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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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李牧遙沒打算把這個事兒跟家裏人說。

但是沒過兩天,李主任就親自拿著小禮物找上門來了,因為自打李牧遙進了紡織廠工作以後,兩家的聯系就慢慢又多了起來,現在她成了廠裏頭一批停薪留職的員工,李主任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得親自登門把這事兒給說道說道,省得讓老徐在家裏頭生出些誤會,那弄得多不好看啊。

正巧那個時候李牧遙不在徐家,她上飯店買了幾道菜,為了請孫翠吃頓送行飯。

這段日子跟孫翠接觸下來,李牧遙心裏頭其實也挺喜歡這個勤快的小姑娘的。

之前她叫孫翠來家裏頭幫忙,但可能是因為她給的錢夠多,讓孫翠心裏頭覺得拿那麽多錢,結果就做那麽一點事兒,多少有點說不過去,所以除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外,有時候李牧遙顧不上打掃屋子,她也悶不吭聲地給收拾了,還幫著把院子隨便種的菜給翻翻,旁邊的磚頭再給收拾收拾,到處都給弄得格外規整。

這簡直就是拿一份錢幹兩份活,問起來的時候也是抿著嘴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牧遙要是沒發現的話,她壓根兒就不會到李牧遙跟前邀功。

所以這次她突然說要走,李牧遙也很驚訝,畢竟李牧遙知道孫翠這姑娘一直以來的願望就是能在縣城裏頭有個落腳地,留在這裏,就不會被村裏的長輩天天催婚,也不用日覆一日地重覆著面朝黃土背朝烈日的單調生活。

不是說那種生活不好,但繁忙的人們一有不順心就想逃去鄉下度日那種是後世人才會有的想法,如今這個時間段,大部分人還是想進城的,哪怕在城裏的生活也不一定能過得好,但是只要在城裏有一個落腳的地方,那就代表著有好日子可以盼了。

孫翠便是那“大部分人”的其中一員。

她好不容易抓住機會擠進了縣城,現在卻又要回去,怎麽看都不會是她自己的想法。

一說這事兒,她就開始抹眼淚。

“徐大姐,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對著眼前幾道冒著香氣的菜,孫翠感動又難過,哽咽到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她心裏頭也不情願,可是沒辦法了,這一年的形式忽然急轉直下,現在不光是到處都在抓投.機.倒把的壞.分子,也對那些非縣鎮戶口的農村打工人加強了限制,不讓他們進城務工了,大家都是打哪兒來的最終就得回哪兒去。

街道辦的人已經上孫翠表哥家發通知了,她只能走,誰也幫不了她。

李牧遙看著孫翠哭的兩眼紅通通的模樣,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兒,想說勸兩句吧,卻也不知道怎麽開口才好。畢竟她本來就對這個年代的情況很不了解,所以她也不知道這情況到什麽時候才能慢慢好轉起來,她自己還跟著緊張呢,說再多的安慰話也都只是白搭。

最後也只能是買點好酒好菜,權當為孫翠送個行。

現在市面上最好的酒就是茅臺了,之前上調物價的時候,茅臺酒已經從原本的八塊錢變成了十一塊一瓶,天災一出,又漲了兩塊。

孫翠知道這個酒貴,哭完一場以後,人也暈乎乎的,但是依然不敢碰那瓶酒。

李牧遙非要拆,她還得趕緊攔著,一臉緊張地說:“徐大姐,俺知道你人好,但是俺配不上這酒,留著吧,你可別拆了。”

“什麽配得上配不上的,釀出來的酒那就是讓人喝的,不然花錢買它回來看著嗎?”

李牧遙現在也是愁得不行,買酒回來主要還是想自己喝,她現在腦袋裏亂的很,感覺什麽事情都被打亂了,現在廠裏頭的工作也出了問題,她連自己的存的錢也不敢亂動了,生怕別人再問起來,到時候她不好解釋。

和孫翠吃完最後一頓飯,瓶裏的酒少說也下去了半斤,李牧遙暈乎乎地,不想在家裏呆著,嫌悶,就說送她走。

孫翠是要跟她同村的人一起走,李牧遙騎著自行車把她先送回表哥家,收了零碎的東西以後,再把她送到往村裏去的那個大路口。

這會兒天色還早,也不是休息日,大家都忙著上班,街上的人也沒有以前那麽多了。

李牧遙推著自行車,慢悠悠地在街上亂逛,只感覺自己現在看到的街道上到處都是一片蕭瑟,襯得她孤零零的身影格外淒涼。

正發著呆,後頭突然傳來一聲喊:“徐大姐,等等…!”

轉過頭,孫翠急慌慌地沖她跑了過來,也不多說什麽,只是把一個小布包塞進她手裏,咬著下嘴唇,淚眼朦朧地跟她小聲說:“徐大姐,這是俺對象之前送俺的東西,本來說是存存錢買個收音機的,但現在也不成了,俺記得你家有那玩意兒,這個就留給你了吧。”

李牧遙楞了一下:“這什麽?”

