包天地打起廠子的主意嗎？
“這幾天你跟底下那些人說說，讓他們務必要把東西給看緊了，就算他們兩口子合謀，一百來斤的配件能那麽無聲無息地消失嗎？”
李牧遙支著腦袋：“盯緊他們，也不要漏掉了其他人，這件事你讓我想一想怎麽辦。”
處理一兩個“嫌疑犯”不是其中最要緊的事情，能趁機把廠子裏的蛀蟲全給清掉，把隱患全部消滅在初始階段才最重要。
李牧遙讓司機開車把自己送到利民電器廠，直接找到了徐國強。
這家夥因為上次報廢掉的那五十三臺電視機，至今還耿耿於懷，也顧不上回家看媳婦兒和閨女了，非要全程死盯這第二批電視機。
他又不是很懂這方面的技術，想學吧，又沒有翻譯，跟之前派過來教技術的那幾個老外溝通不了，把眼睛盯得通紅也只是熬著。
但他真的不想再看見報廢產品了，每銷毀一臺，那就是在往他的心窩子裏上插刀啊！
以至於李牧遙喊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還是懵的：“姐，你怎麽不在家多歇幾天？”
“找你有事兒。”
李牧遙把他拉到一旁無人的角落：“我知道你認識不少兄弟，介紹幾個給我。”
“你要幹嘛？”
她把制衣廠那邊的事一說，徐國強頓時更暴躁：“我****一幫老王八蛋！凈在這天天沒事找事，給人耍陰招使手段！”
“行了，少說兩句。”
李牧遙小聲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說了，他聽完以後咬牙道：“我過去找他們。”
“還是我去吧，你找個地方睡一會兒，反正你盯不盯結果其實一樣的，沒必要一直在這熬著，萬一東西還沒出來，你倒是先倒下了，我怎麽跟你媳婦交代？”
“趕緊的，地址呢？”
“行吧，你記一下。”
把徐國強哄去休息以後，李牧遙立馬就讓司機再把自己送到縣裏頭去，按著地址一個個找過去，很快，她就找齊了幫手。
“實在不好意思，因為這點小事還要辛苦兄弟幾個跑一趟，強子說他有事過不來，所以就托我給你們帶了點小心意，回頭等他閑了，他再過來找你們聚。”
她笑瞇瞇地把手裏準備好的新鮮水果挨個送了出去，別的沒再說什麽。
等她走了以後，那幾個人看著袋子裏裝著的小信封，一抽出來，好家夥！五百塊！
這麽大手筆？！
“嘖嘖嘖，果然強子現在是發達了，一出手就這麽闊氣！這事兒要是不盡心的話，那著實是有點對不起兄弟的心意了……”
方清野三點半就到了。
他回去以後先是給劉向飛發了一封電報表示自己這段時間可能要在家裏先待上十天半個月的，反正那邊其實也沒什麽事兒了最近。
然後他就去找了修鎖的師傅上門幫李牧遙把大門好好給修了修。
等待的時間裏他坐在客廳，無意中看到了旁邊擺放的一張全家福——
那張照片是前不久剛拍的，所有人都在上面，而李牧遙坐在左邊的凳子上，懷裏抱著一個笑容燦爛的小女孩，神態很是溫柔。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在相框上劃過。
沒想到這次沖動回來竟然可以有這麽多的收獲。
他騎著車，慢悠悠地穿過一個小廣場，拐彎的時候他忽然間想起自己幾年前曾經在這裏搞過一場惡作劇，就是為了故意攪黃他爸的相親，順帶著嚇唬嚇唬那個不長眼的女人。
可惜那個女人實在是不起眼，他當時回頭匆匆一瞥，只記得對方很是老土的穿著，完全沒記得住她究竟長什麽樣——可能因為她太普通了吧，就像這四周的人們一樣，過著沒滋沒味的生活，整日無精打采。
誰會願意花心思記住這種人呢？
雖然他最後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方衛國砸了他的琴，他也挨了一頓打，但是結果他非常滿意——到了現在，方衛國依然是孤家寡人，沒人被禍害，挺好。
那個時間點還不是下班的時間，所以制衣廠外頭基本上沒什麽人，偶爾有幾個住在後頭村子裏的村民挑著擔子路過，好奇地看他兩眼。
又過了一會兒，李牧遙出來了。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臉上還是帶著笑，方清野把鑰匙遞過去了以後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而後小聲問她：“你怎麽了？”
“廠裏有點麻煩事兒，聽的人頭疼。”
“那......”
