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德爾松《仲夏夜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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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德爾松《仲夏夜之夢》
海芋終於又回到了廈門。
藏有不開心往事的廈門。
這個假期，她獨自住在她那棟公寓樓的底層，一間帶院房間，把小花園開辟出來，擺滿盆栽的花花草草，再到兩棵樹之間弄一張吊床，每天黃昏她就躺在那上面，看下班的租客們陸續歸家。
這是一棟老公寓樓，六層高，沒有電梯，大家都得走樓梯。
她的租客們每天經過底樓公用的健身房，從沒有一個人進去使用，看得出上完班已經很累了。
但這樣的生活，絕不是死水一樣的。一到傍晚六七點，世界活了過來，海芋就會嗅到巷口小吃攤飄來的香氣，非常濃烈的蚵仔煎的味道，反覆翻炒，油鍋裏“滋滋”響，伴隨著熱鬧的人聲，從狹窄而破舊的樓房之間悠悠飄去電線上。
這時候阿爺就會來電話了，叫她去沙坡尾吃晚飯，並提醒她記得買那間連鎖店的五香卷。
一路上，海芋穿過鷺島傍晚的老街舊巷。到處是斜坡彎道，兩邊排滿生鮮超市、奶茶店、閩菜館，夕陽柔光灑在歸家人的臉龐上，毫無疑問這就是老廈門最美的時分了。
所以海芋不懂，為什麽網上總是時不時出現“避雷廈門”、“永遠不會再來旅游了”這樣的帖子。
她跟阿芒討論起這件事來。
阿芒是在她走後沒兩天回廈門的，說待在鶯歌海前幾天還感覺很新鮮，之後就蔫了。海鮮雖然肥美，也不能天天吃啊，鎮上新鮮蔬菜簡直是稀有物，而且都是農藥產品，漁民們總吃那幾種蔬菜——菠菜、油麥菜之類的。海邊沒辦法種菜，人只好天天吃海鮮，真的會膩。
“你覺得，廈門真的像網上那些帖子說的那樣糟糕嗎？”海芋問。
“我住了那麽久，不覺得。”
無所事事的假期下午，兩人騎著一輛小電動車，戴天藍色頭盔沿海岸而行，又回到了高中暑假環島兜風的日子。
海芋理解網絡帖子那樣說的原因。
來打卡游玩的外地游客，沒選好時間，來的那兩天碰巧下雨，又是在臺風過後，天氣很影響拍攝海景與出片質量；或是挑了最擁擠的暑期周末來玩，只能來看人頭——於是憤憤抱怨起來：“來這裏旅游就是踩大雷”、“再也不信任何推薦了”、“永久避雷鷺島”、“超級無聊”……
海芋想說，如果不是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這麽多年，深度地感知過這座城市的美好，她可能差點都要相信這位游客了。
她或許就會以為，自己是個過分美化現實的人。
誠然，每個人的體驗感觸各有不同，但不管是像她對鶯歌海懷有的一點失落，還是為廈門抱有的不公，是好是壞，判斷結果本質上只有一個指向：獨屬於自己一人的真實體驗。一切臆測，一切來自他人的間接經驗，都不具備絕對指引性。
等她從中粗略領悟到這個道理的時候，似乎有點遲了。
海芋終於跟梅枝見了面，兩人在阿嬤幸村的露天餐座上喝奶茶。
聊到那位前任，梅枝的態度是：“我才不可能跟他覆合！最多以後當普通朋友了。”
海芋小聲道：“分手後還可以當朋友嗎？聽起來有點尷尬啊。”
“哈哈哈，更尷尬的是你吧，阿芋同學！你怎麽會把蔚燦天的名字記成他朋友的？呃，我明明記得，分手後是我室友幫我打電話去罵過他，結果打錯給了他朋友蔚川呀，你本來不認識這個人吧？”梅枝怎麽也想不通。
海芋隨便扯了幾句有的沒的，打馬虎眼糊弄過去了。
“總之，我跟蔚燦天聊到你把他朋友錯當成渣男的事後，他還怪我真假不分、不講事實，哼，說到這個我就無語，我當初是故意誤會他劈腿的嗎？他本來就愛沾花惹草。這種態度還想追回我？做夢。”
海芋楞住：“你跟他說出我名字了？”
“沒有啊，放心，答應了你不說的啦。”
但海芋迷糊了。
她再回想，猜測自己那晚說夢話，一定是說出關鍵的事情來了。
離開前夜，在花園裏發生的事……蔚川那雙眼睛，分明是知悉一切的樣子。
她頹喪地抱住了腦袋嘆氣：
“下雨了。”
“哪有雨啊？”梅枝擡頭，環顧萬裏晴空，一點雨絲也沒看到。
海芋仰臉，看見自己頭頂有朵烏雲，只籠罩在她一個人的座位上。旁邊，梅枝身上還是幹燥的，她的裙子與鞋子卻已被淋得濕透了。
