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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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有時候真的很懷疑,人活著的意義是不是就像是那一只被人鎖在籠子裏的小倉鼠一樣,看著這眼前似乎唾手可得的食物,卻永遠在奔跑,永遠在忙碌,直至死去。

方清野靜靜垂眸,面無表情地拿著柔軟的布擦拭琴弦,腰側的疼痛忽隱忽現,就好像是有人在上頭落了一把鐵夾,非得時不時地刺他一下才能有些存在感。

天冷了,他還是沒什麽胃口,晚上沒怎麽吃東西,這會兒胃裏就像是有把火在燒。

擡頭看看對面反光的圍欄,粗粗的橫條,他過於清瘦的面容印在上頭,反射出陰郁晦暗的色澤,幾乎沒有一處能討人喜歡。

“衰仔,還未輪到你上臺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給你遞花,陰著臉做什麽?”

咋咋呼呼的劉向飛永遠都是那個腔調,手裏捧著一大束鮮花,紅艷艷的玫瑰在暈黃的冷光下透著一股子淒婉的氣味。

方清野頭也不擡地避開:“丟了吧。”

“這麽靚的花,你又不要?”劉向飛摩挲著捧花裏夾著的卡片,一臉艷羨,“可惜我沒有長你這張臉,壓根沒人給我送花還想同我睡,偏偏你又不領人家的情,好可惜。”

方清野沒說話,只是感覺渾身更難受了,就好像有只蟲悄悄爬上他後背,將他皮肉咬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他摸摸脖子,雙眼盯緊了手裏的琴。

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被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無名小卒了,多謝飛哥肯拉他一把,帶他一同在這歌舞廳為人伴奏。起先是伴奏,後來成了主唱,從撥弦的熬到有詞的,再到占據主場,他如今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氣。

但隨著名氣一同來的,便是那些趕不走的“飛蟲”,張太喜歡他這張從來不笑的臉,每次都要點最貴的單來捧場,每次都送花。

他不喜歡玫瑰,又俗又膩,香得讓人煩悶,背後暗藏的那些齷齪心思也讓人反胃。

方清野擦好了琴,動作熟練地點上一支煙,從前抽便宜的好彩,現在轉成三五,煙霧後頭的那雙眼睛黑沈沈,裹足了厭倦。

究竟幾時有的煙癮自己都不記得了,他不想記那麽多,只因它沒有存在的意義。

前幾日練琴的時候琴弦無故斷了一根,不小心在手背上留下一個難看疤痕。

他倒不是很在意這個痕跡,只可惜琴板上也被彈出了一道印子,這讓他有些懊惱。

劉向飛招呼著說要出去了,方清野點點頭,小心把琴抱得更緊,穿過繁雜的人群,自顧自地在熱鬧的舞廳裏劃出一片絕對不會被人打擾到的清靜之地。

沒人約的舞女就三三兩兩地坐在斜對面聽歌,但註意力仍舊放在人群中央,夾著一支細長的香煙,指甲塗的亮晶晶,每次頭頂昏暗的射燈晃過的時候,總要閃那麽一下。

方清野發現舞廳老板今天好像帶了兩個新客來玩,一個模樣兇巴巴的,三角眼裏冒著晦暗的光,看起來就不像好人,另一個估摸也就二十多,在他身旁硬是被襯得格外老實巴交,很是拘束地看著穿梭在燈影下的男男女女。

還有一個穿著紅色裙子的女人,看不清容貌,只知道頭發很長,烏黑的頭發幾乎蓋住半個腰背,裙子也很稱腰身,中段猛地收縮,裙擺和袖子都比較蓬,便顯得腰很細。

方清野的目光無端多停了一會兒。

不是因為對方曼妙的背影吸引了他,而是他發現剛剛那個女人的目光老是有意無意地往自己這邊看來,但是當他擡頭看過去的時候,對方卻很迅速地回轉了頭,像是在躲避著什麽一樣,多少顯得有些刻意。

試了幾次都是這樣的結果,看個人也不敢大大方方的看。

方清野在心裏不屑地嗤笑一聲。

他覺得有些無趣。

下了臺以後轉回休息間,劉向飛永遠要比他晚回來一會兒,八成又是跟那些舞女混到一起去了。方清野拿到錢就要走,他盤算著明天白天沒事做,正好找個地方看看能不能把被弄上劃痕的琴板修整一番,劉向飛急急忙忙就闖進了休息間,盯著他,一臉古怪表情。

