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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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怪不得人們都喜歡尋找相似的同伴。

可能也因為他本來就不是那種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吧……

回家以後,方清野把箱子裏頭珍藏著的那些信全都給翻出來,一封一封地重新又給看了一遍,以前想象出的那個虛幻的李小姐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加鮮活的模樣。

紅唇,烏發,瘦而不弱的曲線型身材,纖細的小腿肚上肌肉緊致,瑰麗的紅裙緊貼著略深的皮膚,有別於少女的羞澀和矜持,舉手投足間全然一片成熟女性的誘.惑。

他意外地發現對方的新形象卻依然符合這些信件給他帶來的感覺。

甚至,比他想象出的模樣更讓人心慌。

方清野兩條胳膊撐在桌面上,不自覺地又張嘴去啃食指的指關節,在上頭留下幾個深深淺淺的牙印卻恍然不知。

他在想,李小姐真的好漂亮。

其實那張臉上並非沒有缺陷,對方不是那種每個五官都格外精致到沖擊力十足的大美人,真要挑剔起來,絕對能從上頭找出很多缺點,比如鼻尖不夠翹,眼距有些寬,眼睛也不夠大,可是,就在他轉頭看見對方面容的那一瞬間,他腦內閃過的就這麽一個膚淺的想法。

他慶幸當時的燈光足夠昏暗,否則就會被人發現他當時忍不住紅了臉。

劉向飛終於從外面玩夠了回來,開燈時發現他木呆呆地坐在桌前,嚇了一大跳:“你怎麽不開燈?我還以為家裏沒人!”

說著又湊過來看他鋪了一桌子的信紙,臉上頓時露出揶揄的笑容:“餵,睹物思人呀?你分明同李小姐單獨出了歌舞廳,怎麽又回來的這麽早,就沒有……”

方清野突然抱著信紙起身,警告似的橫他一眼:“別亂說話,她是我朋友。”

“好的嘛,你說是就是啦。”劉向飛聳肩,又不甘心地在後頭糗他,好一通鬼臉翻飛。

他們兩個已經搬出了那方擁擠逼仄的小閣樓,如今的房屋有客廳,也有兩個單獨的臥室,總算是能隔出一片私人空間了。

方清野把臥室門鎖上,摸摸臉,莫名又忍不住笑。

他想,這一天竟然來得這樣早。

還挺……叫人高興的……

總算是有一個能夠比較聊得來的朋友,而且最後真就如他所願見到了面,他一個人坐在屋裏都感覺很開心。

他不是沒有同在青玉縣的老朋友。

但說實話,自從他漂洋過海地來到這裏以後,以前那些老朋友逐漸也就跟他斷了聯系。

不是鬧別扭,只不過是因為生活環境完全不同以後,追求的東西也變得不一樣了,而且也不是人人都願意擔負這長年累月寄信拍電報的費用,所以就這麽自然而然地斷了聯系。

同時也讓懷裏這堆信更顯得珍貴。

他已經不太記得青玉縣的模樣了,因為他的老家不是在那兒,母親因病過世以後,他和弟弟兩個人在家裏守了足有半個月才有人匆匆找上門來,上來就說是他父親的姑姑和姑父,來帶他們兩個小的回家裏寄住。

有父親的親筆信和戶籍作證,他才和弟弟一同被帶到青玉縣,住了十年。

來到這裏賺了錢以後,他也有給家裏人寄過東西,但總不填自己的地址,只寄不收,因為他不想從家裏頭寄來的東西裏看到關於父親的信息——方衛國是一個盡職盡責的軍人,卻不是一位合格的父親,妻子過世以後他都沒時間回來,讓兩個孩子在家裏待了半個月,這怎麽會是一個父親能幹得出來的事情呢?

於是他和青玉縣的聯系只剩下李小姐的信。

方清野在屋裏翻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片小鏡子,趕忙坐下來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心想自己最近熬夜熬的太多了,眼下會不會有黑眼圈,會不會有些影響形象?

他甚至想起劉向飛拿個主意,看看明天如果請李小姐出去吃飯的話去哪裏最合適,但是又怕劉向飛給的地點太不正經,萬一李小姐覺得他輕浮,以後不肯再同他寫信可怎麽辦。

於是本來沒有黑眼圈的,第二天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他臉色一下子垮了下去,感覺自己簡直是雙目無神,走上街都像個游魂。

劉向飛絕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糗他的機會:“不是吧,你昨晚是偷雞去了嗎?從來沒見過你這樣沒精神的樣子哎!”