分手四天，海芋連續失眠。
她時不時耳鳴，總是聽到一種類似海螺裏傳來的呼嘯聲。
晚上睡不好，一整夜，她始終在夢境裏掙紮。她夢見自己睡在一棟透明的城堡內，所有墻壁、地板，由玻璃、水晶和寶石築成，她有點恐高，在夢一樣輕盈的世界裏起居、生活，不免時刻提心吊膽、惴惴不安，總感覺這房子是她偷來的，她實在是配不上擁有。
她想假裝一切如常，可最後終究撐不住壓力，大哭了起來。
於是一瞬間，透明的城堡從腳下漸次崩塌。她孤身一人坐在廢墟的頂端，捂著臉抽泣。
她從哭聲中驚醒，濕了枕頭。
在渾渾噩噩的天亮時分，她收到了蔚川發來的郵件。
奇怪，兩人明明還保留聯系人關系，又沒有刪除好友，為什麽發郵件呢？海芋抹了眼睛，迷迷糊糊地點開郵箱，看見一個文件夾。
她猶豫著打開了。
哦，文件夾裏的PDF是一大段文字，寫信似的，怪不得要發郵件。
第一段是這樣的：
「海芋同學——」
這樣稱呼，真的很像學校發來的通知，海芋有點緊張。
想到是蔚川寫的，她不自覺代入了冷靜沈穩的語氣，還有那低沈迷人的嗓音，讀得很慢很慢：
「按你的意思來說，我們目前已經分手了。但是，我忽然想起，之前我還沒有很正式地表明過心意，也從沒有寫過一封像樣的情書，這算是補一份。」
「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活在現實中的人，不論商業，還是天文學，每一天接觸的全是數字與數據。認識你之後，才察覺沒有想象力的人生多麽枯燥無趣。」
「人們常覺得，解讀宇宙好比解讀史詩，可我覺得，解讀一個人也是這樣。她的所思所想，也會讓我感覺晦澀難懂。像我這樣一個習慣了用數據分析事物的人，現在卻要沒頭沒尾地從小細節揣測你的想法，這實在很為難。」
「所以，我花了點時間分辨你的心理，推測你的想法。首先，我要告訴你，發生的事我都知道。這段關系的確是以誤會開始的，但你並沒有錯，希望你弄清楚這個邏輯，你也只是被誤會蒙在鼓裏的一個人，不需要過分自責，也就不需要為了掩蓋心虛大聲講話。想一下，從你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原來跟你暧昧的人竟是一個游戲情場的騙子，對你的示好、喜歡原來都不是真心的，整個過程中，最難受的人應該是你。」
「但話說回來，你誤會我，這件事，還是很不著邊的。」
「哪個渣男演喜歡你演得這麽真？」
「還記不記得，有一天我們在書房，你抱怨說我更在乎天文學？那怎麽可能。越是研究天體、研究地質久了，就越是明白人類的渺小與一生的短暫，人在宇宙之間什麽也算不上，每到這時候，我就只想放下手裏所有工作去見一個人。宇宙那麽浩瀚，我被龐大的數據包裹，真正想要的只有一個女孩在耳邊的呼吸。」
「為什麽把隕石留下來？它是你的，是我送給你的一顆星星。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它就是你的了。」
「或者，這顆星星還不夠讓你滿意？那我還有另外一份禮物，今天記得關註新聞。」
郵件最後，還順帶附了魯米的一段詩，《給你的禮物》——
你不知道
給你選一份禮物會那麽艱難
似乎什麽都不合適
為什麽要送黃金給金礦
或水給海洋
這封信就是一份突然的禮物，海芋想，可惜，她已經配不上了。
她搞砸了一切。
本來一開始，也許會是一段純情真摯的戀愛時光，卻被她糟蹋成無厘頭的騙局。就像相遇的第一天，僅憑臆測就斷定了人家是那種釣情婦的不正經富豪。想象力點燃火，立刻就像爆竹那樣炸起來。
她奇奇怪怪，她缺點明顯。
她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
連親生父母都不喜歡她，她怎麽敢奢求，已經知道了真相的蔚川對她的心意還一如既往？
失眠癥狀隨著吃藥減緩，到今天明顯好轉了，可海芋卻更加覺得度日如年。
臨近除夕，寂寥倍增。
書桌抽屜裏放著一本藍皮手帳本，是七年前上市的一款，皮面采用清邁的植物鞣皮，質感舒適、覆古，內在功能性堪稱完美。這個本子算是她的秘密，這幾年空閑時她已經填滿了將來環游世界的計劃。她把所有的路線、時間、金錢，甚至季節的安排與節日的整合都規劃得無盡詳細了，雖然目前相機還沒選好，但拍照技術勉強過關了……萬事俱備。