方清野一直都不會安慰人，只能想一些笨方法，比如，之前劉向飛跟他說過，女孩子們有三大興趣愛好，一是逛街，二是看電影，三是吃甜食，他就期期艾艾地問：“要不，我帶你去看電影放松一下心情？”
“不用了，沒什麽好看的。”李牧遙沖他笑，伸手在他臉頰一捏，“回去吧。”
方清野皺眉，又迅速地看了一眼周圍，確認沒人以後，抓著車把飛快探身。
“啾”地一下，竟然還有聲音！
“現在……好點沒有？”
一邊問，一邊自顧自地紅了臉。
耳垂都燙得不行。
李牧遙看得忍不住拉大笑容，忽然間發現看他不好意思的模樣真的太好玩兒了，好像被調戲的是他一樣，故意說：“就這樣完了？”
她好像感覺到了逗弄純情人的樂趣。
像個小狗一樣，丟根骨頭就搖著尾巴嗷嗷嗷的叫。
方清野又在打量四周了。
李牧遙都忍不住說了句：“我看著呢，前頭路上沒人！”
“那……”他終於往前又湊了湊，試探著，用那雙黑亮亮的眼睛緊緊盯著她，眨也不眨，“我還想要。”
李牧遙一臉苦惱：“聽不懂。”
方清野眼底便浮上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索性拿手攬住她脖頸，修長的手指幹燥有力，虛虛按在她脖頸後，把昨天晚上從她身上學來的招數全部都收為己用。
她果然很是受用，不自覺仰起頭。
門口徐洋剛匆忙跑出來就是一個踉蹌，目瞪口呆地看著大門口那對“傷風敗俗”的男女，楞了半晌之後，又默默退回門裏。
但她又忍不住摸出個小鏡子舉起來，偷偷摸摸看外面的動靜，一邊看一邊驚嘆。
“我的媽呀……”
回去以後她問孫翠：“翠姐，你們今兒個說的送我姐來上班的那個男的你見過嗎？”
“見了啊。”
“他誰啊，你認識不？”
“啊？你不認識？”
“……我早上沒去門口啊。”
“嗨，那不是你們老徐家的親戚嘛！我看著長得還怪好看的，穿個牛仔衣，估摸著也就二十來歲吧。”
徐洋嘴角一抽，心說是個鬼的親戚，本來還想跟你打聽打聽消息的，結果你也不知道？
多認識點人果然沒有壞處。
或許也可能是因為李牧遙那五百塊錢的慷慨大紅包起了作用，沒兩天，徐國強的那幾個兄弟就給她帶回來了一個非常滿意的答案。
這件事背後果然有鴻運服裝廠的手筆！
他們偷偷換掉廠裏機器的某些配件並不是為了拿一點點的蠅頭小利，拿那麽一丁點的廢鐵出去賣才能換多少錢？他們是想來一波狠的，直接動搖白鴿服裝廠的根基！
白鴿服裝廠的根基是什麽？
設計圖？機器？
都不是。
它的根基是外頭那些年輕人的信任。
做了這麽幾年，白鴿這個品牌的名頭已經打響了，大家現在一提起白鴿就知道他們家的衣服好看，而且質量是百分百過關的，所以價錢稍微貴上那麽一點點他們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因為一件衣服買回去以後又不是只穿兩三天就要扔掉了，質量過關的話，穿個好幾年都沒有問題，這錢也沒白花。
但是這個信任的問題卻又很玄乎，一旦信任被摧毀，想要重新再建立起來那可比白手起家還難，究竟是往一張白紙上畫畫更容易，還是往一張被塗黑、布滿汙點的紙上畫畫容易？
這問題，怕是傻子都能想得出來。
所以鴻運制衣廠沒有和翔天的人一樣那麽沖動、沈不住氣，他們在等，因為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白鴿這邊和平相處。
或許這正應了那句老話。
劫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鴻運那邊一直在等待機會想把白鴿幹掉，不過因為白鴿這邊的供貨商都是他們不熟悉，所以他們想從這邊抽空子也沒那麽容易。
但是今年情況突然就不太一樣了，前不久上頭剛發了一份公文，為了禁止某些管不聽的鄉鎮企業惡意擠壓國營企業的生存空間，所以將降低各類非國營企業的原材料供貨比例，一切以國營企業為主。
這個其實也是無奈之舉，因為從根本來講，上頭對非國營企業還是抱著盡力扶持的態度，有些小廠子前期經營比較困難，只要向上的求援，上頭也會盡量幫扶一把。
但是在這種前提下，還是出現了某些廠子惡意哄搶原材料導致國營企業購入比例降低的事。
這種事情聽起來好像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但實際上影響很大。
比如甲廠明明只需要一噸的鋼鐵，可是為了把競爭對手排擠出去，他們便翻倍購入五噸，導致其他地方缺少原材料，生產線便推不動，產品出不來，於是下個季度，甲廠所占據的市場便大了一圈，乙廠則是焦頭爛額。