孫翠沒說話,只是用力握著她的手頓了頓,而後扭頭就沖著來的方向跑回去了。

李牧遙低頭把布包揭開一個角,這才發現,裏頭包著的是兩盤磁帶。

這磁帶的外觀看上去有點老舊,上頭有不少劃痕,但用還是能用的,不過外頭沒有貼任何東西,也不知道裏頭是個啥。

李牧遙回家以後拿著研究半天,才把之前買的收音機翻出來,播來聽聽看。

因為怕這屋子不隔音,所以她把聲音調得很小,得貼近點才能聽清楚。

李牧遙趴在桌子上,聽見收音機裏傳來一陣細碎的雜音,很快就明白了這盒磁帶恐怕是翻錄的,所以音質肯定不能說有多好,不過能聽得清裏頭錄的是一首歌。

前奏剛一響起,李牧遙就發現這是自己以前聽過的一首粵語老歌。

她曾經有一段時間非常癡迷老歌,以至於每次跟朋友去唱歌,朋友都不讓她拿話筒,說是瞬間有種夢回幾十年前歌舞廳的感覺。

但磁帶裏唱歌的人卻是個沒聽過的男聲,聲音低而緩,很慢很慢地在唱“愛因早種偏葬恨海裏,離合一切亦有緣分……”①

能聽得出來唱歌的人年紀不是很大,唱的時候字的念法也咬得不是特別準,但瑕不掩瑜,李牧遙趴在桌上聽完了這首歌,聽完才發現後頭竟然還有一段自我介紹。

“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上哪兒錄的,怎麽聽著跟電臺節目似的。”李牧遙聽著收音機裏那磕磕絆絆的蹩腳粵語,又倒回去重新聽了一遍,忽然冒出來一個想法。

她拿張紙,在上頭慢吞吞地寫下幾個字。

當時,她其實就是突然起興,想知道這個在翻錄的節目裏自稱“方向”的人會不會是後世某個老牌歌星的曾用藝名,反正最近也是閑著沒事幹,她也不知道這封跨海而去的信會送到誰的手裏,萬一要是能收到回信的話,說不定以後還能拿著親筆簽名去賣個好價錢。

所以她一邊寫,一邊忍不住為這個詭異的想法笑得停不下來,完全不知道這封信送到了九龍區的廣播大廈以後,轉手就進了廢紙簍。

還是兩個多月後,有人抱走了一堆廢紙,才意外讓這封已經不成樣子的信重見天日。

彼時,方清野剛從外頭回來。

在外頭忙活了一整天,他已經是累得半死,連吃飯都沒有力氣,只能蜷縮在小小的床榻之上,盯著擁擠的小屋墻角發呆。

這個不足十平米的小屋裏擠了三個人,他回來的時候,另外兩個人都還沒回,迷迷糊糊睡了一小會兒才聽見門口傳來動靜,有人過來踢了他一腳,“醒醒,有好消息!我今天同忠哥談了好久,他才跟我講說有一份新工作,給臺裏阿姐做伴舞,薪水蠻多,你去唔去?”

方清野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當然去,能賺錢的誰不要去?什麽時候?”

“說是下周一。”

那人坐到床邊,底下隨即咯吱一聲響,“哎,我還發現了一樣東西,你來看看,我幫忠哥處理東西的時候找到的。”

方清野對此並沒有什麽興趣,但對方已經把一封略帶些怪味的信封送到了他眼前,隨即,信封上娟秀的字跡讓他一頓。

“給……我的?”

“哇,原來你竟不識字?”

朋友笑哈哈地在他腿上拍了拍:“沒想到就那一次讓你幫忙頂一頂空檔,竟然都會有聽眾特意為你寫封信來,打起精神吧,以後說不定還會有機會送到你眼前。”

方清野目光覆雜地註視著手裏的信封。

這封信是四月份發出的,在路上徘徊了一兩個月才到達目的地,但落到他手裏的時候已經九月份了——中間隔了這麽長的時間,還能讓他親手拆封,簡直就像是一個奇跡。

更關鍵的是,寄件人的地址竟是青玉縣,那個他忍無可忍決定逃離的地方。

或許是老天想要讓他再撐一撐,所以才把這封信送到他手裏的?

當初他來到這裏的時候,根本就沒有仔細想過未來會怎樣發展,他沒有計劃,只是覺得這一個和國際接軌的大城市肯定會有更多機會等著他去挖掘,但是總四處碰壁的日子真的不太好過,最開始的時候他不會說這裏的方言,沒辦法跟人交流,差點就連住的地方都找不到要去流落街頭,沒有身份證明,連做工都不能找正規渠道,在這的日子就像一只四處逃竄的老鼠一樣,他以前哪吃過這種苦啊?

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然在這兒硬生生地挺了這麽長時間。

那個電臺節目完全是意外,起因是一次很偶然的播出事故,錄制好的內容出了差錯,留下幾分鐘的空檔,而忠哥是電臺負責人,才會讓他在裏面有了那短短幾句的開口時間。

也正是因為這樣,信送到廣播大廈的時候,壓根沒有人認識“方向”這個胡謅出來的人名,就隨便扔掉了事。

方清野反反覆覆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即便那封信只有五行字,他卻看了半個多小時,一直盯著看,久久不能回神。

他還是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的機會,但是,他願意為這個李小姐再多撐一段時間。

①這首歌,最愛之一,仙杜拉《啼笑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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