她只是缺一個同行者。
從中學起，這份計劃一直都是為兩個名額規劃的，不管到時候能陪她同行的是朋友還是親人，甚至戀人，她從沒想過獨行。
然而，這個於她而言很寶貴的東西，要怎麽分享給另一個人呢？
人們總說，情侶、朋友不要一起出去旅行，不要。旅行總是讓人與人產生分歧、矛盾，回來後都會絕交、分手或離婚。是啊，成千上萬人的經驗。可是，難道一個人這輩子就不能跟愛的人一起去旅行了嗎？就註定永遠獨行嗎？
道理似乎不應該是那樣的。
黃昏日斜，海芋從書桌前起身，抱著手帳本出了門。
她漫無目的，不知該去向哪裏。走著走著，天空傳來巨大的轟鳴聲。這是她非常熟悉的聲響，機場就建在鷺島市區，每天有數不清的飛機在街道上低空飛過，震撼場景每日可見。
飛機途經住宅樓背後的藍天，海芋緩緩回首，龐大機身就在她的肩膀後平穩劃過了。
她頓時紅了眼眶。
根本不可能忘了，以後看見天空就會想起一個人。
天空是個好地方，星星在那裏，雨來自那裏，所有的秘密與真相藏在那裏。曾幾何時，有他在的城市，每一座都是天空之城。
海芋突然很想回鼓浪嶼。
盡管貝殼民宿已消失，房子轉租出去了，她與熊芬的家也不覆存在，但那座小島上，還開著一間冰珊瑚咖啡館。她曾坐在咖啡館露臺上，跟一個人喝過很多次Dirty咖啡。
她即刻打車去碼頭，穿過老街舊巷的過程中，註意到好幾棟樓房的外墻上都畫了圈，標註大大的紅色“拆”字。拆，明示這一區將要發生什麽了，空氣裏洋溢著歡慶又失落的氣息，伴隨著工人們用機器推倒墻面的灰塵味，說不清道不明，她只知甜苦交錯的場景會帶來一種刺鼻的真實感。
車上電臺剛巧在播放粵語流行歌曲《喜帖街》。同樣是搬遷，歌詞裏描繪的香港風貌變化讓廈門這座城市仿佛也變得落寞起來，這種落寞，就蔓延在熱鬧與擁擠之間，暗示人們也該同搬家一樣，把往昔的夢放下，開始新生活。再美好的日子都成為過去了。
——忘掉種過的花。
——忘掉愛過的他。
歌曲播完，海芋還靠著車窗發呆，後知後覺留意到電臺在播報新聞：“……該星系，由我國天文學家蔚星洋利用US理論指導觀測發現，他已向國際天文協會建議命名為Alocasia macrorrhizos，名稱采用縮寫，目前天文協會已將該名字對天文學界及全世界公布……”
海芋聽到外文名的時候一顫。
星系前面的編號部分，她沒註意聽，緊跟的名字倒是吸引了她的註意——
那是海芋花的英文名。
“據這位天文學家本人表示，最終選定提名，正是因海芋花語的寓意符合這個曾由於塵埃太多、光線太暗而無法被看見的星系，便於人們記住。該星系自誕生以來就存在於遙遠光年外，但即便被再多塵埃掩埋，與生俱來的特別之處也註定它不會卑微失色，它深藏眾多令人類急於探索的物質奧秘……”
出租車司機沒興趣聽這類天文報道，換了頻道，沒想到經濟新聞節目居然也在播這個，只好再換，切到音樂電臺聽閩南語歌曲。
車後座的女孩，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乘船，下船，回到久違的鼓浪嶼小島，黃昏的天空是玫瑰色的。
在鼓浪嶼，這座沒有交通工具只能步行的島上，人們每天用腳走路。
去冰珊瑚咖啡館的路上，偏僻的小道中間橫倒一棵大榕樹，海芋不得不繞路。
她對此有印象，這是幾個月前暑期受臺風影響倒塌的，竟然至今還沒人來收拾。明明氣象災害已經過去了，為什麽還不處理呢？拖拖拉拉留這一地狼藉做什麽？她看著十分心亂。
到了咖啡館，她獨自坐在熟悉而陌生的露臺上，點一杯Dirty，聽店內音響播放門德爾松的《仲夏夜之夢》。
這時黃昏正濃。
白晝與夜晚是兩個世界，劃分它們的是時刻變換的晨昏線，連接它們的是絢麗多彩的清晨與黃昏。
想來，在廈門的記憶裏，許多美好的時光都定格在黃昏。
沙灘上的銀河樂隊又在唱覆古小眾英文歌，隔壁茶社的旗袍女郎扭著腰為大老板泡功夫茶，露天酒吧餐座上帥哥與女老板肆意調情……一切真實的生活氣息，存在於所有當下的聲音與畫面裏。
不愉快的記憶也發生在黃昏。
童年時期，她一直相信，在廈門某一個夏日黃昏，離開了她的人會再回來。因為人就應該在天黑前相聚。
比如外婆。
比如那個父親。
可是一個去了天上，一個去了比天上還遙遠的異地。
現實就好比朋友青春裏的暗戀，雙方在時間的塵埃之中只能以錯過的悲劇收場。可是，假如能以影片常用的蒙太奇鏡頭把場景還原到那個關鍵時刻——