最近這兩年國營廠區多多少少已經出現頹勢了，因為他們和那些一心想往前趕的鄉鎮企業不同，他們走的是比較保守的路子，不同於非國營企業的花樣百出，也不會閑著沒事就去搞一些惡性競爭，所以在這種招數下，不能出格必須按規矩來的國營企業反而占據了劣勢。
上頭為了保護他們的生存，自然也是要出臺相關規定的，只不過這些規定一出來，各方企業多多少少都受到了點兒影響。
比如白鴿制衣廠。
雖然他們沒犯事兒，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去購買原材料了。
制作的源頭被收緊，那麽如果廠子裏頭目前已有的布料被大肆浪費，他們消耗自然會加快，同時購買額度受限，又沒有辦法去及時補上存貨，那麽最後，他們的生產線就會出現一個缺口。
再過幾個月就要入冬了，白鴿服裝廠這邊早就已經把冬季服裝給安排上了，冬季服裝的制作自然要比輕薄的夏季服裝要多出好幾道工序來，生產速度也會稍慢一些。
那麽缺口一被打開，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麽？
生產力下降，早已經預定好的訂單完不成，貨送不到賣場手裏，違約要不要賠錢？
得賠。
如果要單單只是這樣的話，勉強還能想點法子應付過去，比如私底下再找幾個供貨商悄悄交易，讓工人們趕工，把少的那一部分給補上。
可是如果貨物本身也出了問題呢？
白鴿制衣廠的冬季服裝有一批棉大衣。
這批棉大衣的價格不算低，均價八十到一百三左右，他們家的棉大衣不光厚實保暖還好看，面向那些家庭條件比較富裕的顧客群體售賣，之前賣的反正挺不錯的。
但因為報廢率突然提高，廠裏的原材料就有點不太夠了，目前他們已經簽訂合同確定下來的訂單總共是二十三萬件，十月就要交貨，可是原材料這個問題必須得填補上。
鴻運那邊的真正圖謀便在這一步。
他們動用各種不入流的手段，要麽重利誘惑，要麽就是威脅像孫運這樣被捏住把柄的，替換機器配件只是一個開始，順利換掉了且白鴿這邊沒有第一時間發現，第一步就成功了。
這第一步只是他們想試探被收買的那些人的可用程度，探清楚以後，他們就向倉庫下了手，制造一些小損失，為他們接下來兩個重頭計劃做準備，而這最後的兩個計劃也是對白鴿打過來的一記重錘。
如果你一直信賴的服裝品牌忽然被曝出生產過程中使了用黑心棉，你什麽感覺？
所謂黑心棉，就是一些劣質的絮用纖維產品，這種感覺就如同你花了比別人多的錢買到了名牌鱷皮包，本來沖著就是人家的鱷魚皮去的，結果後來發現上頭裹著的是豬皮？
完了，被騙了。
你這麽相信它，它卻用這種低劣手段欺騙你的感情，生氣嗎？光退錢恐怕也不夠解氣吧？
這種喪良心的商家就算出面道歉，你以後也肯定不會再想多看它一眼。
哪怕今後他真的誠心悔過，這個商家在你眼裏也是一個帶有汙點的存在了。
信任就是這麽崩掉的。
不要高估顧客的容忍度。
也不要低估流言的摧毀力。
李牧遙挑了大家休息的時間派人徹查了倉庫，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只能在晚上進行這項工作，連著排查了將近一個星期，所有人都熬得雙眼通紅，倉庫裏，也確實有黑心棉。
“砰——！”
無人的房間裏，李牧遙氣得直捶桌子。
根據目前落在她手上那些線索來看，這應該就是鴻運那夥人的計劃一了，這些不知不覺摻進了倉庫裏的黑心棉數量不多，如果她這邊要是沒有及時發現的話，就被塞進棉衣裏了。
然後發貨，售賣，不知情的顧客帶回家。
接著，白鴿服裝廠以次充好使用黑心棉的消息散播出去，顧客心生疑慮，打開棉衣。
甚至不需要每件都是那種情況，只要裏頭一兩個、三四個……十幾個人或者是再多一點的人證實了這個傳言，那就是鐵證了。
那夥人還挺用心，丟過來的這些東西第一眼看過去好像沒什麽大問題的，如果白鴿這邊排查出來了也沒關系，他們還有計劃二。
白鴿的供貨源頭是從沿海一帶來的，運輸線比較長，也就不能作為應急預案使用，一旦發現倉庫貨品出了問題，他們肯定得就近找。
就近了那還不好搞？
就近那可就一堆鴻運的熟人了！
於是還是會出問題，這似乎都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了。
李牧遙閉上眼開始琢磨。
看來真是日子過得太舒坦，就總有人眼紅，不想讓你好過。
既然這樣，她也不能吃虧。
當天下午，她又一次聯系上了幫過忙的那幾個人，說是要請他們到家裏吃飯。
但去的是徐國強家。
菜都是飯店買的。
年初青玉縣也有幾個人得了審批在縣城裏開起了飯店，選擇瞬間就多了起來。
除了幾道熱菜之外，李牧遙還買了幾斤豬頭肉，買了只燒雞，帶了幾瓶好酒，借用了徐國強的地盤，和林珊珊在廚房裏把菜全都給布置好，燒雞也切塊擺盤，才上桌。