方清野迅速往臉上潑了把冷水,水珠滾落,他鬢角烏青,臉色蒼白,兩條眉毛擠得差點要變形:“你上次買的香水借我噴一噴。”

“你這到底是要請朋友吃飯還是要約會去啊?”劉向飛匆匆掃他一眼,打趣道,“我還有上次Mary留下的口紅,不如也借你塗塗?”

方清野面無表情將門板封上。

他難得穿上了帶著花色的衣服,主要是怕還是以往的黑白兩色的話,走在街上,多少有點兒像要去索命的黑白無常。

搭乘電車轉到茶室,李小姐已經在了。

她換了件同樣款式的黑色連衣裙,厚實的外套被脫下放在手邊椅子上,黑發被一條暗紅色的發帶松松系著垂在頸後。

方清野做了個深呼吸才走過去,覺得自己神情應該很自然:“嗨,你來的好早。”

“你說的請吃飯嘛,當然要積極點。”

李牧遙發現他眼睛好像有點紅:“你不會是因為太激動,所以昨天晚上沒好好睡覺吧?”

方清野下意識想反駁,但卻一頓,等再否認的時候,話裏的可信度就已經不高了。

只能悶頭喝茶。

附近有家大排檔,穿過去以後能看到一家賣番茄蛋湯面的小攤——

方清野本來想狠狠心去另一道街的法國餐廳來著,但李牧遙卻說她不喜歡那種地方,之後就七拐八繞地來到了這家面攤前。

等面上的時候李牧遙問他:“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北方來的嗎?”

盡管他們倆書信聯系了這麽長時間,但他們兩個人很是默契地都沒有提到家庭方面的信息,不過口音這個問題還是能輕松辨別的。

方清野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坦白:“我在青玉縣住了很久。”

“哇,真的假的?那我以前是不是有可能見過你?我總覺得你好像有點眼熟……”

方清野眨眨眼。

“可能吧,我以前在青玉縣的時候經常上街亂逛,不肯老老實實待在家裏。”

兩個人對視一眼。

緣分這兩個字說起來挺玄乎,但在他們兩個人身上卻變成了一個很美妙的詞匯。

李牧遙看著眼前這個人沈靜的面容,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她一直想知道的問題:“話說,你今年多大?”

方清野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二十五。”

說完,他眼神又開始發虛,盯著擺在眼前那碗熱騰騰的湯面,久久不敢擡頭和對方對視——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撒這個謊,只是下意識地想要和對方拉近一些距離,盡力在對方面前表現的成熟一點。

但他不會撒謊,一說完,耳朵就紅了。

李牧遙倒是沒有多想,長長地哦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可能在二十剛出頭呢,看上去這麽年輕,面嫩得嘞…!”說著,突然抿嘴一笑,“那你猜猜我多大?”

“二十二三?”方清野心想,劉向飛以前經常跟他講女人的年紀是個秘密,問到了那就盡量往小的說,誇就是了,不要把人給得罪了,但實際上,他猜得應該再稍微大個三四歲。

哪裏知道李牧遙一聽就哈哈笑:“這說得也太假了吧,沒想到你也這麽虛偽,我看起來哪有那麽年輕啊?”

方清野眉頭一皺,認真起來:“那是多少?”

“不告訴你。”李牧遙哼笑一聲,其實心裏多少還有點酸溜溜的。

年輕真好啊,她現在被家人催婚催的要死還不就是因為她已經跨過三十這個關頭了,看著對面這位小方水嫩嫩的臉,她都忍不住老想伸手過去掐一把,試試年輕臉蛋的手感。

可惜了,這張臉簡直全方位地擊中了她的審美點,特別是昏暗燈光下帶著的那股子又冷又頹的憂郁氣質,怎麽看都是她的菜。

虧了,太虧了。

李牧遙在心裏長嘆一聲,也沒耽誤手上剝了個雞蛋送到對方面前:“待會兒去商場?”