那晚在海邊，她枕在一個人的腿上讀英文詩。
當她開玩笑問對方能不能送她“一萬朵海芋花”、“一顆星星”，而對方答應後，她應該蹭上去說：“不，蔚川，我只要你。”
是的，她本應該那樣說的。
可是不能重來了。
從迷惘中回過神來，視線不經意落下，海芋登時僵住，心跳加快。
她不敢相信，她就這樣看見了站在棕櫚樹下的一個人——
就是她剛才在想的人。
那人穿著蔚藍色休閑外套，外形出眾，以至於一眼就被她註意到。他剛從不遠處走來，上了臺階，在下面背靠欄桿，懶懶擡頭望向這裏。
彼此視線像海與天那樣，看似交匯，卻隔著遙遠距離。
海芋猛地起身，椅子發出“吱”的一聲，很刺耳。她不太確定地揉了揉眼睛，視線聚焦。
兩秒後，眼睛紅了。
當下面的男人註意到她表情不對，正要邁步走入咖啡館上樓時，海芋撲到欄桿邊往下喊：“站住！”
蔚川停步：“……”
目光帶著穿透力，註視她。
“你等我一下——”聲音哽咽顫抖，她喊完就轉身跑下了樓。
從樓梯上下來後，因為淚水在眼裏打轉，模糊了視線，海芋走得越來越慢。
她喜歡的人就站在那裏，她看見的並不是少女時期畫不完的夢，而是一種現實的生活。
蔚川剛往前走兩步，又被她叫住：“我說了不要動嘛！我會自己走過來的……”
他站定了，睨著她。
下一秒，穿著天藍色毛衣的少女飛撲而來，手裏還揣著一個皮面手帳本，一頭埋入他懷中，雙臂緊緊環住了他，終於哭出聲來。
天空飄起了雨絲。
很細的雨，夕陽餘暉下無比耀眼，金色針點、飄渺瞬變，最後浸入永恒的深海之中。
路人經過時紛紛仰望，只看見毛毛細雨。大家看不見的是——
此時此刻，在這顆水藍色的星球上，有兩個人抱在一起，共淋一場來自四十億年前的滂沱大雨。
從這場大雨後，世上有了海。
察覺到她在發抖，蔚川低頭，一只手掌輕撫她的腦後。貼在胸膛前的女孩開始嗚嗚咽咽閉眼哭訴：“對不起，我、我其實一直很不好過，最開始誤以為你是渣男，但接觸下來明明又……又感覺不像是，”她一邊抽泣，一邊緩了口氣，“我想說，我對你並不是從頭到尾那樣沒心沒肺的，嗚嗚……你吻我的時候，每次！真的每次我都心動了可是……可是我又要不停在心裏警告自己，這是假象，這是狩獵，我應該保持清醒——但你對我又像是真的很好……嗚嗚我不明白我想不通我都要瘋了！只是沒表現出來而已……”鼻頭、臉頰通紅的女孩拿他的白襯衫當手帕蹭，哭訴斷斷續續，講話含混不清，也就蔚川能聽出來她在說些什麽，經過的路人只能一臉迷惑地走開。
路人的眼神透露不理解，喔，看那，那樣一個大帥哥抱著一個臉上臟兮兮的女孩給她擦眼淚，那女孩看起來脾氣不太好，在吵架嗎，居然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哭哭啼啼，像什麽話，但是喔，有帥哥這樣哄著她也挺讓人羨慕的……
路人漸漸走遠了。
從小到大，海芋已經習慣為現實世界的不完美而想象，她可以在夢裏擁有一個很愛她的阿媽、很負責任的阿爸，她夢見自己有天然粉紫色的頭發，夢見自己坐擁一大片西瓜園、海芋花園……
但這所有的美夢，都不是最好的選擇。她真正最想要的其實是——
是那個她不僅在夢裏更想在現實裏擁抱的人。
是熱吻裏每一寸細膩的觸覺。
是及時送到了手裏的紅糖水。
是就算被她騙了，被她甩了，還要寫一封情書來表達心意，以她之名為一個星系命名的男人。
是他此刻就出現在面前。
是那場約好要在天臺上做的愛。
為什麽，曾經那麽多共處的美好日子裏，總覺得幸福是臺風眼，是溫柔的陷阱，是天氣偽裝風平浪靜的陰謀，而看不出是狂風暴雨的孤獨都已離她遠去？
至此，海芋無端憶起了花園裏那個多雲的下午，雲翳流經兩個人身上，蔚川送給她一顆流星。
那塊隕石，盡管華麗璀璨，但若拋開她眼中的夢幻濾鏡，仔細去看，會發現它並不是無可挑剔的。上面有一處尖角遭遇過明顯破損，並伴有輕微裂痕。
有缺陷，還能拍賣出那樣的價格，又可見本身多麽珍稀。
而更寶貴的是——
對方將流星遞到她手上時，其實還說過這樣一段話，她記得很清楚：
第一眼看起來有點古怪，是不是？但它只是形狀不太常見，破損了一角而已，這樣倒美得更真實。