林珊珊暫時還不知道服裝廠出了什麽事，有些擔心：“國強，大姐這是打算招待誰啊？”
徐國強沖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別問，你幫大姐弄好了以後就帶著閨女出去逛街吧，累了去咱媽那兒歇歇，晚上我去接你倆。”
“這回不怕我出去亂買了？”
“買就買唄，咱又不是沒錢，我媳婦兒愛買什麽就買什麽！”
徐國強笑嘻嘻地撅嘴吧唧親了她一口，林珊珊一楞，而後便一臉嬌嗔地在他身上拍了一巴掌：“煩死了！我走了！”
“去吧去吧，晚上我接你啊！”
五點半，幾人應約而來。
李牧遙並沒有一上來就跟他們說正事，而是先吃好喝好，四個男人的笑聲大到簡直要飛到鄰居家去，幾杯酒過後，她話鋒一轉。
“幾位，我現在有個事兒啊……也不知道怎麽開口跟你們說。”
陳三一聽，樂了：“那就直說唄，咱們兄弟也不是那種唧唧歪歪的人，這麽好酒好菜的招待著，肯定是有些什麽事兒想讓兄弟幾個幫忙吧？沒事兒，你就直說，強子的姐就是我姐，姐你有事，那弟弟肯定幫忙啊！”
“行，那我就直說了。”
李牧遙從旁邊抽屜裏拿出來了個文件袋。
往桌子上一放。
“這次，我想讓你們幫我查個人，最好是能把他老底兒全都給翻出來的那種查法。”
屋內燈光突然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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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生產線上的報廢率忽然間提高了，其實這種問題無可避免，就算再精密的機器也總有出錯的時候。
李牧遙的標準是衣服的款式絕不能歪七扭八，打在布料上的針線也一定要足夠牢固，不能留下某些缺口，以免衣服上身不久，才洗了幾次就忽然掉針脫線等等。
這是質量的問題。
但報廢率提高就代表著他們出貨還是之前那麽多，可是原材料就浪費了不少。
打個比方，就比如說拿六匹布的定額去做一件中長款的連衣裙，謹慎一點的話，用掉五匹，剩下那一匹是中途被打壞了才剩下就只能報廢，這算是大家的平均水平，計算在容錯定額之內，可忽然之間某天變成了拿六匹布卻做壞兩匹，裙子的料不夠，肯定又得再多從庫房勻過來一匹補上，這個不就是增加了成本？
如果這是偶爾發生的事情倒也沒什麽，可是一個人老這樣出錯慢慢變成了十個人跟他一樣，成本就自然疊加，翻倍增長。
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總不能是那些工人們故意而為之吧？讓廠子裏頭報廢的布料變多，然後他們就能多分一點拿回家湊一湊做一身不用錢的衣裳？
他們應該沒這麽傻吧，廠裏的衣服可是按件計費，但是每個人究竟經手了多少布料也都是被記錄在案的，報廢率太高的人過不了季度考核會被開除，甚至還有可能罰款，為了占這點小便宜，他們工資也不要了？
徐洋在廠子裏監管的這段時間已經學到了不少東西，她腦袋又足夠聰明，所以一發現這事兒以後她立馬就找了幾個比較可靠的人私底下悄悄去查。
先查那些流水線上的工人們，發現他們自己也搞不太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以後，就讓人繼續往深裏挖，查管倉庫的人，再查那些負責維護機器的技術工，連守門的大爺都沒放過。
最終還真就被她查出了點線索。
一車間管倉庫的錢秀芳和技術工孫運是兩口子，這個孫運並不是孫家莊裏頭的，而是孫家莊裏某個村民的遠房親戚，聽說了這邊有個廠子待遇不錯以後，他就攛掇著親戚幫他打聽打聽，看看這邊什麽時候缺人，他能不能找個活兒幹，成的話他就果斷跳槽來了！
他這人雖然長得尖嘴猴腮，不像個好人一樣，但老祖宗都說了，不能拿一個人的長相來判斷這個人的內心，當時還是徐洋把他招進來的——他這人確實有兩把刷子，對機械很是了解，在以前的那個制衣廠幹的不錯，上頭還把他提拔成了小組長，不過他嫌工資不夠高。
而他媳婦兒錢秀芳是則那種老實又木訥的人，每天只會悶頭做事，什麽也不說。
讓她來管倉庫是因為她識字，還因為她責任心特別強，別人每天清點庫存只盤一遍，她就要比別人多盤兩遍，一定要確保從她手裏過的庫存清單絕對不會出錯。
這兩口子都是有點本事的，過來上班以後也一直都挺踏實的，雖然孫運這人偶爾口花花，老喜歡說點兒不著四六的話，但看在他工作能力很強的份上，這點毛病倒也沒什麽人在乎，頂多說他兩句叫他註意不要禍從口出。