“餵,這朵花你要不要。”說著,把藏在身後的一支玫瑰拿出來。

給表演者送花也是舞廳的一項營收,這部分的錢是五五分賬,一支就要五十元,但有錢人從不在意這區區五十元,真要送,那基本都是一大捧,很少有人只買一支,嫌掉價。

方清野看也不看:“算你的了,拿去換酒喝吧。”說完就想走人。

以前他也沒少這麽幹,劉向飛知道他不喜歡這玩意兒,接受地十分坦然,哪知道今晚卻奇奇怪怪起來,伸手一攔:“真不要?確定?”

方清野輕輕皺眉:“有話直說。”

劉向飛咧嘴一笑:“有卡片,自己看。”

賣什麽關子……

方清野頗為嫌棄地伸出兩根指頭捏住,看也看的不情不願。

玫瑰枝已經被去掉了尖刺,上頭系著一條漂亮的蝴蝶結絲帶,附著的香水味顯得格外膩人。

卡片上印著娟秀的字跡。

因為是用鋼筆寫的,所以筆鋒略粗。

“Friends will arrive, friends will disappear, If you want me, I'll be here……”①

這是推動他選擇背井離鄉的一位歌手在幾年前發行的一首歌中的一段歌詞,歌名叫《Buckets of Rain》,也是剛剛他在臺上彈過的其中之一。

但落款的三個字才是讓他停下的根源。

“餵,這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李小姐?”劉向飛露出了一個很是誇張的表情,對天發誓,“絕對不是我讓人寫的沃,我可不會平白無故拿五十塊來跟你搞惡作劇…!”

“人在哪?”方清野忽然急切起來。

他也顧不上和劉向飛多說,身上還背著沈甸甸的琴就匆匆而去,沖入人群之中,向四周張望。但他去晚了,劉向飛說的地方根本就沒有人,問了周圍的侍應生,說是剛剛人已經走了,他鼻尖處已經冒了一層細汗。

怎麽走得這樣著急,他都還沒來得及看到李小姐的廬山真面目——想到這裏,他忽然間有些嫉妒劉向飛,回頭便狠狠瞪了一眼過去。

“你瞪我有什麽用,誰讓你剛剛那麽磨蹭,都說要你快點了。”

“算了,你有看清她剛剛往哪裏走嗎?”

方清野轉頭又問侍應生,對方略微思索了一會兒,才說好像是去了衛生間。

“……早說嘛,那就一會兒還會回來。”劉向飛在後頭悄悄松了口氣,拍他肩膀,“安心等一等啦,驚喜總是要先被鋪墊一番的嘛。”

但他這句話卻明顯沒有安慰到方清野。

在李小姐曾經待過的桌前坐下來,方清野腦袋裏亂糟糟一片,他不知道對方為何會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這裏,給他來了一個措手不及。

難道……是特意為了他來的?

但他好像從來沒有在信裏提到過自己所待的歌舞廳,因為害怕對方會覺得只有混混才會混跡於這種場合,他還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

劉向飛看他緊張,忍不住在一邊狂笑:“餵,你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拽了沃,放輕松,要不要今天我請你喝杯酒?”

方清野下意識伸手,又趕忙把手放下。

手掌貼在涼絲絲的桌面上,他隱約聽見身後傳來高跟鞋敲擊在地面的聲音,裹在嘈雜的音樂聲裏,一步步朝他靠近。

他下意識轉過頭。

昏暗的燈影下,有人停在不遠處沖他抿嘴一笑:“……嗨。”

她的“筆友”和她想象中的模樣竟完全不同,實際年齡應該也要再小一點。

因為他不是娃娃臉,她應當沒有猜錯。

二十二?二十三?