在處暑節氣完結啦，夏天於今日結束，海芋和蔚川「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哦！更多新文請點進專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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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芋終於又回到了廈門。
藏有不開心往事的廈門。
這個假期，她獨自住在她那棟公寓樓的底層，一間帶院房間，把小花園開辟出來，擺滿盆栽的花花草草，再到兩棵樹之間弄一張吊床，每天黃昏她就躺在那上面，看下班的租客們陸續歸家。
這是一棟老公寓樓，六層高，沒有電梯，大家都得走樓梯。
她的租客們每天經過底樓公用的健身房，從沒有一個人進去使用，看得出上完班已經很累了。
但這樣的生活，絕不是死水一樣的。一到傍晚六七點，世界活了過來，海芋就會嗅到巷口小吃攤飄來的香氣，非常濃烈的蚵仔煎的味道，反覆翻炒，油鍋裏“滋滋”響，伴隨著熱鬧的人聲，從狹窄而破舊的樓房之間悠悠飄去電線上。
這時候阿爺就會來電話了，叫她去沙坡尾吃晚飯，並提醒她記得買那間連鎖店的五香卷。
一路上，海芋穿過鷺島傍晚的老街舊巷。到處是斜坡彎道，兩邊排滿生鮮超市、奶茶店、閩菜館，夕陽柔光灑在歸家人的臉龐上，毫無疑問這就是老廈門最美的時分了。
所以海芋不懂，為什麽網上總是時不時出現“避雷廈門”、“永遠不會再來旅游了”這樣的帖子。
她跟阿芒討論起這件事來。
阿芒是在她走後沒兩天回廈門的，說待在鶯歌海前幾天還感覺很新鮮，之後就蔫了。海鮮雖然肥美，也不能天天吃啊，鎮上新鮮蔬菜簡直是稀有物，而且都是農藥產品，漁民們總吃那幾種蔬菜——菠菜、油麥菜之類的。海邊沒辦法種菜，人只好天天吃海鮮，真的會膩。
“你覺得，廈門真的像網上那些帖子說的那樣糟糕嗎？”海芋問。
“我住了那麽久，不覺得。”
無所事事的假期下午，兩人騎著一輛小電動車，戴天藍色頭盔沿海岸而行，又回到了高中暑假環島兜風的日子。
海芋理解網絡帖子那樣說的原因。
來打卡游玩的外地游客，沒選好時間，來的那兩天碰巧下雨，又是在臺風過後，天氣很影響拍攝海景與出片質量；或是挑了最擁擠的暑期周末來玩，只能來看人頭——於是憤憤抱怨起來：“來這裏旅游就是踩大雷”、“再也不信任何推薦了”、“永久避雷鷺島”、“超級無聊”……
海芋想說，如果不是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這麽多年，深度地感知過這座城市的美好，她可能差點都要相信這位游客了。
她或許就會以為，自己是個過分美化現實的人。
誠然，每個人的體驗感觸各有不同，但不管是像她對鶯歌海懷有的一點失落，還是為廈門抱有的不公，是好是壞，判斷結果本質上只有一個指向：獨屬於自己一人的真實體驗。一切臆測，一切來自他人的間接經驗，都不具備絕對指引性。
等她從中粗略領悟到這個道理的時候，似乎有點遲了。
海芋終於跟梅枝見了面，兩人在阿嬤幸村的露天餐座上喝奶茶。
聊到那位前任，梅枝的態度是：“我才不可能跟他覆合！最多以後當普通朋友了。”
海芋小聲道：“分手後還可以當朋友嗎？聽起來有點尷尬啊。”
“哈哈哈，更尷尬的是你吧，阿芋同學！你怎麽會把蔚燦天的名字記成他朋友的？呃，我明明記得，分手後是我室友幫我打電話去罵過他，結果打錯給了他朋友蔚川呀，你本來不認識這個人吧？”梅枝怎麽也想不通。
海芋隨便扯了幾句有的沒的，打馬虎眼糊弄過去了。
“總之，我跟蔚燦天聊到你把他朋友錯當成渣男的事後，他還怪我真假不分、不講事實，哼，說到這個我就無語，我當初是故意誤會他劈腿的嗎？他本來就愛沾花惹草。這種態度還想追回我？做夢。”
海芋楞住：“你跟他說出我名字了？”
“沒有啊，放心，答應了你不說的啦。”
但海芋迷糊了。
她再回想，猜測自己那晚說夢話，一定是說出關鍵的事情來了。
離開前夜，在花園裏發生的事……蔚川那雙眼睛，分明是知悉一切的樣子。
她頹喪地抱住了腦袋嘆氣：
“下雨了。”
“哪有雨啊？”梅枝擡頭，環顧萬裏晴空，一點雨絲也沒看到。
海芋仰臉，看見自己頭頂有朵烏雲，只籠罩在她一個人的座位上。旁邊，梅枝身上還是幹燥的，她的裙子與鞋子卻已被淋得濕透了。
分手四天，海芋連續失眠。
她時不時耳鳴，總是聽到一種類似海螺裏傳來的呼嘯聲。