但問題卻偏偏就是出在這兩口子身上。
孫運最近跟一群人走的挺近的，看起來好像只是正常交往，下班以後勾肩搭背地去喝兩盅小酒打個牌什麽的，但查了才知道，那夥人裏頭有一個叫劉德喜的人。
劉德喜是誰？劉德志的弟弟。
那麽劉德志又是誰呢……
他是鴻運制衣廠的廠長。
在白鴿制衣廠冒頭之前，青玉縣這一帶就由國營廠紅星制衣和兩個鄉鎮企業鴻運制衣、翔天制衣給包圓了。
紅星就不說了，人家是國企，自有自的渠道，就算後來白鴿制衣廠風頭大盛，也不太能影響到他們的地位，因為人家直接就包圓了附近大小廠子的工服定制等等一系列完全不會拋給非國營廠的供銷線，江湖地位仍在。
但另外兩家就不一樣了。
白鴿制衣廠冒頭以後，嚴重打擊到他們兩個廠子的銷量了，從他們廠子裏頭出來的衣服只能說是平平無奇，唯一能贏得過白鴿的也只有價錢了，他們聲稱自己是物美價廉。
價廉確實有，物美就不知道了。
百貨樓裏現在堆滿了白鴿，衣服剛擺上貨架沒多長時間就被人掃蕩一空，沒買到的還忍不住催，問他們什麽時候能有新的再掛上來。
開始的時候還能爭一爭，但隨著後期攤子越鋪越大，鴻運和翔天那兩頭就坐不住了。
翔天那邊曾經約過李牧遙見面，吃了兩頓飯，喝了幾杯酒，他們還想著李牧遙挺年輕，二十來歲，還是個女的，就想從她嘴裏套話出來，了解一下白鴿的制勝秘訣。
李牧遙說秘訣就在於她自己。
她沒說錯，秘訣就在於她手裏的一些設計圖，還有給她提供布料的人脈，小年輕們喜歡的不就是那些新潮且有設計感的衣服？但是翔天那邊卻覺得她是在故意挑釁，當場被氣的臉色鐵青，雙方不歡而散。
但鴻運卻除了派人出來打聽之外，別的什麽事兒也沒幹，十分沈得住氣。
這麽長時間了，李牧遙都感覺這事兒早也過去了，沒想到卻能在這裏又一次聽見跟他們相關的信息。
別人都出去了，徐洋坐下跟她說：“那個劉德喜過來接近孫運絕對沒安什麽好心思，所以我也就特意多留意了他一陣子，然後我無意中就發現了他媳婦兒錢秀芳身上有傷。”
“這個傷不是以前就有的，而是孫運跟劉德喜認識以後才出現的，我覺得不對勁兒，就跑去跟錢秀芳聊了，但是那個錢秀芳嘴巴太緊了，問什麽都問不出來，我只能找了她周圍幾個稍微跟她關系好一點的嬸子。”
“結果那幾個人也說不清楚，我就更奇怪了，我感覺這事兒跟劉德喜絕對有關系，所以我偷偷跟蹤了錢秀芳。”
“我發現孫運打她。”
“以前孫運從來不打媳婦兒的，他這人雖然長得跟個壞蛋似的，但也沒那麽渾，我跟了錢秀芳好幾天才總算是聽出來了點事兒。”
“孫運賭錢了！”
又一個賭鬼。
真是搞不懂那些男人們為什麽這麽喜歡賭。
李牧遙神色冰冷，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徐洋也就繼續往下說了。
她這人的膽子忽大忽小，剛開始還跟陌生人多說兩句話就臉紅，現在竟然敢直接跟蹤一個賭鬼了，一個小姑娘家家，跟蹤能力倒是挺強，埋伏了好一段時間以後就抓住了這件事兒的根源——
劉德喜帶著孫運走了歪路，於是孫運應該欠下了一大筆錢，他把家裏頭自己和媳婦兒的工資都給拿出去也不夠還的。
賭債，配件被偷，倉庫失竊。
一個好賭的技術工和他有倉庫鑰匙的媳婦兒。
這讓人很難不會聯想到一起去啊。
可是聯想歸聯想，並沒有證據能證明這事兒就是這兩口子幹的。
而且錢秀芳是個老實人，她會因為丈夫的事而膽大包天地打起廠子的主意嗎？
“這幾天你跟底下那些人說說，讓他們務必要把東西給看緊了，就算他們兩口子合謀，一百來斤的配件能那麽無聲無息地消失嗎？”
李牧遙支著腦袋：“盯緊他們，也不要漏掉了其他人，這件事你讓我想一想怎麽辦。”
處理一兩個“嫌疑犯”不是其中最要緊的事情，能趁機把廠子裏的蛀蟲全給清掉，把隱患全部消滅在初始階段才最重要。
李牧遙讓司機開車把自己送到利民電器廠，直接找到了徐國強。
這家夥因為上次報廢掉的那五十三臺電視機，至今還耿耿於懷，也顧不上回家看媳婦兒和閨女了，非要全程死盯這第二批電視機。
他又不是很懂這方面的技術，想學吧，又沒有翻譯，跟之前派過來教技術的那幾個老外溝通不了，把眼睛盯得通紅也只是熬著。
但他真的不想再看見報廢產品了，每銷毀一臺，那就是在往他的心窩子裏上插刀啊！
以至於李牧遙喊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還是懵的：“姐，你怎麽不在家多歇幾天？”
“找你有事兒。”
李牧遙把他拉到一旁無人的角落：“我知道你認識不少兄弟，介紹幾個給我。”
“你要幹嘛？”
她把制衣廠那邊的事一說，徐國強頓時更暴躁：“我****一幫老王八蛋！凈在這天天沒事找事，給人耍陰招使手段！”
“行了，少說兩句。”