好年輕啊……

剛剛看他表演的時候,他連半點笑意都沒有透出來過,微長的頭發帶著卷曲的弧度,頂部晦暗迷離的燈光籠罩在他漠然的臉上,像是眼前多了一片初春時還未化盡的薄冰。

李牧遙心情頗為覆雜地將雙臂撐在冰冷的欄桿上,一時有些無言,而方清野那邊也是沈默著,背靠著欄桿,兩個人守著安靜的天臺,確實有些意想不到的尷尬。

本以為見了面還能和寄信的那種感覺一樣,肆無忌憚地暢聊,但實際上,他們兩個人登上在這片安靜的天臺之後,就已經沈默了好一會兒時間了,實在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

李牧遙看到對方的手有些無措地摸了摸褲兜,又悄悄往她這邊瞥了一眼,便抿嘴一笑:“不用藏,不介意的話,讓我也試試?”

沈寂終於被打破,方清野另一邊的手攥緊褲兜,將三五摸出來以後故作鎮定地一揚唇:“你怎麽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行程臨時變了嘛,我也沒想到。”

方清野不太敢往那邊看,只覺得那條紅裙紅的實在太刺眼,攥住打火機的手擡起來的時候,手指都在不自覺微微抖著,肌肉繃得生疼,這種緊張感覺任何時候來得都要強烈。

李小姐和他想象中的模樣也不同。

他以為對方大概會是那種清秀溫婉的模樣,留著一頭比詩還要柔順的烏發,笑得時候盡顯羞澀,像是一朵靜靜盛放的百合花。

但想象果然只是想象。

兩個人的幻想全都出了差錯。

“哢嚓——”

齒輪摩擦而過,迸出一片細碎的火星。

李小姐擋風的手掌不小心碰到了他抓著火機的手,方清野飛快瞥過去一眼,發現對方含著煙嘴的兩片嘴唇也紅的刺眼,像是塗上了一層香甜櫻桃汁,似乎又浸著一絲冬夜的涼意。

方清野猛地轉過頭,眼珠惶惶然滾向另一旁,很是不自然地幹咳一聲。

別緊張別緊張,在歌舞廳的這段日子你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可不可以有點出息?

“那個……”

“對了,你剛剛……”

兩道聲音又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方清野做了個深呼吸,尷尬一笑:“你先說吧。”

李牧遙瞇了瞇眼:“剛剛在下面的時候,我看你手裏拿的那把琴好像是我送的那把?”

“對。”方清野抿嘴,“是那把。”

李牧遙點點頭:“用的還習慣嗎?”

“嗯。”方清野終於轉過身,學著她的樣子把兩條胳膊搭在欄桿上,偷偷瞄她。

這也都是之前的事兒了。

李牧遙收到了那支鋼筆以後便琢磨著想給一份回禮,但她那時不太清楚方清野的喜好,所以只能從一個方向下手,就趁著去市區跟人談生意的時候托人打聽了一番,最終,還是托已經到了國外的文文幫忙,買了把琴回來。

有了這個話題作為切口,熟悉感終於稍微回來了一點。

兩個人不再你一句我一句而後陷入沈默。

方清野問她:“你這次要在這裏待多久?”

她便答:“不太清楚,可能還要再待幾天吧,我還想著在附近的商場逛一逛呢,你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可以推薦嗎?”

方清野卡了一下,因為他平時也不太出去玩,不是不想,是根本沒有時間。

後來手裏慢慢有了積蓄,但他還是不怎麽出去,因為每天累得不行,實在不想耗費心力在這多餘的事情上面。

可是現在李牧遙問起來,他便絞盡腦汁地去想,一邊還問:“你想去什麽樣的地方?”

“唔,我想想啊……”

李牧遙眉頭擰緊了。

在家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娛樂的環境,內陸和這裏不一樣,街頭沒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也沒有這樣混亂覆雜的歌舞廳,所以她從來就沒有想過還能有什麽地方可以讓人放松心情。

最後只能老實交代:“不行,想不出來。”

方清野似乎是笑了一聲:“那你明天有其他安排嗎?不介意的話……我請你吃飯?”

李牧遙轉過頭,終於是有了和他對視的機會,年輕人說完話以後將嘴唇緊緊的抿成了一條線,似乎是有些緊張,撐不過幾秒眼神就開始下意識想要閃躲,也不知道是在躲什麽。

真有意思,方才在歌舞廳裏那一副野性難馴的模樣也不知道被他丟到哪兒去了。

她看得有些好笑,便挑眉:“好啊。”

①Bob Dylan於1975年發行的專輯《Blood On The Tracks》中的一首歌,歌詞大意“朋友來去聚又散,如果你需要我,我會出現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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