晚上睡不好，一整夜，她始終在夢境裏掙紮。她夢見自己睡在一棟透明的城堡內，所有墻壁、地板，由玻璃、水晶和寶石築成，她有點恐高，在夢一樣輕盈的世界裏起居、生活，不免時刻提心吊膽、惴惴不安，總感覺這房子是她偷來的，她實在是配不上擁有。
她想假裝一切如常，可最後終究撐不住壓力，大哭了起來。
於是一瞬間，透明的城堡從腳下漸次崩塌。她孤身一人坐在廢墟的頂端，捂著臉抽泣。
她從哭聲中驚醒，濕了枕頭。
在渾渾噩噩的天亮時分，她收到了蔚川發來的郵件。
奇怪，兩人明明還保留聯系人關系，又沒有刪除好友，為什麽發郵件呢？海芋抹了眼睛，迷迷糊糊地點開郵箱，看見一個文件夾。
她猶豫著打開了。
哦，文件夾裏的PDF是一大段文字，寫信似的，怪不得要發郵件。
第一段是這樣的：
「海芋同學——」
這樣稱呼，真的很像學校發來的通知，海芋有點緊張。
想到是蔚川寫的，她不自覺代入了冷靜沈穩的語氣，還有那低沈迷人的嗓音，讀得很慢很慢：
「按你的意思來說，我們目前已經分手了。但是，我忽然想起，之前我還沒有很正式地表明過心意，也從沒有寫過一封像樣的情書，這算是補一份。」
「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活在現實中的人，不論商業，還是天文學，每一天接觸的全是數字與數據。認識你之後，才察覺沒有想象力的人生多麽枯燥無趣。」
「人們常覺得，解讀宇宙好比解讀史詩，可我覺得，解讀一個人也是這樣。她的所思所想，也會讓我感覺晦澀難懂。像我這樣一個習慣了用數據分析事物的人，現在卻要沒頭沒尾地從小細節揣測你的想法，這實在很為難。」
「所以，我花了點時間分辨你的心理，推測你的想法。首先，我要告訴你，發生的事我都知道。這段關系的確是以誤會開始的，但你並沒有錯，希望你弄清楚這個邏輯，你也只是被誤會蒙在鼓裏的一個人，不需要過分自責，也就不需要為了掩蓋心虛大聲講話。想一下，從你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原來跟你暧昧的人竟是一個游戲情場的騙子，對你的示好、喜歡原來都不是真心的，整個過程中，最難受的人應該是你。」
「但話說回來，你誤會我，這件事，還是很不著邊的。」
「哪個渣男演喜歡你演得這麽真？」
「還記不記得，有一天我們在書房，你抱怨說我更在乎天文學？那怎麽可能。越是研究天體、研究地質久了，就越是明白人類的渺小與一生的短暫，人在宇宙之間什麽也算不上，每到這時候，我就只想放下手裏所有工作去見一個人。宇宙那麽浩瀚，我被龐大的數據包裹，真正想要的只有一個女孩在耳邊的呼吸。」
「為什麽把隕石留下來？它是你的，是我送給你的一顆星星。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它就是你的了。」
「或者，這顆星星還不夠讓你滿意？那我還有另外一份禮物，今天記得關註新聞。」
郵件最後，還順帶附了魯米的一段詩，《給你的禮物》——
你不知道
給你選一份禮物會那麽艱難
似乎什麽都不合適
為什麽要送黃金給金礦
或水給海洋
這封信就是一份突然的禮物，海芋想，可惜，她已經配不上了。
她搞砸了一切。
本來一開始，也許會是一段純情真摯的戀愛時光，卻被她糟蹋成無厘頭的騙局。就像相遇的第一天，僅憑臆測就斷定了人家是那種釣情婦的不正經富豪。想象力點燃火，立刻就像爆竹那樣炸起來。
她奇奇怪怪，她缺點明顯。
她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
連親生父母都不喜歡她，她怎麽敢奢求，已經知道了真相的蔚川對她的心意還一如既往？
失眠癥狀隨著吃藥減緩，到今天明顯好轉了，可海芋卻更加覺得度日如年。
臨近除夕，寂寥倍增。
書桌抽屜裏放著一本藍皮手帳本，是七年前上市的一款，皮面采用清邁的植物鞣皮，質感舒適、覆古，內在功能性堪稱完美。這個本子算是她的秘密，這幾年空閑時她已經填滿了將來環游世界的計劃。她把所有的路線、時間、金錢，甚至季節的安排與節日的整合都規劃得無盡詳細了，雖然目前相機還沒選好，但拍照技術勉強過關了……萬事俱備。
她只是缺一個同行者。
從中學起，這份計劃一直都是為兩個名額規劃的，不管到時候能陪她同行的是朋友還是親人，甚至戀人，她從沒想過獨行。
然而，這個於她而言很寶貴的東西，要怎麽分享給另一個人呢？