李牧遙小聲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說了，他聽完以後咬牙道：“我過去找他們。”
“還是我去吧，你找個地方睡一會兒，反正你盯不盯結果其實一樣的，沒必要一直在這熬著，萬一東西還沒出來，你倒是先倒下了，我怎麽跟你媳婦交代？”
“趕緊的，地址呢？”
“行吧，你記一下。”
把徐國強哄去休息以後，李牧遙立馬就讓司機再把自己送到縣裏頭去，按著地址一個個找過去，很快，她就找齊了幫手。
“實在不好意思，因為這點小事還要辛苦兄弟幾個跑一趟，強子說他有事過不來，所以就托我給你們帶了點小心意，回頭等他閑了，他再過來找你們聚。”
她笑瞇瞇地把手裏準備好的新鮮水果挨個送了出去，別的沒再說什麽。
等她走了以後，那幾個人看著袋子裏裝著的小信封，一抽出來，好家夥！五百塊！
這麽大手筆？！
“嘖嘖嘖，果然強子現在是發達了，一出手就這麽闊氣！這事兒要是不盡心的話，那著實是有點對不起兄弟的心意了……”
方清野三點半就到了。
他回去以後先是給劉向飛發了一封電報表示自己這段時間可能要在家裏先待上十天半個月的，反正那邊其實也沒什麽事兒了最近。
然後他就去找了修鎖的師傅上門幫李牧遙把大門好好給修了修。
等待的時間裏他坐在客廳，無意中看到了旁邊擺放的一張全家福——
那張照片是前不久剛拍的，所有人都在上面，而李牧遙坐在左邊的凳子上，懷裏抱著一個笑容燦爛的小女孩，神態很是溫柔。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在相框上劃過。
沒想到這次沖動回來竟然可以有這麽多的收獲。
他騎著車，慢悠悠地穿過一個小廣場，拐彎的時候他忽然間想起自己幾年前曾經在這裏搞過一場惡作劇，就是為了故意攪黃他爸的相親，順帶著嚇唬嚇唬那個不長眼的女人。
可惜那個女人實在是不起眼，他當時回頭匆匆一瞥，只記得對方很是老土的穿著，完全沒記得住她究竟長什麽樣——可能因為她太普通了吧，就像這四周的人們一樣，過著沒滋沒味的生活，整日無精打采。
誰會願意花心思記住這種人呢？
雖然他最後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方衛國砸了他的琴，他也挨了一頓打，但是結果他非常滿意——到了現在，方衛國依然是孤家寡人，沒人被禍害，挺好。
那個時間點還不是下班的時間，所以制衣廠外頭基本上沒什麽人，偶爾有幾個住在後頭村子裏的村民挑著擔子路過，好奇地看他兩眼。
又過了一會兒，李牧遙出來了。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臉上還是帶著笑，方清野把鑰匙遞過去了以後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而後小聲問她：“你怎麽了？”
“廠裏有點麻煩事兒，聽的人頭疼。”
“那......”
方清野一直都不會安慰人，只能想一些笨方法，比如，之前劉向飛跟他說過，女孩子們有三大興趣愛好，一是逛街，二是看電影，三是吃甜食，他就期期艾艾地問：“要不，我帶你去看電影放松一下心情？”
“不用了，沒什麽好看的。”李牧遙沖他笑，伸手在他臉頰一捏，“回去吧。”
方清野皺眉，又迅速地看了一眼周圍，確認沒人以後，抓著車把飛快探身。
“啾”地一下，竟然還有聲音！
“現在……好點沒有？”
一邊問，一邊自顧自地紅了臉。
耳垂都燙得不行。
李牧遙看得忍不住拉大笑容，忽然間發現看他不好意思的模樣真的太好玩兒了，好像被調戲的是他一樣，故意說：“就這樣完了？”
她好像感覺到了逗弄純情人的樂趣。
像個小狗一樣，丟根骨頭就搖著尾巴嗷嗷嗷的叫。
方清野又在打量四周了。
李牧遙都忍不住說了句：“我看著呢，前頭路上沒人！”
“那……”他終於往前又湊了湊，試探著，用那雙黑亮亮的眼睛緊緊盯著她，眨也不眨，“我還想要。”
李牧遙一臉苦惱：“聽不懂。”
方清野眼底便浮上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索性拿手攬住她脖頸，修長的手指幹燥有力，虛虛按在她脖頸後，把昨天晚上從她身上學來的招數全部都收為己用。
她果然很是受用，不自覺仰起頭。
門口徐洋剛匆忙跑出來就是一個踉蹌，目瞪口呆地看著大門口那對“傷風敗俗”的男女，楞了半晌之後，又默默退回門裏。
但她又忍不住摸出個小鏡子舉起來，偷偷摸摸看外面的動靜，一邊看一邊驚嘆。
“我的媽呀……”
回去以後她問孫翠：“翠姐，你們今兒個說的送我姐來上班的那個男的你見過嗎？”