“你要買衣服還是……”方清野昨晚上特意做了計劃,把附近商場都賣什麽全給搞清楚了,所以對這個向導的職位很有信心。

但李牧遙單手托腮:“你還蠻了解這方面的嘛,看來平時沒少陪女朋友出去逛街吧。”

方清野一皺眉:“我沒有女朋友。”

說完,他心裏忽然有些不是很高興,昨天晚上自己特意去查的,怎麽反倒被歸功到了另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人身上?

李牧遙目光一閃,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那就是為我查的?”

“......當然不是。”方清野不肯承認,轉過頭,想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可惜做的還是不夠自然,輕而易舉便被人看出了其中端倪。

李牧遙不再多問。

他松了口氣。

吃飽喝足,搭上電車就能直接去到商場。

李牧遙對這裏的一切都很是好奇,從白天一直逛到深夜,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有個沈默的人一直跟在她身後,沒話的時候就安靜地幫她提幾個手袋,格外任勞任怨。

李牧遙忽然生出一種愧疚感,心想自己果然也是太得意忘形了,明明他們兩個這才是第二次見面,自己卻把人家當個小跟班似的,只顧著自己樂呵,都沒想想人家到底願不願意一直這麽陪著逛——

又或許是因為這種氛圍實在是太輕松了,搞得她不自覺就失了分寸,她以前不是這種沒分寸的人的!不過年輕人臉皮薄,不高興了怕是也不會說出來,她趕忙道歉。

方清野沈默片刻,長長的睫毛輕輕抖了抖:“你好有精力啊。”

李牧遙尬住,心想他這句話究竟是無意的感嘆還是在內涵,但還沒她等想明白,方清野已經又開了口:“所以你現在還有精神繼續逛嗎?”

“你以前不是總說想去看看我給你提過的那家琴行,正好現在有時間,我帶你去?”

李牧遙雙眼一亮:“可以嗎?”

方清野微微垂眸,避開了她忽然熾熱起來的眼眸:“當然可以。”

方清野以前在信上跟她提起過,就在他們住的地方隔著一條街開外有一個小小的琴行,裏面擺了一大堆的樂器,店主是個混血老頭,整日除了喝茶打麻將之外,也就是在店裏頭擺弄他那些心愛的寶貝了。

雖然後來方清野搬離了原來的小閣樓,但是他還是一有時間就會回去看看。

他說的讓李牧遙很是心動,特別想親眼看一看那個小小的琴行究竟長什麽模樣。

但其實那裏的環境並沒有方清野形容的那麽美好,偏僻的地段,擁擠的小巷,只不過店面整理的很是幹凈,門前也沒有堆放垃圾,推門進去的時候門口還掛了風鈴,一動就叮鈴鈴的響,店主在屋裏正一邊聽唱片一邊泡咖啡。

李牧遙一進去,立刻就看到了放在裏面的一架木鋼琴:“你之前翻錄我寄給你的曲子,用的就是它吧?”

方清野點點頭,過去和店主打了招呼。

屋內亮著昏黃的暖光,店鋪內的墻壁上一面掛滿了唱片,一面貼滿了合影,李牧遙走過去一張張地看,發現那些合影上頭有不少後來大家萬分熟悉的面孔,但這會兒,那些人都正年輕,迎著鏡頭,表情燦爛又生動。

她看得心癢癢,很想搜集一把簽名照。

這地方果然足夠神奇。

“你還記得之前那個曲子的調調嗎,就是你後來在裏面加的提琴。”

“嗯。”

年輕人修長的手輕輕搭在琴鍵旁邊,暖色的光下,他的臉依然很白,像是玉一樣透著令人心動的光澤,那兩雙黑亮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過來,這次完全沒有閃避。

李牧遙看著他的指尖輕輕顫動,按在琴弦上的時候格外游刃有餘。

她不由自主地將目光鎖在了對方臉上,只覺得那種令她喉嚨幹澀的感覺又一次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前端微長的黑發遮蓋住了他精致的眉眼,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似乎遮上了一層霧氣一樣,散發著南方城市獨有的濕意。

方清野隨手拉了兩個小節,本來就是試一下音色,結果擡頭的時候就看見斜對面的人朝自己這邊看來,目光格外深邃、悠遠。

他像是被燙了一下,呼吸猛然一滯。

唱片機裏仍舊在播放著店主最喜歡的爵士樂,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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