人們總說，情侶、朋友不要一起出去旅行，不要。旅行總是讓人與人產生分歧、矛盾，回來後都會絕交、分手或離婚。是啊，成千上萬人的經驗。可是，難道一個人這輩子就不能跟愛的人一起去旅行了嗎？就註定永遠獨行嗎？
道理似乎不應該是那樣的。
黃昏日斜，海芋從書桌前起身，抱著手帳本出了門。
她漫無目的，不知該去向哪裏。走著走著，天空傳來巨大的轟鳴聲。這是她非常熟悉的聲響，機場就建在鷺島市區，每天有數不清的飛機在街道上低空飛過，震撼場景每日可見。
飛機途經住宅樓背後的藍天，海芋緩緩回首，龐大機身就在她的肩膀後平穩劃過了。
她頓時紅了眼眶。
根本不可能忘了，以後看見天空就會想起一個人。
天空是個好地方，星星在那裏，雨來自那裏，所有的秘密與真相藏在那裏。曾幾何時，有他在的城市，每一座都是天空之城。
海芋突然很想回鼓浪嶼。
盡管貝殼民宿已消失，房子轉租出去了，她與熊芬的家也不覆存在，但那座小島上，還開著一間冰珊瑚咖啡館。她曾坐在咖啡館露臺上，跟一個人喝過很多次Dirty咖啡。
她即刻打車去碼頭，穿過老街舊巷的過程中，註意到好幾棟樓房的外墻上都畫了圈，標註大大的紅色“拆”字。拆，明示這一區將要發生什麽了，空氣裏洋溢著歡慶又失落的氣息，伴隨著工人們用機器推倒墻面的灰塵味，說不清道不明，她只知甜苦交錯的場景會帶來一種刺鼻的真實感。
車上電臺剛巧在播放粵語流行歌曲《喜帖街》。同樣是搬遷，歌詞裏描繪的香港風貌變化讓廈門這座城市仿佛也變得落寞起來，這種落寞，就蔓延在熱鬧與擁擠之間，暗示人們也該同搬家一樣，把往昔的夢放下，開始新生活。再美好的日子都成為過去了。
——忘掉種過的花。
——忘掉愛過的他。
歌曲播完，海芋還靠著車窗發呆，後知後覺留意到電臺在播報新聞：“……該星系，由我國天文學家蔚星洋利用US理論指導觀測發現，他已向國際天文協會建議命名為Alocasia macrorrhizos，名稱采用縮寫，目前天文協會已將該名字對天文學界及全世界公布……”
海芋聽到外文名的時候一顫。
星系前面的編號部分，她沒註意聽，緊跟的名字倒是吸引了她的註意——
那是海芋花的英文名。
“據這位天文學家本人表示，最終選定提名，正是因海芋花語的寓意符合這個曾由於塵埃太多、光線太暗而無法被看見的星系，便於人們記住。該星系自誕生以來就存在於遙遠光年外，但即便被再多塵埃掩埋，與生俱來的特別之處也註定它不會卑微失色，它深藏眾多令人類急於探索的物質奧秘……”
出租車司機沒興趣聽這類天文報道，換了頻道，沒想到經濟新聞節目居然也在播這個，只好再換，切到音樂電臺聽閩南語歌曲。
車後座的女孩，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乘船，下船，回到久違的鼓浪嶼小島，黃昏的天空是玫瑰色的。
在鼓浪嶼，這座沒有交通工具只能步行的島上，人們每天用腳走路。
去冰珊瑚咖啡館的路上，偏僻的小道中間橫倒一棵大榕樹，海芋不得不繞路。
她對此有印象，這是幾個月前暑期受臺風影響倒塌的，竟然至今還沒人來收拾。明明氣象災害已經過去了，為什麽還不處理呢？拖拖拉拉留這一地狼藉做什麽？她看著十分心亂。
到了咖啡館，她獨自坐在熟悉而陌生的露臺上，點一杯Dirty，聽店內音響播放門德爾松的《仲夏夜之夢》。
這時黃昏正濃。
白晝與夜晚是兩個世界，劃分它們的是時刻變換的晨昏線，連接它們的是絢麗多彩的清晨與黃昏。
想來，在廈門的記憶裏，許多美好的時光都定格在黃昏。
沙灘上的銀河樂隊又在唱覆古小眾英文歌，隔壁茶社的旗袍女郎扭著腰為大老板泡功夫茶，露天酒吧餐座上帥哥與女老板肆意調情……一切真實的生活氣息，存在於所有當下的聲音與畫面裏。
不愉快的記憶也發生在黃昏。
童年時期，她一直相信，在廈門某一個夏日黃昏，離開了她的人會再回來。因為人就應該在天黑前相聚。
比如外婆。
比如那個父親。
可是一個去了天上，一個去了比天上還遙遠的異地。
現實就好比朋友青春裏的暗戀，雙方在時間的塵埃之中只能以錯過的悲劇收場。可是，假如能以影片常用的蒙太奇鏡頭把場景還原到那個關鍵時刻——
那晚在海邊，她枕在一個人的腿上讀英文詩。
當她開玩笑問對方能不能送她“一萬朵海芋花”、“一顆星星”，而對方答應後，她應該蹭上去說：“不，蔚川，我只要你。”
是的，她本應該那樣說的。