“見了啊。”
“他誰啊，你認識不？”
“啊？你不認識？”
“……我早上沒去門口啊。”
“嗨，那不是你們老徐家的親戚嘛！我看著長得還怪好看的，穿個牛仔衣，估摸著也就二十來歲吧。”
徐洋嘴角一抽，心說是個鬼的親戚，本來還想跟你打聽打聽消息的，結果你也不知道？
多認識點人果然沒有壞處。
或許也可能是因為李牧遙那五百塊錢的慷慨大紅包起了作用，沒兩天，徐國強的那幾個兄弟就給她帶回來了一個非常滿意的答案。
這件事背後果然有鴻運服裝廠的手筆！
他們偷偷換掉廠裏機器的某些配件並不是為了拿一點點的蠅頭小利，拿那麽一丁點的廢鐵出去賣才能換多少錢？他們是想來一波狠的，直接動搖白鴿服裝廠的根基！
白鴿服裝廠的根基是什麽？
設計圖？機器？
都不是。
它的根基是外頭那些年輕人的信任。
做了這麽幾年，白鴿這個品牌的名頭已經打響了，大家現在一提起白鴿就知道他們家的衣服好看，而且質量是百分百過關的，所以價錢稍微貴上那麽一點點他們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因為一件衣服買回去以後又不是只穿兩三天就要扔掉了，質量過關的話，穿個好幾年都沒有問題，這錢也沒白花。
但是這個信任的問題卻又很玄乎，一旦信任被摧毀，想要重新再建立起來那可比白手起家還難，究竟是往一張白紙上畫畫更容易，還是往一張被塗黑、布滿汙點的紙上畫畫容易？
這問題，怕是傻子都能想得出來。
所以鴻運制衣廠沒有和翔天的人一樣那麽沖動、沈不住氣，他們在等，因為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白鴿這邊和平相處。
或許這正應了那句老話。
劫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鴻運那邊一直在等待機會想把白鴿幹掉，不過因為白鴿這邊的供貨商都是他們不熟悉，所以他們想從這邊抽空子也沒那麽容易。
但是今年情況突然就不太一樣了，前不久上頭剛發了一份公文，為了禁止某些管不聽的鄉鎮企業惡意擠壓國營企業的生存空間，所以將降低各類非國營企業的原材料供貨比例，一切以國營企業為主。
這個其實也是無奈之舉，因為從根本來講，上頭對非國營企業還是抱著盡力扶持的態度，有些小廠子前期經營比較困難，只要向上的求援，上頭也會盡量幫扶一把。
但是在這種前提下，還是出現了某些廠子惡意哄搶原材料導致國營企業購入比例降低的事。
這種事情聽起來好像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但實際上影響很大。
比如甲廠明明只需要一噸的鋼鐵，可是為了把競爭對手排擠出去，他們便翻倍購入五噸，導致其他地方缺少原材料，生產線便推不動，產品出不來，於是下個季度，甲廠所占據的市場便大了一圈，乙廠則是焦頭爛額。
最近這兩年國營廠區多多少少已經出現頹勢了，因為他們和那些一心想往前趕的鄉鎮企業不同，他們走的是比較保守的路子，不同於非國營企業的花樣百出，也不會閑著沒事就去搞一些惡性競爭，所以在這種招數下，不能出格必須按規矩來的國營企業反而占據了劣勢。
上頭為了保護他們的生存，自然也是要出臺相關規定的，只不過這些規定一出來，各方企業多多少少都受到了點兒影響。
比如白鴿制衣廠。
雖然他們沒犯事兒，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去購買原材料了。
制作的源頭被收緊，那麽如果廠子裏頭目前已有的布料被大肆浪費，他們消耗自然會加快，同時購買額度受限，又沒有辦法去及時補上存貨，那麽最後，他們的生產線就會出現一個缺口。
再過幾個月就要入冬了，白鴿服裝廠這邊早就已經把冬季服裝給安排上了，冬季服裝的制作自然要比輕薄的夏季服裝要多出好幾道工序來，生產速度也會稍慢一些。
那麽缺口一被打開，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麽？
生產力下降，早已經預定好的訂單完不成，貨送不到賣場手裏，違約要不要賠錢？
得賠。
如果要單單只是這樣的話，勉強還能想點法子應付過去，比如私底下再找幾個供貨商悄悄交易，讓工人們趕工，把少的那一部分給補上。
可是如果貨物本身也出了問題呢？
白鴿制衣廠的冬季服裝有一批棉大衣。
這批棉大衣的價格不算低，均價八十到一百三左右，他們家的棉大衣不光厚實保暖還好看，面向那些家庭條件比較富裕的顧客群體售賣，之前賣的反正挺不錯的。