可是不能重來了。
從迷惘中回過神來，視線不經意落下，海芋登時僵住，心跳加快。
她不敢相信，她就這樣看見了站在棕櫚樹下的一個人——
就是她剛才在想的人。
那人穿著蔚藍色休閑外套，外形出眾，以至於一眼就被她註意到。他剛從不遠處走來，上了臺階，在下面背靠欄桿，懶懶擡頭望向這裏。
彼此視線像海與天那樣，看似交匯，卻隔著遙遠距離。
海芋猛地起身，椅子發出“吱”的一聲，很刺耳。她不太確定地揉了揉眼睛，視線聚焦。
兩秒後，眼睛紅了。
當下面的男人註意到她表情不對，正要邁步走入咖啡館上樓時，海芋撲到欄桿邊往下喊：“站住！”
蔚川停步：“……”
目光帶著穿透力，註視她。
“你等我一下——”聲音哽咽顫抖，她喊完就轉身跑下了樓。
從樓梯上下來後，因為淚水在眼裏打轉，模糊了視線，海芋走得越來越慢。
她喜歡的人就站在那裏，她看見的並不是少女時期畫不完的夢，而是一種現實的生活。
蔚川剛往前走兩步，又被她叫住：“我說了不要動嘛！我會自己走過來的……”
他站定了，睨著她。
下一秒，穿著天藍色毛衣的少女飛撲而來，手裏還揣著一個皮面手帳本，一頭埋入他懷中，雙臂緊緊環住了他，終於哭出聲來。
天空飄起了雨絲。
很細的雨，夕陽餘暉下無比耀眼，金色針點、飄渺瞬變，最後浸入永恒的深海之中。
路人經過時紛紛仰望，只看見毛毛細雨。大家看不見的是——
此時此刻，在這顆水藍色的星球上，有兩個人抱在一起，共淋一場來自四十億年前的滂沱大雨。
從這場大雨後，世上有了海。
察覺到她在發抖，蔚川低頭，一只手掌輕撫她的腦後。貼在胸膛前的女孩開始嗚嗚咽咽閉眼哭訴：“對不起，我、我其實一直很不好過，最開始誤以為你是渣男，但接觸下來明明又……又感覺不像是，”她一邊抽泣，一邊緩了口氣，“我想說，我對你並不是從頭到尾那樣沒心沒肺的，嗚嗚……你吻我的時候，每次！真的每次我都心動了可是……可是我又要不停在心裏警告自己，這是假象，這是狩獵，我應該保持清醒——但你對我又像是真的很好……嗚嗚我不明白我想不通我都要瘋了！只是沒表現出來而已……”鼻頭、臉頰通紅的女孩拿他的白襯衫當手帕蹭，哭訴斷斷續續，講話含混不清，也就蔚川能聽出來她在說些什麽，經過的路人只能一臉迷惑地走開。
路人的眼神透露不理解，喔，看那，那樣一個大帥哥抱著一個臉上臟兮兮的女孩給她擦眼淚，那女孩看起來脾氣不太好，在吵架嗎，居然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哭哭啼啼，像什麽話，但是喔，有帥哥這樣哄著她也挺讓人羨慕的……
路人漸漸走遠了。
從小到大，海芋已經習慣為現實世界的不完美而想象，她可以在夢裏擁有一個很愛她的阿媽、很負責任的阿爸，她夢見自己有天然粉紫色的頭發，夢見自己坐擁一大片西瓜園、海芋花園……
但這所有的美夢，都不是最好的選擇。她真正最想要的其實是——
是那個她不僅在夢裏更想在現實裏擁抱的人。
是熱吻裏每一寸細膩的觸覺。
是及時送到了手裏的紅糖水。
是就算被她騙了，被她甩了，還要寫一封情書來表達心意，以她之名為一個星系命名的男人。
是他此刻就出現在面前。
是那場約好要在天臺上做的愛。
為什麽，曾經那麽多共處的美好日子裏，總覺得幸福是臺風眼，是溫柔的陷阱，是天氣偽裝風平浪靜的陰謀，而看不出是狂風暴雨的孤獨都已離她遠去？
至此，海芋無端憶起了花園裏那個多雲的下午，雲翳流經兩個人身上，蔚川送給她一顆流星。
那塊隕石，盡管華麗璀璨，但若拋開她眼中的夢幻濾鏡，仔細去看，會發現它並不是無可挑剔的。上面有一處尖角遭遇過明顯破損，並伴有輕微裂痕。
有缺陷，還能拍賣出那樣的價格，又可見本身多麽珍稀。
而更寶貴的是——
對方將流星遞到她手上時，其實還說過這樣一段話，她記得很清楚：
第一眼看起來有點古怪，是不是？但它只是形狀不太常見，破損了一角而已，這樣倒美得更真實。
在處暑節氣完結啦，夏天於今日結束，海芋和蔚川「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哦！更多新文請點進專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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