但因為報廢率突然提高，廠裏的原材料就有點不太夠了，目前他們已經簽訂合同確定下來的訂單總共是二十三萬件，十月就要交貨，可是原材料這個問題必須得填補上。
鴻運那邊的真正圖謀便在這一步。
他們動用各種不入流的手段，要麽重利誘惑，要麽就是威脅像孫運這樣被捏住把柄的，替換機器配件只是一個開始，順利換掉了且白鴿這邊沒有第一時間發現，第一步就成功了。
這第一步只是他們想試探被收買的那些人的可用程度，探清楚以後，他們就向倉庫下了手，制造一些小損失，為他們接下來兩個重頭計劃做準備，而這最後的兩個計劃也是對白鴿打過來的一記重錘。
如果你一直信賴的服裝品牌忽然被曝出生產過程中使了用黑心棉，你什麽感覺？
所謂黑心棉，就是一些劣質的絮用纖維產品，這種感覺就如同你花了比別人多的錢買到了名牌鱷皮包，本來沖著就是人家的鱷魚皮去的，結果後來發現上頭裹著的是豬皮？
完了，被騙了。
你這麽相信它，它卻用這種低劣手段欺騙你的感情，生氣嗎？光退錢恐怕也不夠解氣吧？
這種喪良心的商家就算出面道歉，你以後也肯定不會再想多看它一眼。
哪怕今後他真的誠心悔過，這個商家在你眼裏也是一個帶有汙點的存在了。
信任就是這麽崩掉的。
不要高估顧客的容忍度。
也不要低估流言的摧毀力。
李牧遙挑了大家休息的時間派人徹查了倉庫，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只能在晚上進行這項工作，連著排查了將近一個星期，所有人都熬得雙眼通紅，倉庫裏，也確實有黑心棉。
“砰——！”
無人的房間裏，李牧遙氣得直捶桌子。
根據目前落在她手上那些線索來看，這應該就是鴻運那夥人的計劃一了，這些不知不覺摻進了倉庫裏的黑心棉數量不多，如果她這邊要是沒有及時發現的話，就被塞進棉衣裏了。
然後發貨，售賣，不知情的顧客帶回家。
接著，白鴿服裝廠以次充好使用黑心棉的消息散播出去，顧客心生疑慮，打開棉衣。
甚至不需要每件都是那種情況，只要裏頭一兩個、三四個……十幾個人或者是再多一點的人證實了這個傳言，那就是鐵證了。
那夥人還挺用心，丟過來的這些東西第一眼看過去好像沒什麽大問題的，如果白鴿這邊排查出來了也沒關系，他們還有計劃二。
白鴿的供貨源頭是從沿海一帶來的，運輸線比較長，也就不能作為應急預案使用，一旦發現倉庫貨品出了問題，他們肯定得就近找。
就近了那還不好搞？
就近那可就一堆鴻運的熟人了！
於是還是會出問題，這似乎都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了。
李牧遙閉上眼開始琢磨。
看來真是日子過得太舒坦，就總有人眼紅，不想讓你好過。
既然這樣，她也不能吃虧。
當天下午，她又一次聯系上了幫過忙的那幾個人，說是要請他們到家裏吃飯。
但去的是徐國強家。
菜都是飯店買的。
年初青玉縣也有幾個人得了審批在縣城裏開起了飯店，選擇瞬間就多了起來。
除了幾道熱菜之外，李牧遙還買了幾斤豬頭肉，買了只燒雞，帶了幾瓶好酒，借用了徐國強的地盤，和林珊珊在廚房裏把菜全都給布置好，燒雞也切塊擺盤，才上桌。
林珊珊暫時還不知道服裝廠出了什麽事，有些擔心：“國強，大姐這是打算招待誰啊？”
徐國強沖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別問，你幫大姐弄好了以後就帶著閨女出去逛街吧，累了去咱媽那兒歇歇，晚上我去接你倆。”
“這回不怕我出去亂買了？”
“買就買唄，咱又不是沒錢，我媳婦兒愛買什麽就買什麽！”
徐國強笑嘻嘻地撅嘴吧唧親了她一口，林珊珊一楞，而後便一臉嬌嗔地在他身上拍了一巴掌：“煩死了！我走了！”
“去吧去吧，晚上我接你啊！”
五點半，幾人應約而來。
李牧遙並沒有一上來就跟他們說正事，而是先吃好喝好，四個男人的笑聲大到簡直要飛到鄰居家去，幾杯酒過後，她話鋒一轉。
“幾位，我現在有個事兒啊……也不知道怎麽開口跟你們說。”
陳三一聽，樂了：“那就直說唄，咱們兄弟也不是那種唧唧歪歪的人，這麽好酒好菜的招待著，肯定是有些什麽事兒想讓兄弟幾個幫忙吧？沒事兒，你就直說，強子的姐就是我姐，姐你有事，那弟弟肯定幫忙啊！”
“行，那我就直說了。”
李牧遙從旁邊抽屜裏拿出來了個文件袋。
往桌子上一放。
“這次，我想讓你們幫我查個人，最好是能把他老底兒全都給翻出來的那種查法。”
屋內燈光突然閃了一下。
幾個人齊刷刷探頭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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